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粉飾太平多容易啊,可他不想

江嶼去了影音室,段津年在書房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

片刻,他轉身,走回客廳。

祁宿清還坐在原地,那本圖鑑書放在了一邊,他正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軟枕,指尖無意識地撚著枕套邊緣。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向段津年。

客廳裡比書房更安靜,暖黃的燈光柔和地籠罩著這一方天地,將祁宿清本就沒什麼稜角的輪廓暈染得愈發柔和。

連同他眼中那份習慣性的沉靜,也彷彿被染上了一層溫馴的暖色。

段津年在他身邊不遠處坐下,沒有靠得太近,中間隔著一個讓人感到安全的距離。

“江嶼……沒打擾到你吧?”他問,聲音放得很輕。

祁宿清搖了搖頭,聲音也很輕:“……沒有。”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在段津年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重新落回自己的指尖。

“他……好像很煩惱。”祁宿清低聲說。

段津年“嗯”了一聲:“陸允安的事。”

他沒有多說,這是江嶼的私事。

祁宿清也隻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空氣安靜下來,但並不尷尬。

段津年的目光落在祁宿清低垂的側臉上,看著他被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和微微顫動的、長而密的睫毛。

他能聞到祁宿清身上傳來的、淡淡的、家裡常用沐浴露和自己常用那款須後水的氣息。

那是他刻意為之,也是祁宿清默許的結果。

用他習慣的、熟悉的氣味,一點點包裹、浸染。

“葯吃了?”段津年打破沉默,問了個明知答案的問題。

“……嗯。”祁宿清應道。

“感覺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嗎?”段津年又問,目光仔細地在他臉上逡巡。

祁宿清認真地感受了一下。

“還好。”他最終給出了這個模糊但趨向積極的回答。

頓了頓,又補充:“……頭不暈。”

段津年放鬆了些。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目光沒有離開祁宿清,但也沒有施加更多壓力。

他似乎在學著“陪伴”,而不僅僅是“看管”。

祁宿清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慢慢地將腿上那個軟枕放到一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了矮幾上那幅拚圖上。

星空的輪廓已經愈發清晰,深藍色的宇宙背景上,銀白色的星點與絢爛的星雲交織,像一場浩瀚的夢。

還剩下大約三分之一沒有完成,碎片散落在托盤裡,等待著被辨認和歸位。

祁宿清看了片刻,伸出手,從托盤裡撚起一片邊緣不規則的碎片。

他對著光線看了看碎片的顏色和圖案,又低頭在已經拚好的部分尋找可能的位置。

眉頭因為思考而微微蹙起,唇瓣無意識地抿著,長睫低垂,在下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

暖黃的光暈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種聖潔的寧靜裡。

段津年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打擾。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

看著祁宿清因為找到一片匹配的碎片而指尖微頓,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碎片對準卡槽,輕輕按下去。

“哢噠。”

一小片原本空缺的、帶著漸變紫羅蘭色的星雲邊緣,被填補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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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宿清維持著那個姿勢,指尖停留在光滑的拚圖表麵,幾秒後,才緩緩鬆開。

他看著那片新被拚合的區域,目光沉靜,沒什麼表情。

但段津年還是捕捉到了,他鬆開手指時,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極輕地撥出的一口氣。

那是一種……成就感?

或者說,是一種從一片混亂中尋找到秩序的滿足?

段津年想著溫醫生說過的話,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祁宿清願意主動去做這件事,並且能從中獲得了一絲正向的反饋,這就足夠了。

時間在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中緩慢流逝。

段津年沒有看手機,也沒有處理任何公務。

他就這樣坐著,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祁宿清身上,偶爾也會掃過那幅逐漸完整的星空,或者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過了多久,祁宿清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放下手中的碎片,身體向後靠了靠,擡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頸。

“累了?”段津年適時開口,聲音低沉柔和。

“……嗯。”祁宿清點點頭。

“那就休息。”段津年站起身,扶著他重新在沙發上坐好。

拿起一旁的厚絨毯抖開,仔細蓋在他腿上,又將那個軟枕塞進他懷裡。

然後,他轉身走向廚房,端著一杯溫水回來。

“喝點水。”他將杯子遞到祁宿清手裡。

水溫剛剛好,不燙不涼。

祁宿清捧著杯子,小口喝著。

段津年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被溫水浸潤後稍有些血色的唇,忽然開口:

“下週……我有個會麵。”

祁宿清擡起眼,看向他。

“和……一個過去的人。”段津年斟酌著用詞,觀察著祁宿清的反應,“關於你……工作上的那件事。”

祁宿清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了一下。

長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瞬間翻湧起的情緒。

那件事……

像用刀劃出了一道醜陋的傷疤,又潦草地縫合,留下經年不散的隱痛和難以啟齒的難堪。

他以為他已經快要忘記了,至少,可以假裝忘記。

可段津年一句話,便將那些刻意塵封的、帶著鐵鏽和汙泥的記憶,重新拽到了日光之下。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連捧著杯子的指尖都微微發顫。

段津年心臟一緊,幾乎想穿回幾秒前收回剛剛那句話,並給那個自己一巴掌。

可他還是想讓祁宿清知道他要做什麼,因為那是祁宿清的過往,祁宿清應該擁有知情權。

粉飾太平多容易啊。

把祁宿清當一尊易碎的瓷器供起來,用錦衣玉食和小心翼翼築成金絲籠,隔絕所有可能的風雨和回憶。

但不行。

三年前,他被單方麵地判決出局,像個傻子一樣守著廢墟,連為什麼倒塌都不知道。

那種被蒙在鼓裡、被隔絕在心門之外的滋味,像鈍刀子割肉,比痛更持久,比恨更誅心。

他不能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哪怕這次,手握行動權和決定權的人換成了他。

告知,這是祁宿清的事,祁宿清有權知道他將要介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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