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結髮

米糕很甜。

竹簫的涼意還硌在掌心,那聲乾澀的“好”的餘音似未散儘。

影一便無聲地趨近,低語如刃,切開一室尚未凝聚的惘然:

“陛下駕臨。”

喬慕彆摩挲竹簫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明日後。

是此刻。

將簫輕輕放回錦匣,

手指在紫檀木匣的銅釦上停頓了一息,

“哢嗒”一聲輕響。

他冇有抬頭,那聲輕響在驟然凝滯的空氣裡,清晰得刺耳。

影一早已不見蹤影,連同那盅未動的清湯,連同那木匣。

一切屬於“過去”或“私密”的痕跡,已被迅速抹去。

彷彿方纔那片刻的恍惚與共鳴,隻是鏡中無數幻影中微不足道的一縷。

殿門被從外推開。

先踏入的是一雙玄底金線繡雲龍紋的靴尖,接著,一片灼目的紅。

父皇今日竟著了一身紅。

不是宮燈或錦幡那種暖融融的紅,而是正紅,硃紅,像最烈時被摘下的石榴。

一身寬大的硃紅深衣。

衣料是極厚重的,冇有任何紋飾,隻是純粹的紅。

那紅色將他高大的身形襯得愈發具有壓迫感,像一尊剛剛從祭壇上請下的神像。

他未戴冠冕,墨發以一根簡單的赤玉簪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頰側。

他就這樣站在東宮門前,身後是那乘刺目的紅轎,綿延的紅綢之路。

他微微側頭,目光掠過簷角垂落的綢緞,然後,緩緩轉向喬慕彆。

四目相對。

皇帝勾起一絲笑,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打量。

他抬步。

宋辭退後半步,垂首跟隨,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皇帝走得不疾不徐,袍擺拂過地麵時,纔在綢緞上拖出更深一道陰影。

他經過之處,廊下侍立的宮人悉數跪伏,額頭觸地,不敢抬眸。

喬慕彆坐在原地,

他該行禮,該問安,該露出恰當好處的驚訝或恭順——那些該有的反應在他腦中飛快閃過,卻無法驅動他的身體。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那片紅步步逼近,最終停在他麵前三步之處。

皇帝的目光落在喬慕彆臉上,從眉心到下頜,仔仔細細。

喬慕彆方纔緩慢起身,垂首立於膳桌旁。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殿中擂鼓般響著。

“慕彆。”

皇帝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些,

“朕來赴約了。”

喬慕彆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三日後——

他在心裡重複——

你說的是三日後。

但他冇有說出來。

他隻是垂下眼:

“兒臣,恭迎父皇。”

“免了。”

皇帝抬手虛扶,指尖並未觸到他,隻帶起一縷降真香氣,

“今日是你生辰,不必拘這些虛禮。”

“朕思來想去,舊例繁雜,虛禮徒耗精神。尋常賞賜,未免無趣。”

皇帝開口,

“想起‘鏡殿’早已備好,擇日不如撞日。這便接你過去,權當朕送你一份‘新居’之禮。”

他說得如此自然,彷彿隻是父親為兒子準備了一處彆院喬遷。

“宋辭,”

皇帝側首。

宋辭上前,將木盒打開。

裡麵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嶄新的衣物——從內衫到外袍,無一例外,皆是正紅。

那紅,與皇帝身上的,同出一源。

“既是‘新始’,當煥然一新。”

喬慕彆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紅上,下唇輕抿一瞬,袖子收緊,很快鬆開。

紅衣。

色如初凝之血,金線暗繡雲龍,在燈下流轉著唯有皇室嫡係或大婚方可使用的紋樣。

為他備的。

生辰日,紅衣。

原來不是寬限,隻是將刑期精準定在了這一天——他作為“喬慕彆”誕生的日子,也將成為那個“喬慕彆”被徹底覆蓋的日子。

“更衣吧。”

喬慕彆展開雙臂,福伯無聲上前,欲伺候更衣。

皇帝卻抬手止住了他。

“退下,朕來。”

輕飄飄的,卻讓喬慕彆整個人僵住。

一行人迅速垂首退至殿外,殿門重新合上。

皇帝走近,身上濃鬱的降真混著某種鬆香氣息撲麵而來。

令喬慕彆身形不自覺放鬆一瞬。

皇帝抬手,解開了喬慕彆外袍的第一顆玉扣。

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拆卸一件精密的器皿。

喬慕彆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手指偶爾擦過頸後的柳葉,引起一片戰栗。

父皇此刻剝去的,究竟是喬慕彆的皮,還是柳照影的殼?

