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晚餐在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氣氛中結束。

孟澈安以需要處理工作郵件為由,獨自回到了書房。

他關上門,卻冇有開燈,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昏暗之中。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將他深邃的輪廓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按壓著發痛的太陽穴。

江禾那句"我們有孩子了"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

這本該是值得狂喜的訊息,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激起的不是喜悅的漣漪,而是更深沉的、混雜著恐慌與無力的漩渦。

然而,更讓他心驚的是,緊隨這訊息洶湧而來的,竟是更多、更清晰的,關於另一個人的記憶碎片。

不是刻意回憶,而是那些畫麵自己掙脫了束縛,帶著鮮明的色彩和溫度,蠻橫地占據了他的腦海。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喬言心時,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戲服,蹲在片場最不起眼的角落,捧著一本邊緣捲起的劇本,嘴唇無聲地翕動,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卻又帶著不服輸的倔強。

那時他還是眾星捧月的當紅小生,而喬言心隻是個無人問津的小透明,可她那股認真的勁兒,莫名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想起喬言心因為一個武打鏡頭反覆重拍,膝蓋磕得青紫,被急躁的導演罵得眼圈通紅,卻死死咬著下唇,硬是把眼淚逼了回去。

然後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導演,再來一次,我可以的。"

他想起喬言心拿到第一個有分量的配角獎項時,在台上哽嚥著說完感謝詞,下來後卻偷偷把沉甸甸的獎盃塞到他懷裡。

喬言心眼睛亮晶晶的,小聲說:"軍功章有你一半。要不是你教我......"

那時她的笑容是真切的,依賴是純粹的,滿心滿眼都是他。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塵封在歲月深處的點點滴滴,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

她掌心的溫度,她髮絲的清香,她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她生氣時抿緊的唇線,曾經習以為常的一切,此刻都變成了細密的針,紮在他的心尖上。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泛起一陣密集而尖銳的酸楚。

一種遲來的、模糊的悔意,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頭,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如果他當初多給她一點信任,如果他在流言蜚語麵前能堅定地站在她身邊,如果他冇有被那些所謂的"逢場作戲"和江禾的溫柔陷阱矇蔽雙眼。

是不是現在,一切都會不同?是不是那個帶著星光看向他的女孩,還會在他身邊?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帶著毀滅性的力量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猛地睜開眼,像是要驅散這不該有的幻象。

眼前倏地浮現出江禾含淚的、充滿依賴的眼睛,以及她平坦小腹下那個所謂的"他們的孩子"。

他想起江禾是如何在他與喬言心爭吵後、心情最低落時出現,用全然的崇拜和恰到好處的溫柔,一點點撫平他的煩躁。

想起她如何乖巧地記住他所有的喜好,在他需要陪伴時永遠第一時間出現;想起她不顧自己正處於事業上升期,毅然同意與他官宣戀情,甚至現在,懷了他的孩子。

責任。

這兩個字像一座冰冷沉重的大山,帶著呼嘯的風聲轟然壓下,將那些剛剛冒頭的、關於"如果"的脆弱遐想,徹底碾碎成齏粉。

他選擇了江禾,選擇了這段被媒體追捧、被粉絲祝福、看似光鮮亮麗的關係。

江禾依賴他,需要他,甚至懷了他的孩子。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係在了他身上。而他孟澈安,不能做那個背信棄義、不負責任的人。

至於喬言心。

喬言心已經走了。

走得乾脆利落,在漫天汙衊和罵聲中,隻留下一個挺直卻孤單的背影,冇有絲毫留戀。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已經被他親手推開,推得遠遠的,遠到他再也觸碰不到。

眼底那片刻的迷茫和柔軟已被強行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全部壓下,然後毅然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