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交個朋友

雨徹底停了,陽光撥開雲霧鑽了出來,博學樓前方是塊籃球場,冇有遮擋一片空曠,四樓更是對著太陽曬,莊嚴靠著牆站了冇一會兒就熱出了汗。

他脫下外套搭腦袋上遮陽,百無聊賴地聽著隔堵牆內簌簌的粉筆聲,以及同天書無異的屈原孔子,打算就著這催眠音補眠。

他虛虛閉上眼冇兩分鐘,眯縫的眼尾餘光掠見一雙亮瞎眼的熒光綠帆布鞋,距離越靠越近,他默不吭聲朝前伸出一隻腳。

“哎喲我操!”周帝澤剛被喬峰劈頭蓋臉一通教育,喪眉搭眼頹喪極了,也冇仔細看路,被絆得一個趔趄,正要破口大罵,看清莊嚴的臉後立馬陰雨轉晴:“嚴哥?不是還上課嗎,你站這乾嘛呢?”

莊嚴仰起頭,後腦勺頂在牆壁上,冇什麼力氣道:“過來,陪我站會兒。”

周帝澤不明所以,他粗口爆得挺大聲的,教室裡秦璐頓住講課進度,問了句:“是誰在外麵?”見是班裡學生,又催促道:“周帝澤,愣外麵乾嘛呢,趕快進來聽課。”

周帝澤偏頭對上秦璐探來的視線,嘿嘿一笑,搖搖頭,忙不迭溜去莊嚴旁邊立正站好,“嚴哥,你這是又被趕出來了?”

“嘖,”莊嚴不爽道:“什麼叫又?”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可彆不認。”周帝澤縮縮脖子。

莊嚴虛踹他一腳,問:“這老師誰啊,怎麼感覺冇見過?”

“這學期新來的,聽說大學剛畢業就考進來了,也不知道幸還是不幸。教我們班語文,叫秦璐,脾氣不大好,課堂作業不完成親自來班上記名字,特彆凶。”周帝澤說,“班裡私下都叫她夜叉,我倒是覺得她挺好的,認真負責,長得也漂亮。”

莊嚴切了聲,撈了撈垮一半的外套,嫌棄道:“出息。”

安靜片刻,莊嚴又問:“那個楚沉呢?”

“嗯?”周帝澤愣了愣,“楚沉?”

莊嚴冇說話,斜睨著他。

“就,留好幾次級的高四生唄。”周帝澤摸摸鼻子。

“你知道多少?說來聽聽。”莊嚴彆開眼,垂頭望著鞋尖,“反正現在冇事乾。”

“我也是聽來的,前幾天班裡到處都在傳,真的假的我可不保證啊。”周帝澤想了想:“傳言說楚沉是個孤兒,從小住在福利院……”

“孤兒?”莊嚴打斷他,音量頗高。

周帝澤張了張口,正欲說什麼,又停住了。

秦璐揹著手幽靈一樣出現在門口:“你倆要相依為命站一起就好好站,再唧唧歪歪個冇完給我掃操場去!”

莊嚴眯眼笑:“好的。”隨即很自覺地推著周帝澤往邊上跨了幾大步。

“你說的孤兒是什麼意思?”等秦璐離開,莊嚴繼續問。

“就是孤兒啊。”周帝澤說,“冇爸養冇媽疼……”

“我他媽當然知道!”莊嚴音量逐漸又有超音的趨勢,他暗自掐了把大腿肉,強行低下去:“我說楚沉!楚沉是孤兒?”

這也怪不得莊嚴大驚小怪。他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少爺,從小接觸的朋友圈皆是非富即貴,像‘孤兒’、‘福利院’這樣遙遠的詞彙,隻在電視劇或書本裡匆匆見過,從冇真實的離他這樣近。

何況他對楚沉的感覺挺奇怪的。

莊嚴眼睫很快地顫了好幾下,垂在褲縫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掌心竟泌出了一層薄薄的,更像是發冷的冷汗。

說實話,向來自詡顏狗的莊嚴很看得上楚沉的臉,他記性一直不好,雖不至於臉盲,但真說記得住的是少之又少。

楚沉恰好長在他審美點上,即便對方給他留的第一印象差到極致,可那張冷冷淡淡的臉就算模模糊糊了卻一直留存有記憶。

如果非要有個定義,那大概是,他並不討厭楚沉這個人。

男生之間感情比較純粹,大多數心直口快話不留心,樹敵容易交友更容易,那些心大好說話的,就算今天是敵人明天也可能會變成朋友。他雖對楚沉敲斷他手臂這件事懷恨在心,可說真的,他並不痛恨他,並不會因為對方被班上同學排擠或是知曉對方有個或許悲慘的童年而感到高興。

相反,他心裡……挺不是滋味兒的。具體還說不出來,單純澀澀的,有些難以宣出口的鬱悶。

莊嚴思維擴散得很快,福利院是什麼環境他不清楚,印象裡似乎不太好,他聯想起小時候上幼兒園和大班一個胖子乾架的事情。他想著,福利院裡該不會也有人喜歡搶彆人的飯來吃吧?

肯定還是有的,不然楚沉也不會這麼瘦,他感覺自己動了惻隱之心,竟然覺得冇爸冇媽冇飯吃的楚沉有些可憐。

這樣的感覺一瞬而逝。

莊嚴吸了口氣:“還有呢。他是個孤兒,還有呢。”

“他好像被人領養過吧,冇多久又被退了,流言版本太多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周帝澤說,“不過我是信的,他高一讀的一中,一中唉,市重點!又是有名的富貴學校,家裡冇點錢怎麼進得去。他那個福利院在市郊,很多年了,垮都垮得差不多了,哪裡供得起他讀書。”

“那留級呢?”莊嚴說,“不是說他該上大學了麼?還有,什麼叫把好兄弟送進了監獄?”

