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迷霧鬼林
第11章迷霧鬼林
嘉佑十七年四月初八,卯時三刻。晨霧未散,穆清風便帶著蘇婉柔離開了借宿的農家小院。
昨夜更夫打更時,他聽見了不同尋常的夜梟啼鳴——三長兩短,與三裡鎮外聽到的一般無二。
“穆公子,我們不是要往東南去天工城麼?”蘇婉柔攥著韁繩,看向突然轉向北麵的穆清風,“這條路似乎繞遠了。”
穆清風勒住馬,從行囊中取出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
這是今早他用三文錢向農家孩童換來的附近地形圖。
“官道不能走了。”他簡短答道,手指點向地圖上一處標記著枯樹圖案的區域,“從這裡穿過去,能省兩日路程。”
蘇婉柔湊過來看地圖,髮梢不經意掃過穆清風的手背。
他立即收回手,將地圖折起塞回懷中。
“那片林子…”蘇婉柔欲言又止,見穆清風已經策馬前行,隻得輕歎一聲跟上。
越往北行,道路越發崎嶇。巳時左右,二人抵達一片茂密的山林。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間飄蕩著乳白色的霧氣,能見度不足十丈。
穆清風下馬檢查地麵,發現泥土濕潤鬆軟,馬蹄踩上去幾乎不留痕跡。
他眉頭微蹙——這地形既利於隱藏行蹤,也容易被伏擊。
“這霧好生奇怪。”蘇婉柔裹緊衣衫,“方纔還是晴空萬裡,一進林子就起這般大霧。”
穆清風冇有接話,隻是從行囊中取出一捆細繩,將一端係在入口處的老槐樹上,另一端握在手中。
“抓緊繩子,跟緊。”他簡短吩咐,率先牽馬步入霧中。
林中的寂靜令人不安。除了馬蹄踏在腐葉上的沙沙聲,就隻有偶爾從迷霧深處傳來的滴水聲。
穆清風每走十步就在樹上刻下一個記號,但半個時辰後,他們又回到了刻著三個記號的古鬆前。
“我們…是不是在繞圈子?”蘇婉柔的聲音帶著顫音,手指不自覺地揪住穆清風的衣袖。
穆清風甩開她的手,仔細觀察那棵古鬆。樹皮上的刻痕新鮮分明,確實是半個時辰前他所留。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泥土放在鼻尖輕嗅——有一股極淡的硫磺味。
“這霧有問題。”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牛皮水袋,倒了些清水在帕子上捂住口鼻,“你也矇住口鼻。”
蘇婉柔依言照做,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穆清風冇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被遠處一閃而過的黑影吸引。
午時左右,霧氣越發濃重。穆清風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謹慎。
忽然,他停下腳步,舉手示意。
“怎麼了?”蘇婉柔險些撞上他的後背。
穆清風冇有回答,隻是凝神傾聽。霧中傳來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像是刀劍出鞘的動靜。
他緩緩抽出長劍,將蘇婉柔護在身後。
聲音卻又消失了,彷彿隻是霧氣造成的錯覺。
“我害怕…”蘇婉柔小聲啜泣起來,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背上,“這林子好邪門,會不會有鬼?”
穆清風側身避開她的依靠,語氣冷淡:“世上冇有鬼,隻有裝神弄鬼的人。”
話雖如此,他的掌心卻滲出細汗。這林中確實古怪——樹木的分佈看似自然,細看卻暗合某種陣法;霧氣時濃時淡,像是被人操控;還有若隱若現的監視感,如芒在背。
未時三刻,他們找到一處相對開闊的石坡暫作休整。
穆清風取出行囊中的乾糧分給蘇婉柔,自己則躍上一塊高石眺望。
霧氣翻滾,遠處似有建築物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眯起眼睛,隱約辨認出那是一座廢棄的樵夫小屋,但屋頂似乎太過完好,不像久無人居的模樣。
“穆公子,你看那邊!”蘇婉柔突然低聲驚呼,手指向左側的密林。
穆清風順勢望去,隻見霧氣中一道黑影倏忽閃過,速度快得異乎尋常。
他立即躍下高石,長劍出鞘三寸。
等待片刻,卻再無動靜。
“也許…也許是山豬?”蘇婉柔怯生生地說,手指卻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穆清風瞥她一眼,忽然問道:“蘇姑娘似乎對山林很熟悉?”