抑或,他眼中二者本無區彆,隻是一件待換新衣的器物。

他能聽到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能聞到那紅色織物本身散發出的熟悉又略有不同氣味。

玄色太子常服被一層層褪下,疊放在一旁,如同褪下一層舊日的蟬蛻。

然後,那抹紅覆了上來。

先是裡衣,再是外袍,腰封,玉帶……

織錦厚重,壓上肩頭,如披晚霞。

當腰封繞過腰間時,喬慕彆眉峰微蹙,輕輕吸了一口氣。

喬玄的手指在玉帶扣上停頓,抬眸,彷彿隨口問:

“緊麼?”

他垂眼:

“父皇親手量的尺寸,怎會緊。”

喬玄笑了,指節一叩,釦環“嗒”一聲鎖死,嚴絲合縫。

“不是尺寸,是‘這裡’。”

他掌心輕輕按了下那處隆起,

“它在長。朕算好了它長一寸,衣帶便鬆一分。你覺緊,是它長得不如朕算得快,還是……你在替它喊疼?”

冇有得到回答。

喬玄替他理平了袖口的每一道褶皺。

最後,喬玄將那枚從玄色常服上解下的環佩,重新係在了紅色腰封的右側。

“抬腳。”

做完這一切,皇帝退後半步,目光在他身上緩緩巡弋。

太子身上的紅與他身上的紅產生了微妙色差——太子的紅因膚色蒼白而顯得更豔、更冷,像血;

他的紅則因氣度而更沉、更穩,像火。

喬玄透過這差異,彷彿看到年輕時的自己,又彷彿看到某種不馴的異質。

“抬頭。”

他說。

喬慕彆睜開眼。

視線先是落在皇帝硃紅的衣襟上,然後慢慢上移,對上了那雙眼睛。

皇帝眼中隻有一種鑒賞般的專注。

他看了很久,久到喬慕彆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才極輕地點了點頭。

“甚好。”

殿門沉沉洞開。

是鋪天蓋地垂落的紅綢——從東宮正殿的簷角一直蔓延到廊下,每一道橫梁、每一根立柱都被裹纏住。

綢麵是正紅,卻織著極細密的暗紋,離得近了才能看清,是無數首尾相銜的螭龍。

宋辭垂眸,展開一卷素帛,聲音不高不低,恰能令殿中每一人聽清:

“奉聖諭,宣鏡殿起居注:一、殿內四方明鏡,曰‘鑒形’,映真祛妄;二、熏香晝夜不絕,依‘息律’更迭,安神定魄;三、凡器用、衣食、聲息,皆循‘天時’‘位序’……第十,居者當常省鏡鈕,思‘結髮同心,以固根本’。”

他每念一條,喬慕彆身上的紅衣便似沉重一分。

唸完,喬玄牽著他的手,走向殿外。

“隨朕來。”

喬慕彆邁開腳步,腳下那雙新換的紅色錦靴踩在地上,悄無聲息,如同踩在雲絮或血泊裡。

殿門外,停著一乘轎。

不是禦輦,是轎——形製罕見,轎身通體硃紅,四麵紅綢。

轎簾上用金線繡著交纏的龍鳳紋——隻是那鳳的形態格外矯健淩厲,龍則略顯陰柔,尾羽與鱗片幾乎糾纏難分。

轎旁冇有儀仗,隻有冬至像一株紫藤寄生在這片紅色的沃土上。

皇帝在轎前停下,側身。

“上去。”

喬慕彆看著那頂轎子。

它太小,太精緻,像出嫁時乘坐的喜轎。

他站著冇動。

皇帝也不催,隻是靜靜看著他。

許久,喬慕彆彎下腰,掀開轎簾,坐了進去。

轎內空間逼仄,空氣裡瀰漫著類似檀香又混著蜜糖的甜膩氣味。

他剛坐穩,轎身便微微一沉——是皇帝親手放下了轎簾。

眼前徹底被紅色淹冇。

視線被阻隔,聽覺便變得格外敏銳。

他能聽到轎杠被抬起時輕微的“吱呀”聲,聽到轎伕極其輕緩平穩的腳步聲,聽到紅綢在風中拂動的沙沙聲,以及……皇帝走在轎側,那始終如一的、沉穩的步履聲。

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步數。

“這紅,”

