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晚露·下

柳兄自那日後,又不見音信。

這日午後,他替老師將一包新到的藥材送去後罩房。

那裡陽光最好,老師說要攤開略曬曬潮氣。

抱著藥包穿過窄廊時,聞到一絲似有若無的藥氣。

他下意識偏頭,看向窄廊儘頭那扇平日鎖著的小院門。

門竟虛掩著一條縫。

一座小園,隻有幾叢半枯的竹子,並一間灰瓦小屋。

此刻,小屋的門也開著。

一個背對他的身影,正蹲在屋前一小片剛翻整過的泥土邊,手裡捏著幾株剛挖出來的草藥。

奇怪的是,那根鬚像是被某種礦物浸透,令他想起靈燁山的發現的礦石。

那側影清臒,挽著簡單的道髻,似是察覺有人,那人回過頭來。

顴骨微凸,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

“你是……”

“晚輩白秀行,隨孫院正在此為公主調理。閣下是……新請來的花匠?還是……”

那人聞言,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花匠?唔,也算吧。”

“孫正樸的徒弟?”

“是。”

“老師讓我曬藥材。不知閣下怎麼稱呼?在此處是……”

“我姓張。”

那人隨口道,又蹲下去侍弄他那幾株草藥,

“在此處……等人,順便看看這土還能不能種點有用的東西。”

他拿起一株根部肥厚的植物,

“認得這個麼?”

秀行趨步湊近:

“……紫背天葵?這季節倒是少見。”

“眼力不錯。”

張道人點點頭,

“不過這個不是普通的紫背天葵,你細看葉背和根莖。”

秀行仔細分辨,果然發現細微差異,正要請教,張道人卻擺擺手,收回了植物:

“罷了,跟你老師一樣,是個鑽牛角尖的。這東西,知道多了對你冇好處。”

秀行被他這態度弄得有些糊塗,還想再問,身後卻傳來腳步聲。

“秀行。”

是柳兄的聲音。

秀行回頭。

“張道長。”

喬慕彆微微頷首。

張道人隻“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弄他的草藥。

“殿下!”

“藥材可送到了?孫院正正尋你。”

“正要去曬。”

聽見老師來尋,秀行應下,又念念不捨地看了一眼張道人手中的草藥,抱著藥包退了出去。

又過了兩日。

那夜已是亥時,廂房的門被急促敲響。

孫正樸:“秀行,宮裡急召,我必須立刻走。”

“我也回……”

“不!”

“你留在這兒!看藥。”

“聽我說——若我……若我一時半會回不來,你一切聽從殿下安排!”

“若見到你師叔張行簡,也……也可聽他之言。”

張行簡?

師叔?

秀行驀地想起小園裡那個姓張的道人。

“老師……”

“莫問!”

幾日後,秀行又在那個小園見到張行簡。

這次,師叔直接扔給他一株蔫頭耷腦的植物。

“小子,你老師教你的,都是怎麼把草弄死的法子。我考考你,怎麼把這救活?”

秀行興致勃勃地接手,兩人就著泥土、陽光和毒性討論起來。

張行簡忽然湊近,

“聽說,裡頭那位‘柳公子’,讓你去折晚露梨花?”

秀行點頭。

“嘖,”

“露水屬陰,梨花性寒。他這是心裡有火,燒得難受,想找點冰涼的東西壓一壓呢。”

“不過嘛,治標不治本。”

他瞥了一眼秀行,

“你這小子,跟他說話,彆老想著‘殿下’。就當他是個病人,一個心思太重、鬱火內結的貴公子病人。該問脈問脈,該說藥說藥。”

“彆忘了多要些診金,日後師叔帶你四處……”

張行簡止住話頭。

“他那個人啊……”

“對著聰明人裝傻,對著傻子……有時候反而想說兩句真話。你就保持你現在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