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禪語點撥
第21章禪語點撥
嘉佑十七年四月十三日夜,山神廟內火光搖曳。
穆清風盤膝坐在離火堆三尺遠的草墊上,雙目微閉。
他嘗試運轉《九霄龍吟訣》新突破的內息,肋下傷處卻傳來隱隱刺痛。
腦海中不斷閃過黑煞那淩厲的刀光,以及蘇婉柔墜崖時那聲尖叫——太過刻意,像是戲台上排練好的唱腔。
內息在經脈中滯滯不前,反而激起一陣氣血翻湧。
他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施主心不靜。”
慧明的聲音從廟宇角落傳來。老僧不知何時已結束誦經,正用枯枝撥弄著將熄的篝火。
火星濺起,在他平靜的眼中明明滅滅。
穆清風睜開眼,右手下意識按上劍柄:“大師有何指教?”
慧明不答,反而從行囊中取出一套粗陶茶具。
他慢條斯理地架起小壺,舀入清水,又將幾片乾枯的茶葉投入壺中。
動作行雲流水,與這破廟格格不入。
“貧僧雲遊時,最愛煮茶觀火。”慧明將茶壺架在火堆上,“你看這火,時而旺盛,時而微弱,卻始終照著該照的地方。”
穆清風沉默地看著老者動作。這僧人太過從容,太過潔淨,連那套茶具都顯得過分講究。
他指尖微微繃緊,計算著若是突發變故,自己拔劍需要幾分力道。
水沸時,慧明斟了兩杯茶。他將一杯推至穆清風麵前,茶湯澄澈,映出廟頂破漏處漏下的月光。
“此茶名為,采自峨眉金頂。”慧明輕抿一口,“施主不妨嚐嚐。”
穆清風瞥了眼茶杯,不動:“在下不渴。”
慧明微微一笑,眼角皺紋舒展開來:“施主是怕貧僧下毒?”
廟內空氣驟然緊繃。蘇婉柔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發出細微的囈語。
穆清風手指按在劍格上,骨節發白。良久,他忽然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茶味清苦,回味卻甘甜。
“好茶。”他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如刀,“大師究竟是何人?”
慧明不答,反而望向廟門外沉沉的夜色:“施主可知,為何佛門要講戒、定、慧三學?”
穆清風眉頭微蹙。這老僧總是答非所問。
“戒是規矩,定是心境,慧是通達。”慧明自顧自說道,“世人常重戒律,卻不知定心纔是根本。
心若不定,再多的戒備也是徒勞。”
他忽然轉頭看向穆清風:“就如施主此刻,劍在手中,心在何處?”
穆清風一怔。肋下的刺痛又隱隱傳來。
“大師懂武學?”他聲音沉了下去。
慧明輕笑:“貧僧隻懂人心。”他指向穆清風膝上的長劍,“劍是死物,心是活物。
施主以死物防活物,豈非本末倒置?”
廟外風聲漸急,吹得破窗哐啷作響。火星迸濺,在二人之間劃出明暗的界限。
穆清風忽然道:“大師可聽說過幽冥閣?”
慧明斟茶的手頓了頓。茶水注入杯中,聲音清脆悅耳。
“聽說過。”他放下茶壺,“一群可憐人。”
“可憐?”穆清風冷笑,“大師可知他們殺人如麻?”
“知道。”慧明抬眼,“正因知道,才說他們可憐。
終日活在猜忌與殺戮中,與地獄何異?”
他目光忽然變得深邃:“施主,你與他們,又有何不同?”
穆清風猛地握緊劍柄。劍身出鞘三寸,寒光乍現。
“大師此言何意?”
慧明不為所動,反而將第二杯茶推到他麵前:“施主可願再飲一杯?”
穆清風盯著那杯茶,又看向熟睡的蘇婉柔,最後目光落回老僧平靜的臉上。
他忽然想起這些時日的顛沛流離,想起對每個人的猜疑打量,想起師父顧雲飛生前教誨......
“大師,”他聲音乾澀,“若有人始終以假麵示你,該如何?”
慧明輕輕轉動念珠:“假麵也是麵。你看不透,是你的心不夠靜。”
他指向廟外:“譬如這夜,你看它是黑的,鴉雀看它卻是亮的。
孰對孰錯?”
穆清風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月光透過破窗,在地麵投下斑駁光影。
慧明的聲音如潺潺流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身邊之人是舟是水,非眼能辨,需以心渡。”
這話如驚雷貫耳。穆清風渾身一震,肋下的刺痛忽然消散。
內息自行運轉,如江河奔流,再無障礙。
他久久不語,隻是看著跳動的火焰。那些困擾多時的猜疑仍在,卻不再如藤蔓般纏繞心神。
“多謝大師點撥。”他緩緩歸劍入鞘,聲音依然謹慎,卻少了幾分冰冷。
慧明含笑合十:“施主悟了。”
夜深了,火堆漸熄。慧明重新閉目誦經,經文聲低迴婉轉。
穆清風依然坐在原地,心境卻已不同。他看向熟睡的蘇婉柔,女子睫毛輕顫,像是夢到了什麼。
他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