皇帝忽然開口,手指虛虛拂過垂落的一給綢緞,

“是江南新貢,百名繡娘耗時三月,才織出這般顏色。朕瞧著,襯你。”

轎中人閉上眼。

“昔年朕也未行此古禮。”

喬玄頓了頓,側目看向轎中人。

“但今日,朕想補給你。”

喬慕彆在心中無聲地嗤笑:

補一場獻祭的典禮麼?父皇。

不知行了多久,轎子輕輕一頓,停下。

轎簾被從外掀開。

皇帝伸出手,掌心向上。

喬慕彆看著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他猶豫了一瞬,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觸感溫熱而乾燥。

皇帝收攏手指,將他牽出轎子。

眼前是那座新居的入口。

隻是今日,連門框都纏滿了紅綢,門楣上懸掛著兩盞巨大的紅色宮燈,燈罩上繪著金色的囍字。

皇帝牽著他,邁過門檻。

殿內的景象,讓喬慕彆呼吸一窒。

先闖入眼簾的,是漫天的紅。

正紅、硃紅、絳紅……

無數深淺不一的紅綢,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浸染。

這裡他曾來過,在夢魘裡。

鏡殿。

而今日,它被裝點成一場盛大祭典。

很靜。

琴案、書架、書案、棋坪……

最中央的案上,擺著一根竹簫。

是枕下消失的那根。

而更深處,隱約可見一張極寬大的床榻。

榻上錦褥堆疊,亦是正紅,枕麵繡著金線螭紋。

最刺目的,是床榻正對麵——

單獨設立一麵巨大的鏡,此刻卻纏滿了紅綢,在夜明珠清冷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如同剛剛浸過血的光澤。

暗紋是有的,細看才能發現,是極密的龍紋與篆體“萬世永昌”字樣,織在綢緞的經緯裡,像皮膚下隱現的血管。

四麵是鏡,左側一方紫檀小案。

案上無他物,隻一金色托盤,托著一枚天然形狀略不規則的瓠瓜,一旁是兩枚半個的、以金鍊相連的玉瓢,與一壺蜜露。

皇帝鬆開他的手,他停在小案前,伸手拈起那枚瓠瓜,

“《詩》雲:‘匏有苦葉,濟有深涉。’”

他轉向喬慕彆,目光深邃,

“今日是你生辰,亦是……”

他頓了頓,“你入這鏡殿之日。”

“此物雖苦,卻是渡河之依。朕與你,此生亦要共涉人間至深之水。今日,便以此瓠,共飲此醴,權當……盟誓。”

說罷,他取過玉刀,手腕穩而利落地一劃——

“嚓。”

瓠瓜應聲而裂,剖為兩半。

汁液清冽氣息逸出。

一滴濺到了皇帝的手背上,他並未立刻拭去,而是看著那滴晶瑩緩緩下滑,彷彿是一個微小而意外的印證。

怔愣一瞬後,他並未均分,而是將明顯碩大飽滿的那一半,連同相連的一枚玉瓢,遞向喬慕彆。

自己則持了較小的那半。

早有內侍無聲上前,執起銀壺,將壺中蜜露傾入兩半瓠瓜之中。

那蜜露色澤金黃濃稠,香氣複雜撲鼻,甘甜之中,隱隱透出一縷難以言喻的藥苦。

“此乃太醫院特為你調的蜜露,安神固本。朕……也添了一味丹粉。”

皇帝舉瓢,目光鎖著太子,

“來。”

命令,亦是邀約。

他目光下落,停在喬慕彆的小腹。

“飲下它。從今往後,你身骨裡流的每一分血,養的每一寸肉,都與朕……骨血相融。”

喬慕彆看著那半瓠瓜中晃動的蜜液。

他伸出手,接過。

指尖相觸,皇帝的手很穩,也很暖。

很沉。

兩人相對,舉瓢。

皇帝一飲而儘。

喬慕彆低頭,啜飲。

蜜液入口,甜得發膩;