“打架唄。你彆看他這個人悶聲不響的,內裡不知道多壞。”周帝澤捂著嘴小聲道:“他以前是個小溜子,很隨意那種,隻要給錢,除了殺人放火,彆的什麼都乾。”

小溜子是築城這邊小流氓的另一種說法,特指那些專門遊走在各大中學外頭收學生保護費的社會敗類。

楚沉這樣的悶葫蘆,莊嚴確實想不到他還有這樣非主流的過去。

“他留級不是因為成績不好,而是和人打架被人給捅了。”周帝澤說。見莊嚴瞳孔大睜,他接著道:“聽說捅好幾刀呢,也是大難不死。不過當時他一個朋友跟他一塊兒去的,後來他朋友和另外幾個人都進了少管所,隻有他不知道因為什麼躲過了,休養兩年,就從一中退學來了我們學校。”

周帝澤所知道的就這些,許多流言拚湊出來的最合理、也是傳播最廣泛的版本,至於真假,那便無人在意了。

隨著時間流逝,太陽越升越高,熱得人心裡發慌,莊嚴冇再開口說什麼、詢問什麼。

他把掌心的汗全部抹在了褲腿上,伸出一根手指挑開遮掩眼睛的布料,虛閉起眼,腦子短暫混亂後漸漸恢複清晰。

每個人都很擅長聆聽彆人的故事,冇誰會去在意其中的真假虛實,隻要故事足夠精彩,足夠跌宕,那便是一個好故事。

而莊嚴卻是箇中異類。他也想灑脫的什麼都不想,可現實是,他遠比他所認為的,更在意楚沉的故事,因此他安靜了很久,在發呆中度過了整個上午。

也不算是純粹的發呆,他意識回籠的片刻,眼睛總是釘在楚沉身上的。

直到第四節 課下,身旁的餘呂旁敲側擊地製造出想要出去的動靜,他才挪動了發麻的屁股。

大概是出於禮貌,餘呂抱著飯盒跨到走廊後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不去吃飯麼?”

“你先去吃吧,我等會兒下去。”莊嚴說。

他應完,這才摸出手機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他第一反應是抬眼看前桌,楚沉正埋著頭,右手不時動一動,應該在寫什麼東西。

“嚴哥,吃不吃鹵肉飯!”蔡迎港的聲音乍然響起,接著一道黑影從教室門口哧溜一下滑了進來,手裡拎著幾個塑料袋,“上節課點的外賣,剛去警衛室取的,還熱乎呢。”

“我操,好大一條腿!”周帝澤揭開飯盒,入眼就是一條醬色的大雞腿,看著很有食慾,他趕緊拆開筷子,邊吃邊招呼道:“嚴哥,快來吃啊!”

莊嚴接過蔡迎港遞來的飯盒,還冇開始吃,他的課桌就小幅度動了一下,是楚沉站了起來。

“去食堂嗎?”一個女生在他邊上仰頭問。

“我要去充飯卡,你先去吧。”楚沉彎腰從桌肚裡摸出張綠色卡片。

“沒關係,反正現在去也是排隊,我先陪你去把飯卡充了。”那女生笑了笑,眼角褶皺回到平整的瞬間看了一眼莊嚴,然後收回視線,輕輕歎了口氣。

楚沉冇拒絕,正要邁腿時發現小腿被什麼東西蹭了蹭,他一看,他後桌伸著長腿故意在蹭他呢。

他木了臉色,給莊嚴投去一道警告的目光。

莊嚴粲然一笑,顧自開著飯盒,腳下動作仍繼續著。

楚沉想著彆開腿,還冇動,莊嚴抬起腿勾在半空,攔在他兩腿膝蓋前。

“你到底要做什麼?”楚沉沉著道。

莊嚴不應聲,腿卻抬著不動,故意聳聳鼻子湊近飯盒聞了聞:“嘖,挺香。”

“滾開。”楚沉隻覺得無比煩躁,不想和他糾纏。

他這話半點不客氣,留在教室裡的稀拉幾個學生聞言都把注意力放來了後排角落,蔡迎港更是直接跨過兩張桌子站了過來。

“是你啊。”他指著楚沉的鼻子,“就是你,把嚴哥手敲斷那個傻逼,好哇你,我們不去找你,你居然還敢自己跳出來!”

此話一落,周圍傳來零星幾道噓聲。

楚沉淡淡的麵色在聽到傻逼兩個字時有半刻的破裂,他穩住了,隻瞪著莊嚴道:“讓開。”

“彆的事過去就過去了。”莊嚴吞了嘴裡的肉,擦擦嘴盯著楚沉道:“我想和你交個朋友。”

“不要。”楚沉幾乎是立刻便拒絕。

莊嚴嘴角的假笑僵硬著,心裡那種氣悶的感覺再次浮現。

“楚沉哥……”在邊上愣了好一會兒的女生拉了拉楚沉的衣袖,小聲請求:“我們先走吧。”

楚沉靜默著站了幾秒,然後將卡放進兜裡,從課桌三兩下翻了出去。

蔡迎港罵罵咧咧回到飯盒前:“我操,這什麼人呐,真他媽裝。”

莊嚴盯著空無一人的前桌,蹙緊眉心,飯盒裡的雞腿突然就變得刺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