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望秋先零

礙事的好弟弟,終於死了。

從他出生那刻起,就在奪我的東西。顏妃的關注,瑤池殿的居所,還妄圖與我爭奪儲君之位。

隻可惜,他不配。

最不能令我忍受的是——他連父皇都要跟我搶!

他竟要奪走我的父皇!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囂,再也不能留他了。

我親愛的好弟弟,永彆了。

父皇對顏妃,終究是手下仁慈了。

怎麼,還是心存疑慮?

是不信顏妃會下毒?那你心底……

又在懷疑誰呢,父皇?

您可會疑到兒臣身上?

還是說,那年少夫妻的情意,當真深重至此——深重到即便視皇權如無物,仍能全身而退?

顏家既已倒台,既然如此,就讓我來賜你一場痛快吧。

我、親、愛、的、母、妃——顏妃娘娘。

玄色披風在夜風中拂動,宮人無聲推開通往去錦宮的沉重大門。

一片灰敗撲麵而來。

枯樹僵立,落葉滿地,青苔爬滿井沿,滲著腐朽的濕氣。

一磚一瓦都失了顏色,腳步落下,塵土驚惶揚起。

她也失了顏色。

昔日榮光蕩然無存,連那副溫柔的假麵也懶得再掛。

冷宮的日子,果然磨人。

被迫遷居,不好受吧?

——就像當年,我從瑤池殿被挪去重華殿一樣。

她形容枯槁,眼眸原是死的。

見我來,卻猛地活了,幾乎是撲過來,抓住我披風下襬,語無倫次:“慕彆,你來看我了!我就知道!自從我來這冷宮之中,便無人理會我,唯有你——”

“是啊,我當然會來。”

“我就知道,慕彆你最是良善!你去向陛下求求情,讓他將我放出來罷!”

“母妃也知,冷宮日子不好過啊。”

“微瀾不是我害的!他可是我的親骨肉啊,我怎忍心!必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我心底冷笑。

當然,因為弟弟是我親手送走的。

“嗬,親骨肉你不忍心……所以就忍心捨棄我了,是嗎?”

“慕彆,慕彆,你去求求你父皇,好不好?”她攀著我的衣袖,仰起臉,淚水縱橫。

見我不語,她慌得跪倒在地,哀哀懇求。

好一個可憐的母親!

“慕彆,慕彆,我求求你,看在曾經母子一場的情麵上,你派人查查吧!微瀾也是你的親弟弟——”

我俯身,一根、一根,掰開她緊攥著我衣袖的手指,然後毫不留情地將她揮開。

“母妃,”我笑著說,“您好像一隻喪家之犬。”

說罷,我縱聲大笑,隻覺胸中鬱結碎石,碎了個七八分。

她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瞪著我。

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人稱頌的溫潤太子。

“你……慕彆……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母妃該不會以為——我是泥捏的吧?”

“看來我的偽裝很成功,把你們都騙了過去。畢竟——這可是您親手教的,如何扮作天真孩童,如何表演孺慕思念。”

我俯身,在她耳畔一字一句:“您想知道是誰毒死了他嗎?”

“是、我。”

看著她瞳孔驟縮,我慢條斯理地補上:“本不想這麼早動手。誰讓他——連父皇都要跟我搶。”

她像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地,手指顫抖地指著我:“你……你這個……”

“怪隻怪你將他養得不知事理,我的好弟弟天生喜歡自尋死路,幾番招惹我,不得已之下,我當然要滿足他的求死之心,將他送上西天!”

我欣賞她此時的狼狽之態,繼續說,“至於嫁禍,不過是順手之事。可惜父皇並冇有多信任於你呢,否則怎麼可能不聽辯解就將你打入冷宮。”

“看來你苦心經營二十幾年,也不過如此。”

我直起身,環視這破敗宮苑:“顏妃娘娘,冷宮夜深時,您可曾後悔——當年將我棄於重華殿?”

“我……慕彆,我……”

她語無倫次,“我也得有自己的孩子……”

“所以便有了那份含杏仁的桂花糕??”我輕聲打斷,“因為他是你的骨血,他便比我重要。將我趕走,把愛收回,將一切最好的都騰給他,對嗎?”

她眼神一冷,忽然鎮定了下來:“原來你當初知道。你今日來,所為何事?”

我看懂了。

她心中,從無半分愧疚。我終不及她親骨肉一分。

“自然是來——”我微笑,“送您去陪弟弟。”

話音落,身後侍從已上前鉗住顏妃,白綾繞頸。

她目眥欲裂,奮力掙紮,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吼:“你不得好死!你這個賤種!你還我兒子!狼心狗肺!——”

很快,她的嘴被死死捂住,所有咒罵都變成了嗚咽。

我靜立原地,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溫和笑容,欣賞著她生命的終曲。

“黃泉路上,您和弟弟,也好作伴。”

放心,很快還會有人,下去陪你們的。

翌日,顏妃“自縊”的訊息傳遍六宮。

父皇下旨,命她與六皇子同葬皇陵。

真是…命好啊。

我輕擊兩掌,暗衛領命而去。

真好,亂葬崗那對母子,終於團圓了。

我撫摸著那長命鎖,其實早不能戴了。隻依稀記得,兒時它金石之重,幾欲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