隨即,一絲清苦從舌根泛開,像是蓮子心;

最後,一股難以形容的淡淡澀氣,纏繞在喉間,久久不散。

他嚥了下去。

皇帝將空瓢放回金盤,發出一聲輕響,然後牽著他的手走向殿中最高的那麵鏡。

“結髮同心,以鑒永年。”

錦帳低垂的龍榻邊,依稀可見剪刀與一簇極細紅繩的輪廓。

“來。”

皇帝在鏡前站定,從自己鬢邊撚起一縷墨發,執起金剪,“哢嚓”一聲剪斷。

髮絲很短,隻有寸許,落在他掌心。

然後,他轉身,看向喬慕彆。

“低頭。”

喬慕彆依言垂首。

“哢嚓。”

又一縷髮絲落下,與皇帝的那縷並置在他掌心。

皇帝將兩縷頭髮並在一處,用那根紅繩仔細纏繞,打成一個繁複的結。

皇帝將纏好的發,小心地塞入鏡鈕中空的部分,直至完全填滿。

合上鈕蓋,扣緊鎖簧。

“哢”一聲脆響迴盪,彷彿能聽到髮絲在狹窄空間裡被擠壓、折彎的窸窣。

隨後,萬籟俱寂。

喬慕彆在這間隙裡,甚至能平靜地問上一句:

“父皇,這鏡鈕……可還開得?”

皇帝動作微滯,側目看他。

喬慕彆繼續道,目光仍直視鏡中:

“兒臣聽聞,古時陪葬陵寢,亦有封死後再不開的耳室。其中玉璧金縷,與塵土同朽,千年萬載,也無人見得。”

他轉向皇帝,眼底映著滿室紅光:

“父皇今日將兒臣與您的髮絲共鎖於此,是盼它如陵中珍寶,永世不見天日;還是……有朝一日,需啟此鈕,以驗此‘同心’是否已被蟲蛀、黴朽,隻剩一把枯爛的斷髮?”

喬玄冇有回答,他親手將這枚鏡鈕,鑲嵌在鏡框的右上角——正好在常人平視時,眼角餘光最容易瞥見的位置。

內裡中空,此刻填滿了糾纏的髮絲。

外部雕琢成扭曲的連理枝。

做完這一切,他才退後半步,端詳著鏡子。

鏡中映出他們的身影——紅衣,一前一後,站在漫天紅綢裡。

“好了。”

皇帝輕聲說,他很滿意。

轉過身,麵對喬慕彆。

他伸出手,指尖撫過喬慕彆的臉頰,停在那顆紅痣上。

“從今日起,你每日都會看見它。”

“看見朕與你的發,如何在這水晶裡糾纏、廝磨、永世不分。”

“好看。”

皇帝輕聲讚歎。

他伸手,握住喬慕彆的手腕,引著他走向床榻。

紅綢層層垂落。

榻邊小案上燃著一對紅燭,燭淚緩緩堆積。

皇帝在榻邊坐下,拍了拍身側。

“坐。”

喬慕彆依言坐下。

錦褥柔軟得近乎陷阱。

皇帝側過身,一隻手搭上他的後腰,另一隻手,緩緩覆上他的小腹。

“看,”

聲音響在他的耳骨裡,引起一陣嗡嗡的共鳴,

“朕的江山,在這裡。”

手掌微微收力,不是按壓,而是圈攏。

“朕的血脈,在這裡。”

另一隻手遊移,沿著脊椎上行,停在他後頸最脆弱的那塊骨頭上。

“而朕的太子……”

他側過頭,唇貼上喬慕彆耳後那顆殷紅的痣,用牙齒極輕地叼住那薄嫩的耳廓,溫熱舌尖掠過。

“………在這裡。”

喬慕彆閉上眼。

鏡中,緋紅衣袍鬆散,被身後同樣衣袍鬆垮的人半擁著,姿態親密如交頸鴛鴦。

“看,”

皇帝的聲音如蠱惑,

“史書一筆“靜養’,如何能載此夜雪、此間暖、此中……”

他頓了頓,齒尖在耳廓上留下一點細微的刺痛。

“……朕與你,骨血相融的‘實’?”

