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斷枝

春翎作為記錄言行的女官,隨寧安出宮。

直到此刻,寧安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春翎從來就不隻是一個侍女。

她命春翎尋來匠人,取出了太子哥哥所贈的那柄西域彎刀。

刀鞘上,七彩寶石折射著如昔日般耀眼光芒。

這是她最珍視的過往。

她環顧這滿殿新居,奇珍異寶,琳琅滿目,皆是父皇、父後、太子所賜。

竟冇有一樣,是切切實實、純粹屬於“喬清宴”自己的——

連“寧安”這個名字都不是。

她無法像縈舟那樣,以心血繡一方帕子作為贈禮。

那麼,便用這最愛的彎刀上,最璀璨的寶石,為她鑄一把防身的匕首。

匠人依令,將寶石鑲嵌於一柄寒光凜冽的新匕首上。

寧安於鏡前整理行裝,鏡中人眼神漸趨陌生,她撫過最後一次衣襟,對春翎道:

“取一枝開著花的梨枝,差人送去明月殿。”

“記著,”

她頓了頓,

“折枝時,小心些。”

春翎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束花枝,用綢布包好,正欲裝入慣用的檀木禮盒。

“不必,”

寧安打斷道,

“尋個尋常木盒便是。”

“是。”

內務府派來的宮人很快到了,拿著鏟具,開始將“四季梨”連根挖出,封存,準備運往公主府。

泥土的腥氣瀰漫開來。

一個粗心的小內侍,不慎碰斷了一根細枝。

“毛毛躁躁!禦賜的梨樹也敢損壞?”

春翎厲聲訓斥。

那小內侍年歲不大,嚇得麵無人色,跪地連連求饒。

寧安的目光掠過那根斷枝。

梨枝的清香似有若無。

“罷了,”

她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左右不過一枝。將這斷枝,一併送去明月殿吧。”

小內侍如蒙大赦,磕頭不止。

那副惶恐到骨子裡的模樣,莫名地讓寧安心頭火起,愈發煩躁。

她索性轉身,徑直往東宮而去。

——

東宮正殿門口,那株老杏樹早已落儘繁華,黝黑枝乾如鐵畫銀鉤,直刺天空。

褪儘了春日的媚與夏日的殷勤,隻剩下幾片葉孤零零掛在枝頭。

內侍引她至一處僻靜書房,言說太子殿下近日尋靜,不常在正殿。

庭中那株石榴樹,果實沉甸甸的,將枝條壓出隱忍的弧度。

一隻過熟的石榴已然裂開,瑪瑙般的籽實裸露在秋風裡。

一個老太監掃過一眼,低聲啐道:

“嘖,熟過頭了。這品相,不配呈到禦前。”

見她到來,忙不迭地行禮。

寧安擺擺手,見他年老,免了他的禮。

那扇門靜靜地蟄伏在長廊儘頭。

通體貼覆著年代久遠的玄漆,色澤沉黯,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

引路內侍無聲地退入陰影。

她抬手,指尖與微涼的銅環相觸,竟生出一種叩問往昔的錯覺。

“咿——呀——”

門軸發出一聲被拉長的、枯啞的歎息。

清冷沉鬱的香氣撲麵而來,其間纏繞著一絲極淡的、藥材將儘時熬出的苦味。

光影在此地學會了迂迴。

窗扉半掩,秋光穿過高麗紙,被篩得溫和而剋製,勉強照亮空氣裡浮動的微塵。

最深處,一道披著玄色鬥篷的身影,靜坐於書案之後,彷彿已與這滿室寂靜、沉木香氣融為一體。

門在身後合攏。

他並未立刻察覺她的到來。

“太子哥哥。”

他循聲望來。

視線似乎落在她身上,卻又像是穿透了她,落在更遙遠的虛空裡。

許久不見,太子哥哥……似乎變了許多。

江南一行,形貌清減了。

耳邊的紅痣也有些黯淡了。

眉眼卻愈發溫潤,眼尾那幾分她熟悉的銳利,竟被悄然磨平了些許。

看著這雙眼睛,她不自覺地想撫摸腰間的荷包,指尖卻隻觸到心口那方並蒂蓮帕微燙的溫度。

——才記起換裝時將荷包遺落在宮苑了。

她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斟酌著詞語。

滿腹的心事,在這沉靜得令人心慌的空氣裡,竟不知從何說起。

“我要離宮了。”

她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案後的身影閱卷的手頓了一下,另一隻搭在扶手上的指節不著痕跡收緊,旋即又強迫自己鬆弛下來。

他未曾開口,隻以一個極輕微的頷首示意在聽。

寧安並未察覺這異常,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唇邊甚至泛起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暖意。

“哥哥還記得上次的縈舟嗎?她又送了我一方帕子,”

她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心口,

“繡著並蒂蓮。針腳頂好,卻比宮裡司製監的死板花樣,多了千百倍的生氣。”

對麵,太子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袖口的一道暗紋上摩挲著,力道有些重,指節透出淡淡的青白色。

他微微偏過頭,彷彿在“看”向窗外那株裂開的石榴。

寧安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憐惜與決絕。

“她與這宮裡的所有人都不同……不,她根本就不該屬於這裡。看見她,我才覺得,這四方宮牆之外,或許真有不一樣的活法。”

書案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被壓抑著的吸氣聲。

他緩緩將手收回,置於膝上,寬大的袖袍遮住了那雙因極力隱忍而微微顫抖的手。

短暫的沉默後,寧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將你贈我的彎刀上的寶石,這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她說道,聲音清晰而堅定,

“嵌了一把匕首給她。”

“哐——”

一聲極輕微的瓷器磕碰響起。

是太子手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被他袖角不慎帶得晃動了一下。

他立刻穩住了手腕,動作快得近乎倉促,隨即陷入一種僵硬的靜止。

寧安因這聲響頓了頓,觀察著他的神色。

“太子哥哥勿要生氣……”

他垂著眼瞼,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重的陰影。

片刻,他才抬起臉,朝著她的方向,唇角牽起一個堪稱完美的、屬於太子的溫和弧度。

“這深宮裡危機四伏,”

寧安隻繼續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種純粹的擔憂,

“她……總需要件東西防身。”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她看見“太子”緩緩地點了點頭,動作遲滯,彷彿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喉結不自然的滾動,他的手指在膝上蜷起,又強迫自己一根根鬆開。

良久,他纔開口,聲音依舊是太子的溫潤沉穩,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砂石磨礪過的沙啞:

“既是你真心相贈,她自然會明白其重。”

他微微停頓,那雙無法聚焦的眸子“凝視”著寧安的方向,唇角的弧度未變,卻讓人無端感到寒意。

“寧安,你長大了,懂得如何……‘安置’自己在意的人了。”

他選用“安置”這個詞,讓寧安心口一慌,覺得有些異樣,卻又說不出了所以然。

他又輕聲補充道,卻如鐘鼓地敲在人心上:

“隻是記住,玩火者,當心反噬。有些聯絡,一旦建立,便是至死方休。”

寧安看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那雙過於“溫潤”的眼睛,心中那點異樣感逐漸擴大,卻抓不住頭緒。

她最終將此歸結於離宮前的心亂,以及……眼前人與她記憶中的太子哥哥,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又坐了片刻,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內侍來報,有要事。

她起身告辭,未曾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