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恆向吸引(1)

高二的那個夏天。

江嶼在籃球場邊猛灌半瓶水,抹了把嘴,瞪著眼睛看他:“你真要出國?不是說好一起在國內混嗎?”

段津年靠在鐵絲網上,望著遠處高三教學樓的方向。

夕陽把整棟樓染成金色,那棟樓已經空了。

但他還能想象出祁宿清坐在靠窗的位置,垂著眼寫題,睫毛被光線鍍上一層淺金的樣子。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低,“家裡安排好了。”

其實不全是因為家裡。

是他自己。

父親段明遠給他列出的清單上有七八所名校,分佈在各個大洲,商科、工程、藝術史,任他挑選。

段津年劃掉了所有需要長時間留在海外的專案,指尖在剩下的幾個選項上遊移,最後,鬼使神差地,停在了“C大-A大3+2聯合培養”這一行。

A大。

祁宿清去的學校。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讓他心煩意亂的漣漪。

不能再想了。 他對自己說。

高中三年,那些默不作聲的關注,那些精心策劃的“偶遇”,那些因為對方一個無意的眼神或一句平淡的回應就心跳失序的瞬間……

夠了。

段津年清楚地知道那是什麼,又更清楚地知道那不應該是什麼。

至少,不該是現在這樣,像藤蔓一樣無聲無息地纏住他,影響他的判斷,甚至……影響他的未來。

他需要空間,需要距離,需要徹底斬斷這縷不該有的心思。

出國,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全新的學業和挑戰中,大概是最好的方法。

時間會沖淡情感,時間會模糊記憶。

他會變成更成熟、更強大的段津年,然後把那段名叫“祁宿清”的青澀時光,妥善地安放在回憶的某個角落,僅此而已。

C大商學院排名頂尖,這個聯合培養專案含金量高,對未來發展最有利。

他這麼想著,點選了申請。

然而心底最深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這樣,三年後,你就有理由回去了。回到有他在的城市。

“段津年,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他在心裡罵自己,“不是說要斷乾淨嗎?”

“靠,你不對勁!”

江嶼看他這副魂不守舍又帶著點狠勁的樣子,把空水瓶捏得哢哢響,“出國就出國,怎麼一副被人欠了八百萬還搶了老婆的晦氣臉?”

段津年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沒接話茬,隻問:“你呢?定了?”

“差不多吧,本省那所理工大,分數穩夠,專業也還行。”

江嶼聳聳肩,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真的,是不是因為……那個人?”

段津年身體僵了一下。

江嶼是他發小,兩人穿開襠褲時就混在一起。

他那些隱秘的心思,或許瞞得過別人,但很難完全瞞過江嶼那雙看似大大咧咧實則敏銳的眼睛。

尤其是祁宿清畢業前最後那段時間,他總是不自覺往高三教學樓跑,找各種拙劣的藉口。

什麼“問學長借複習資料”、“去老師辦公室路過”,次數多到江嶼都懶得拆穿。

“別瞎猜。”

段津年的聲音發乾,轉身往球場外走,“出去清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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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段津年!”江嶼在後麵喊他,“出國了記得常聯絡啊!別有了新歡忘了舊愛!”

段津年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背影不像奔赴前程,倒像一場沉默的逃亡。

他以為逃開距離和時間,就能治好那名為“祁宿清”的心病。

……

海外的生活忙碌而充實,一切都按段津年預想的發展。

他把自己的時間都放在了課業、專案和實習上,試圖擠壓掉任何可能胡思亂想的空隙。

他交了一些朋友,參加派對,嘗試滑雪和衝浪,努力扮演一個開朗、融入的留學生形象。

頭幾個月,他幾乎成功了。

隻偶爾夜深人靜,或是看到東方風格的建築時,心口會掠過一絲抓不住的悵惘。

第一次“失控”,發生在到C大後的第一個聖誕節。

圖書館幾乎空了,他獨自對著電腦螢幕上的複雜模型,視線卻不知不覺飄向窗外紛揚的雪花。

鬼使神差地,他開啟了那個許久未登入的高中校友論壇,輸入了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

搜尋結果寥寥,最新的一條,是半年前A大某個學術競賽的獲獎名單公示截圖,祁宿清的名字赫然在列。

就那麼短短一行字,段津年盯著看了很久。

久到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

“段津年,你在幹什麼?”

他猛地合上電腦,胸腔裡充斥著自我厭棄。

“說好的放下呢?”

他以為那隻是偶然一次的失控,但那次之後,“失控”開始頻繁出現。

在圖書館看到有人拿著一本與祁宿清專業相關的專業書時。

在街頭聽到幾句模糊的中文對話時。

甚至在選修的東方藝術史課上,看到一幅水墨山水時……

那個名字,那張臉,總會毫無預兆地闖入他的腦海。

他開始下意識地收集A大的學術動態,關注那邊幾位金融工程領域大牛的論文。

他告訴自己,這是專業需要,是為了聯合培養專案提前做準備,合情合理。

直到有一次,他在和國內某位學長通話諮詢實習機會時,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A大那邊,金融工程專業的研究生,實習機會多嗎?聽說他們有個教授很厲害……”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電話那頭的學長還在熱情介紹,段津年卻有些心不在焉。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在公寓裡靜坐了很久。

窗外異國的燈火璀璨,他卻覺得有點孤獨。

那孤獨並非源於身在遠方,而是源於他終於不得不承認:

無論他逃到哪裡,無論他如何用理智築起高牆,那個人的影子,早已成為他精神世界的一部分,無法剝離。

三年的時光,就在這種“試圖放下”與“無意識靠近”的反覆拉鋸中流逝。

他出乎意料的優秀。

因為這份無處安放的情感所帶來的焦灼,他比旁人更加拚命,早早修完了高難度課程,拿到了頂尖投行的實習off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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