第57章 初見雲袖

第57章初見雲袖

嘉佑十七年五月十八,晨光微熹。穆清風在通鋪醒來時,右臂麻痹已退至肘部以下。

他凝神運轉內力,察覺昨夜那曲《十麵埋伏》的餘韻仍在經脈中流轉,與九霄龍吟訣產生微妙共鳴。

辰時初,柳如煙整理藥箱準備前往太醫院。穆清風遞過三兩碎銀:“若尋不到姨母,午時前務必返回。”

蘇婉柔輕撫雲鬢:“穆公子放心,妾身會看好行李。”

她目光掃過穆清風腰間,那裡粗布纏繞的短劍輪廓隱約可見。

穆清風並未迴應。他目送二人離去後,獨自來到客棧後院。

老槐樹下,他取出昨夜記錄的紙箋——上麵詳細繪著百花樓周邊地形,包括那輛黑色馬車常停的位置。

巳時二刻,穆清風出現在天都西市。他用五錢銀子買下一件靛藍色細棉長衫,又花二十文雇剃頭匠修麵束髮。

銅鏡中的少年郎眉目清朗,乍看像個赴京趕考的秀才,唯有眼底那抹警惕藏不住江湖氣息。

午時未到,柳如煙先返回客棧。她麵色微白:“太醫院守門的說,妾身姨母三日前告老還鄉了。”

穆清風正在擦拭短劍,聞言劍鋒稍頓:“原籍何處?”

“說是滄州。”柳如煙抿唇,“但姨母早年喪夫,不該突然還鄉...”

未時初,蘇婉柔提著大包小包回來。藥材、乾糧一應俱全,連穆清風特意標註的火摺子都買了雙份。

她將剩餘銅錢放回桌上,袖口沾著些許墨漬。

穆清風點驗物品時,忽然取過裝藥材的紙袋。

對著光細看,紙上印著“百草堂”字樣,角落卻有個極淡的蓮花水印。

“百草堂在城東。”他語氣平淡,“蘇姑娘卻從城南迴來。”

蘇婉柔正在沏茶,壺嘴稍稍一偏:“順道去了趟繡莊,買些針線。”

申時三刻,穆清風獨自出門。他先繞到城東百草堂,確認藥材確從此處購買。

又循著墨漬痕跡找到城南文墨齋——那裡兼售驛馬專用的墨塊。

黃昏時分,他站在百花樓對麵的茶肆二樓。看著那輛黑色馬車準時出現,車伕依舊保持著握刀的姿態。

酉時正,百花樓華燈初上,四個壯漢抬著朱漆大門緩緩敞開。

“客官要用茶麼?”夥計上來招呼。

穆清風拋出一粒碎銀:“可看得清百花樓正門?”

夥計嘿嘿一笑:“雲袖姑娘今日登台,貴人們早早訂座了。

客官若想瞧熱鬨,得再加五十文。”

穆清風又拋出一粒銀角子。夥計立即搬來屏風,在窗邊設下雅座。

戌時初,百花樓已是賓客盈門。八盞琉璃燈將大堂照得亮如白晝,正中高台鋪著猩紅氈毯,四角香爐升起嫋嫋青煙。

達官貴人們占據著前排紫檀圓桌,身後站著佩刀護衛。

穆清風坐在茶肆暗處,目光掃過全場。他注意到靠柱子的位置有個獨坐的青衣人,正在把玩兩枚鐵膽;二樓雅座垂著珠簾,隱約可見三個華服男子對飲。

戌時三刻,琵琶聲破空而起。

四個白衣侍女掌燈引路,雲袖抱著紫檀琵琶緩步登台。

她梳著驚鴻髻,斜插一支素銀簪,月白襦裙上繡著暗紋墨竹。

這身打扮不像樂妓,倒像書院女先生。

“承蒙各位賞光。”她微微欠身,聲如清泉擊石,“今日先奏《十麵埋伏》。”

玉指輕撥,絃音驟急。初時如雨打芭蕉,漸漸變成金鐵交鳴。

穆清風隻覺得丹田內力自行運轉,右臂麻痹處微微發熱。

他握緊茶杯,指節有些發白。

曲至中段,殺氣盈堂。琵琶聲裡似有千軍萬馬奔騰,弦弦切切如箭雨破空。

滿座賓客屏息凝神,有個胖商人手中杏仁酥掉在袍子上都渾然不覺。

穆清風盯著雲袖的指法。那雙手在弦上翻飛,每個音符都精準得嚇人。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曲調竟暗合九霄龍吟訣的運功路線,幾次轉折處恰對應“見龍在田”的關竅。

最後一串輪指如銀瓶乍破,曲聲戛然而止。

滿堂寂靜片刻,突然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金銀錁子如雨點般拋向高台,雲袖卻看都不看,隻淺淺施禮。

她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經過青衣人時稍作停留,掠過二樓珠簾時唇角微彎。

當看到茶肆屏風後的穆清風時,她眼底閃過詫異,隨即化作玩味的笑意——就像廚子發現食材裡藏了顆珍珠。

穆清風放下茶杯。茶已涼透,水麵還映著琉璃燈的碎光。

他起身下樓,彙入散去的人流。經過百花樓側巷時,聽見兩個小廝在嘀咕:

“雲大家今日怎麼老往對麵瞧?”

“許是忠親王又派人來了...”

回到悅來客棧,柳如煙正在煎藥。藥罐咕嘟冒著熱氣,她額頭沁出細汗。

“公子回來了?”她急忙起身,“可用過晚膳?”

穆清風搖頭,取出枚銅錢投入藥罐。銅錢遇毒會變黑,這是江湖人的常識。

柳如煙臉色一白:“公子不信我?”

“習慣。”穆清風收起銅錢,“蘇姑娘呢?”

“說去還繡樣,戌時就出去了。”

子時更響,蘇婉柔仍未歸。穆清風坐在通鋪黑暗裡,聽見後院牆頭落下幾聲鳥鳴——像是灰鴿撲翅,又像夜鴉啼叫。

他悄然起身,從行囊取出鬼手老鐵匠給的包裹。

解開三層油布,裡麵除了一柄短劍,還有件黃銅機括,形如含珠龍首,龍舌暗藏三根銀針。

百花樓的琵琶聲又響了。今夜奏的是《春江花月夜》,柔媚婉轉,與昨夜判若兩人。

穆清風將龍首機括揣入懷中,推開客棧後門。

夜風拂過巷口,帶來些許胭脂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