蘇婉柔怔了怔,隨即露出苦澀的笑容:“老家就在山腳下,小時候常隨父親進山采藥。
後來爹孃染病去世,纔不得不投奔三裡鎮的遠親…”
穆清風不再多問,隻是默默收起乾糧。他注意到蘇婉柔的裙襬沾了幾片草葉,那種草隻生長在西南方向的陰濕處,而他們一路都是從北麵過來。
申時將至,霧氣漸漸染上暮色。穆清風決定在天黑前找到落腳處。
他根據記憶中的地圖,朝著可能有山洞的方向行進。
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硫磺味越發明顯。穆清風突然停下腳步——他聽見了極輕微的鐵器碰撞聲,這次絕非錯覺。
“蹲下!”他低喝一聲,將蘇婉柔拉到樹後。
片刻之後,兩個穿著灰色勁裝的漢子從霧中走出,腰間佩著相同的彎刀。
他們在十丈外停下,其中一人取出個竹哨吹了三聲。
穆清風屏住呼吸。那竹哨的聲音與夜梟啼鳴一模一樣。
另一人抱怨道:“堂主也忒小心,就這麼個毛頭小子,值得啟動迷霧陣?”
“少廢話。”先一人斥道,“夜梟大人親自下的令,那小子可能和青鬆門有關。
趕緊巡視完西區,還要換崗呢。”
兩人漸行漸遠,聲音淹冇在濃霧中。
穆清風緩緩鬆開按劍的手。青鬆門?他想起那個使青鬆劍法的淩雲,還有師父臨終前提及的門派舊事。
“他們是什麼人?”蘇婉柔顫聲問,臉色蒼白,“為什麼要找你?”
穆清風不答,隻是盯著那兩個漢子消失的方向。
西區…迷霧陣…這裡果然是幽冥閣的據點。
他忽然轉身看向蘇婉柔:“蘇姑娘,你跟在我身後多久了?”
蘇婉柔被他問得一怔,眼中泛起淚光:“穆公子這是何意?
莫非懷疑婉柔與那些歹人是一夥的?”
穆清風移開視線。這女子的反應天衣無縫,但他心中的疑慮卻揮之不去。
從三裡鎮相遇開始,每一次遇險都有她在場;她總在恰當的時候表現出恐懼,在他疑心時露出委屈;就連此刻的眼淚,都落得恰到好處。
“跟緊。”最終他隻是淡淡說道,繼續向前行進。
天色漸暗,穆清風找到一處隱蔽的石縫暫作棲身。
他讓蘇婉柔待在洞內,自己則在洞口佈置預警機關——幾根細線串著銅鈴,隱藏在落葉之下。
“穆公子…”蘇婉柔在洞內輕聲喚他,“你…你能不能陪我說說話?
我害怕…”
穆清風坐在洞口,擦拭著長劍:“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洞內傳來窸窣的翻身聲,然後是壓抑的抽泣。
穆清風握劍的手緊了緊,終究冇有回頭。
戌時三刻,霧氣中忽然傳來鈴鐺的輕響。穆清風瞬間清醒,劍已出鞘三寸。
鈴聲又響了一下,接著是動物跑過的聲響。他稍稍放鬆,卻聽見蘇婉柔在夢中囈語:“爹…彆丟下柔兒…”
穆清風輕輕吐出一口氣。或許是他多心了,一個孤女又能有什麼企圖?
就在這時,東麵的霧氣中突然亮起一抹微光——像是燈籠,又像是信號。
光芒閃爍三次後熄滅,遠處隨之響起三聲夜梟啼鳴。
穆清風徹底清醒過來。他看向洞內,蘇婉柔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平穩。
他悄無聲息地躍出石縫,如狸貓般潛向光亮起處。
在濃霧的掩護下,他很快摸到一處陡坡下坡下。
坡下竟有一處隱蔽的營地。三頂帳篷呈品字形分佈,中央的空地上插著幾麵黑色陣旗。
兩個灰衣人正在值守,腰間佩著與白天那兩人相同的彎刀。
穆清風伏在草叢中,聽見他們的對話:
“堂主明天就到,聽說帶了大人一起來。”
“為了那小子?也太興師動眾了。”
“誰知道呢…不過西區陣眼好像有點問題,剛纔信號不太穩。”
“肯定是那群試藥的又亂跑…嘖,那些鬼東西還不如死了乾淨。”
穆清風心中一動,正欲再聽,營地突然響起警報聲!
“東區有闖入者!”有人高喊,“全體警戒!”
穆清風立即後撤,卻在轉身時踩斷了一根枯枝。
“在那邊!”彎刀破空而來,擦著他的耳邊飛過。
他足下發力,如離弦之箭般射入濃霧。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至少有五人在追趕。
憑藉對地形的記憶,穆清風很快甩開追兵。但當他回到石縫時,卻發現蘇婉柔不見了蹤影。
洞內的預警機關完好無損,冇有任何打鬥痕跡。
隻有蘇婉柔的披風落在草鋪上,餘溫尚存。
穆清風握緊長劍,指節發白。洞外的霧氣翻滾,傳來夜梟淒厲的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