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允安轉過頭，眼神還有些沉浸在作品裡。

“嗯，”他點點頭。

“很安靜，但又很有力量。時間被拉長又壓縮，感覺……很奇妙。”

江嶼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陸允安會更喜歡那些色彩絢爛或者敘事性更強的作品。

“你能看懂這些？”江嶼挑眉。

陸允安眨了眨眼：“看不懂具體的意思，但能感覺到一點情緒。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那迴圈播放的影像，“有時候不確定的東西，反而更有想象空間，不是嗎？”

江嶼側目看了他一眼。

男孩的眼神清澈，帶著點試探和尋求認同的感覺。

這話說得……倒挺對他胃口。

“走吧，前麵還有個廳，據說挺震撼。”江嶼率先轉身。

最後一個展廳的主題是“混沌與秩序”。

巨大的環形螢幕上，無數數字、符號、線條以驚人的速度生成、碰撞、湮滅、重組。

伴隨著宏大的交響樂，讓人彷彿置身於資料洪流中，能感受到一種磅礴的力量。

江嶼站在展廳中央，仰頭看著這令人目眩的景象，感覺有種酒意未消般的暈眩。

他偏頭去看陸允安。

陸允安也仰著頭，瞳孔裡倒映著飛速流動的光影。

他似乎也被震撼住了，以至於沒能維持下去乖巧的表情，顯得有些冰冷？

音樂達到一個高潮，無數光點炸開，又急速收縮。

陸允安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嘴唇無聲動了一下。

“看出什麼了？”江嶼靠近他，在交響樂的掩蓋下提高了一點聲音問。

陸允安回過神，轉頭看向江嶼。

螢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深邃難辨。

“沒什麼，”他搖搖頭，嘴角重新彎起一個弧度，“隻是覺得，創造這個的人，內心一定很……熱鬧。”

熱鬧？

江嶼品味著這個詞，看著眼前這片視覺上的“混沌盛宴”，覺得這個形容有點意思。

從藝術館出來，外麵果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天色昏暗。

“接下來去哪？”陸允安問。

江嶼看了眼時間，還早。

他本來計劃看完展就各回各家，但此刻看著陸允安被細雨打濕了一點額發的樣子，那句“送你回去”在嘴邊轉了轉，又改了主意。

“餓不餓？”江嶼問，“帶你去吃點東西。”

他帶陸允安去了附近一家他常去的私房菜館，藏在一條安靜衚衕裡，門臉不起眼，裡麵卻別有洞天。

老闆是個中年大叔，跟江嶼很熟，見他帶了個生麵孔來，多看了陸允安兩眼，也沒多問，笑著把他們引到裡麵一個安靜的小包間。

菜是江嶼點的，幾樣清淡精緻的家常菜，外加一壺溫好的黃酒。

“嘗嘗，這兒的黃酒不錯，暖和。”江嶼給陸允安倒了一小杯。

陸允安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沒說什麼，端起來抿了一口。

酒液溫熱，順著喉嚨滑下，淡淡的醇香。

他輕輕舒了口氣，睫毛上沾了點雨霧，濕漉漉的。

“怎麼樣？”江嶼自己也喝了一口。

“好喝。”陸允安誠實地評價，又抿了一口。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偶爾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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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雨勢稍歇。

兩人誰都沒有起身，陸允安看著窗外，忽然說：

“這裡很好，很安靜，能讓人慢慢想事情。”

“想什麼？”江嶼抿了口黃酒，隨口問。

陸允安沉默了幾秒，“想……回國以後的事。”

他擡起眼，看向江嶼，那雙丹鳳眼裡少了平時的笑意，多了些迷茫。

“好像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能抓住什麼。”

這話說得坦率，顯得他有點脆弱。

江嶼看著他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上流露出符合他這個年齡的困惑，心裡那點“日行一善”的保護欲又冒了出來。

“急什麼，”他的語氣不自覺放緩，“你纔多大。陸家還能少了你吃喝？想玩就玩，想學什麼就學，慢慢找唄。”

“江嶼哥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嗎？”陸允安問。

“我？”

江嶼嗤笑一聲，“我可沒你這麼乖。老爺子恨不得拿棍子抽我，才把我抽進公司。不過嘛……”

他頓了頓，難得說了句人話，“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別人安排的總不得勁。你得找到自己的那條路。”

“自己的那條路……”陸允安低聲重複，若有所思。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微微睜大，看向江嶼：“江嶼哥，我記得……表哥提過，你高中時就接手公司了，還做成了一個很厲害的專案？”

江嶼挑眉：“段津年那小子連這個都跟你說？”

他有點意外，段津年不是多嘴的人。

陸允安微微垂下眼睫，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特意說的……是之前有一次，我聽他和家裡通電話，提到你幫忙處理了一個很棘手的問題，用了很巧妙的辦法。我那時候……就對這方麵有點興趣，所以記下了。”

解釋合情合理。

江嶼的虛榮心得到了小小的滿足。

被人記住專業上的成就，比記住他泡了多少吧、喝了多少酒，肯定更讓他受用。

“哦，那個啊，”江嶼語氣隨意，但眉梢微揚，“小case。市場縫隙而已，抓住就完了。”

“聽起來很厲害。”陸允安由衷地說。

“我最近也在看一些基礎的金融書籍，但感覺好難入門。江嶼哥……以後如果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偶爾問問你嗎？不會太打擾你的。”

他問得小心翼翼，眼神乾淨充滿求知慾，完全就是一個好學的後輩在向前輩請教。

江嶼看著他，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嚥了回去。

問幾個問題而已，能有多打擾？

何況是段津年的表弟，生意上多有往來的，加上看著也挺順眼，教教倒也無妨。

“行啊。”

江嶼爽快答應，“不過我很忙，回訊息不一定及時。”

“沒關係！”

陸允安眼睛彎成了月牙，“隻要江嶼哥不嫌我笨就好。”

他立刻拿出手機：“那……江嶼哥，我加一下你的微信？方便以後請教。”

他擡起頭，眼神澄澈，“用工作號會不會太打擾？我加你平時用的那個可以嗎？”

一切發生得如此順理成章。

江嶼看著他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壓根沒往別處想。

隻覺得這小孩挺上進，也好學。

“成。”江嶼拿出私人手機，調出二維碼，“掃吧。”

“叮”的一聲，新增成功。

陸允安看著螢幕上“你已新增了“zzz”，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的提示，嘴角彎起一個得逞的弧度，又飛快斂去。

他擡起頭：“謝謝江嶼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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