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陸允安×江嶼(1)

那是一場慈善晚宴。

水晶吊燈折射出碎鑽般的光,男士女士三三兩兩的聚著交談。

陸允安端著一杯幾乎未動的蘇打水,倚在宴會廳側翼的露台欄杆上。

他穿著一身煙灰色西裝,領結是低調的深藍絲絨,襯得膚色冷白。

年僅十八,剛結束在瑞士的預科課程回國,便被陸家塞進這社交的名利場,說是來認認人。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廳內眾生相。

年長的企業家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年輕一輩則急於建立人脈或尋找聯姻物件。

無聊。

陸允安垂下眼睫,盤算著還有多久能禮貌離場。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突兀的笑聲穿透了虛與委蛇的寒暄,撞進他耳中。

陸允安撩起眼皮,順著聲音望去。

宴會廳東南角的吧檯旁,一個年輕男人正仰頭灌下一杯威士忌。

他穿著黑色絲絨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側臉輪廓清晰,鼻樑高挺,正對著手機螢幕笑得肩膀微顫。

陸允安的視線頓住,他認得這張臉,江嶼。

他表哥段津年的死黨,江家那個出了名玩世不恭,但能在金融圈翻雲覆雨的小少爺。

資料照片上的江嶼,雖眉眼肆意但到底在鏡頭下有所收斂。

斯文有禮的模樣和眼前這個笑得毫無形象的男人,判若兩人。

陸允安端起蘇打水,抿了一口。

氣泡在舌尖炸開,帶來些微的刺激感。

他看見江嶼放下手機,對身邊圍過來的幾個年輕男女擺了擺手,似乎是拒絕了什麼邀請。

然後,他端起酒杯,獨自朝露台這邊走來。

腳步有些飄,但還算穩。

江嶼確實是喝多了。

他本來就不耐煩這種場合,是被老爺子硬押來的。

一整晚假笑應酬,臉都快僵了,好不容易溜到吧檯喘口氣,又被損友發的段子逗樂。

這會兒就想找個清凈地方抽根煙,等老爺子發言完畢,然後走人。

他推開露台的玻璃門,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撲麵而來,吹散了酒意帶來的些許昏沉。

江嶼靠在欄杆上,從西裝內袋摸出煙盒,叼出一支,低頭點燃。

猩紅的火光明滅間,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眯著眼看向遠處的城市燈火。

“借個火?”

一道清潤的、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磁性的嗓音,在身側響起。

江嶼偏過頭。

一個年輕男孩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捏著一支細長的香煙,正安靜地看著他。

露台光線昏暗,廳內溢位的暖黃光暈勾勒出對方精緻的側影。

很年輕,可能剛成年。

麵板白得幾乎透明,眉眼生得極好,尤其那雙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種天然的疏離感。

此刻,那雙眼睛裡盛著一點略顯靦腆的請求。

江嶼挑了挑眉。

他見過太多搭訕的方式,這種“借火”是最老套的一種。

但眼前這男孩的氣質,太乾淨,也太安靜。

像一株被養在溫室的花草,突然被扔進了野外。

江嶼沒說話,把打火機遞過去。

“謝謝。”男孩接過,低頭點燃香煙。

動作有些生澀,指尖在微微發抖。

點燃後,他把打火機遞迴,輕輕吸了一口,隨即被嗆得低低咳嗽起來。

眼尾迅速漫上一點的紅,長睫濕漉漉的,在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

江嶼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有點好笑。

“不會抽就別學人裝酷。”

他聲音裡有點啞,語氣不算客氣,但也沒什麼惡意。

男孩止住咳嗽,擡起眼看他。

那雙丹鳳眼裡水光瀲灧,在昏暗光線下,像蒙了一層霧氣的湖麵。

“沒裝。”他聲音很輕,“隻是……有點緊張。”

江嶼嗤笑一聲:“緊張什麼?這種場合,混吃等死就行了。”

男孩沉默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欄杆。

“我第一次參加。”

他頓了頓,補充道,“在國內。”

江嶼聞言,又多看了他一眼。

這才注意到,男孩雖然穿著合體的西裝,但姿態裡確實有種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感覺。

像誤入狼群的小獸,努力挺直脊背,豎起並不存在的尖刺。

“陸家的?”江嶼忽然問。

男孩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陸允安。”