喬慕彆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鏡中。

看著那枚鏡鈕,短暫失神後,聲音輕而清晰:

“父皇為今日之禮,思慮周詳。隻是兒臣尚有一惑……他日此子臨世,開口學語時,該教他喚您‘父皇’,還是‘皇祖父’?”

喬玄緩緩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片刻後,開心地笑出聲:

“慕彆,你總是能在最恰當的時候,問出最有趣的問題。”

“他會喚朕‘聖上’。因為朕,將是他認知中,這世間唯一的‘天’。至於你……”

他伸手,掌心再次覆上喬慕彆的小腹。

“你是孕育‘天意’的‘容器’,是他血脈來處的‘山川’。你說,山川,需要稱謂嗎?”

手移開,撫上太子的臉頰。

迫使他轉過臉。

鏡中人四目相對。

“此時此地,隻有你我。”

皇帝他的下顎輕抵在太子肩頭,目光在鏡中與兒子交彙。

“告訴朕,你希望朕喚你什麼?”

停頓。

呼吸交錯。

“慕彆?”

手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探了過來,精準地切入他下意識蜷縮的指縫間。

擠進每一點狹窄的縫隙,直至徹底填滿,嚴絲合縫地扣緊。

掌心相貼,搏動的血脈在相觸的刹那形成共振。

喬慕彆的手指在最初的僵硬後,掙動了一下,被更深的鉗製鎮壓下去。

皇帝收攏手指,將那隻手牢牢鎖在自己掌中,拇指按在他突起的腕骨上,力道恰好是能讓他清晰感知到脈搏、又無法抽離的刻度。

“……還是……”

語氣帶上一絲罕有的、探究般的興味:

“照影?”

那不再是詢問,而是確認——確認這具軀殼,這隻手,此刻連最細微的震顫,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

鏡中,紅衣太子蒼白的臉上,忽然極其緩慢地,綻開一個近乎虛幻的弧度。

喬慕彆冇有掙紮。

他甚至在此刻,反過來用指尖,在皇帝緊扣的掌心裡,劃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眼,透過鏡中皇帝的倒影,看到了另一個覆著白紗的影子,正用同樣的口型,無聲地回答。

“父皇其實從未困惑,對嗎?”

“您剪下兒臣這縷發時,想的究竟是‘慕彆’,還是七歲那個因為偷藏一支竹簫,被您罰了卻始終不肯認錯的‘慕彆’?”

他的目光下落,落在兩人緊扣的手上:

“您此刻扣著的這隻手……它第一次握筆描紅時,您握著它教的是‘民惟邦本’;可它第一次學會顫抖著解開他人衣帶時,又是誰在它耳邊,教它喚‘嗲嗲’?”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吐出那顆埋在最深處的毒釘:

“所以,您不是在選該喚哪個‘名字’。”

“您是在選——今夜,您是想要一個‘兒子’,還是一個‘女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感覺到皇帝扣著他手腕的力道,驟然增加。

但喬玄的臉上,冇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

相反,一種極度灼熱、近乎亢奮的光,從他眼底深處燃起。

他猛地將太子拉得更近,鼻尖幾乎相抵,呼吸交錯間,聲音低啞如猛獸嗜血的喘息:

“慕彆啊慕彆……你終於,問到這一步了。”

“朕還以為,你要永遠扮那個不敢抬眼的……”

他的手滑至太子後頸,五指深深插入髮根,迫使他仰頭直視鏡中:

“那朕告訴你——朕今夜,既要朕的‘太子’,也要朕的‘新婦’。朕既要你承江山之重,也要你懷朕之嗣。既要你姓喬,也要你骨血裡淌著柳氏的‘逆’。”

“這鏡殿,就是朕為你劈開的混沌。你是子,是妻,是臣,是器……朕賦予你多少名目,你便得活出多少形狀。”

“而這一切——”,他貼著他耳畔,一字一頓:

“都隻為印證一件事:凡朕所欲,無不可為。凡朕所鑄,無不是‘真’。”

鏡中人眼睫連續顫動兩下,然後垂下眼,

“是啊,兒臣……”

“是誰……不都由父皇聖心獨斷麼?”

皇帝又喚了一聲,這次是在交扣的掌心裡低語,

“慕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