江嶼“哦”了一聲。

他想起來了。

陸家那個從小在國外養病、最近纔回國的小兒子。

傳聞體弱多病,性格孤僻,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麵。

難怪。

江嶼心裡的那點不耐散了些。

他向來對弱者有種莫名其妙的保護欲,雖然他自己從不承認。

尤其眼前這男孩,看起來漂亮又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琉璃製品。

“跟著你家大人來的?”江嶼問,語氣不自覺放軟了一點。

陸允安搖搖頭:“他們讓我自己來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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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裡帶著點自嘲,“但我好像……學不會。”

江嶼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忽然想起自己剛被丟進這種場合時的樣子。

也是這麼無所適從,也是這麼……孤獨。

而且這是段津年的表弟,段津年那傢夥有事出差了,他就勉為其難照看一下吧。

“學不會就學不會。”

江嶼把煙按滅在欄杆上的煙灰缸裡,語氣隨意,“這種東西,會了也沒什麼意思。”

陸允安擡起眼看他。

廳內的光透過玻璃門,落在江嶼側臉上。

他眼神因為酒意而顯得有些散漫,深處是難以言說的通透。

像看穿了這場華麗盛宴背後的所有虛偽與算計,於是恣意酣賞,置身事外。

“江嶼哥也是這樣嗎?”陸允安忽然問。

江嶼一愣:“你認識我?”

陸允安點點頭:“表哥……段津年,提起過你。”

江嶼恍然,笑著搖搖頭,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那小子能說我什麼好話。”

他又點了支煙,這次沒抽,夾在指間,任由煙霧裊裊升起。

“不過你說得對,這種場合確實沒意思。”

他側過頭,看著陸允安,“你要是待不下去,就早點溜。反正陸家也不會真因為你提前離場就怎麼樣。”

陸允安沒說話。

他安靜地看著江嶼,看著煙霧後那張放肆張揚臉,看著那雙因為酒意而格外深邃的眼睛。

然後,他忽然笑了。

眼角彎起,唇角上揚。

像冰雪初融,春水破冰。

“江嶼哥,”他輕聲說,“那你能……帶我溜嗎?”

江嶼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一小時後。

江嶼最後還是帶陸允安溜了。

其實也不算帶,就是在他準備偷溜時,陸允安很自然地跟了上來。

像隻認了主人的小貓,亦步亦趨,安靜又執拗。

江嶼本想拒絕,但回頭看到男孩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算了。

就當日行一善。

他帶著陸允安從酒店後門溜出來,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你家司機在哪兒等?”江嶼問。

陸允安報了個地址,在城西,離這兒不遠。

江嶼看了眼時間,還早。

“走吧,送你一段。”

他沒叫司機,也沒打車,就這麼插著兜,慢悠悠地往那個方向走。

陸允安跟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安靜得像不存在。

兩人沿著江道慢慢走,江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

“在國外待了幾年?”江嶼隨口問,試圖打破這過於安靜的氛圍。

“八年。”陸允安答,“瑞士,然後是英國。”

“習慣嗎?”

“習慣了。”陸允安頓了頓,補充道,“但也隻是習慣。”

江嶼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習慣了異國他鄉的孤獨,但並不喜歡。

他側過頭,看了陸允安一眼。

男孩正微微仰著頭,看著對岸的燈火,側臉線條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月光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有那麼一瞬間,江嶼覺得,這個陸家小少爺,可能並不像傳聞中那麼“孤僻”。

他隻是……太安靜了。

安靜到讓人容易忽略他的存在,也容易忘記,他其實隻是個剛成年的孩子。

“以後常出來玩。”

江嶼忽然說,“這兒好玩的地方不少,改天帶你去。”

他說這話,純粹是一時興起。

像看到路邊淋雨的小貓,順手撐了一把傘,並沒想過要收養。

陸允安卻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

那雙丹鳳眼裡映著江麵的燈火,亮亮的。

“真的嗎?”他問。

江嶼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軟。

“真的。”他點頭,“我說話算話。”

陸允安又笑了。

像沉寂的湖麵被投入石子,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那說好了。”陸允安伸出手,小拇指微微彎曲,“拉鉤。”

江嶼:“……”

他看著那隻伸到麵前的手,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在月光下幾乎透明。

幼稚。

他在心裡嗤笑。

但鬼使神差地,他也伸出了手。

小拇指勾住對方微涼的指尖,輕輕晃了晃。

“拉鉤。”江嶼說,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縱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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