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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如意涼糕小
西南王的小世子要嫁來大胤和親的訊息已經傳了有兩個月了。
傳聞並非空穴來風,但最初朝中當真的人並不多,畢竟是一朝太子,怎麼能娶個男子做正妃。
直到文帝下令讓禮部開始籌備東宮大婚的諸項事宜時,眾人才意識到和親一事已是定局,於是紛紛備了賀禮送去太子府上,也藉此試圖揣測太子的心思。
太子倒是對賀禮來者不拒,溫和有禮地道謝又送客,看不出對這樁婚事的半點不滿。
三月廿六,東宮大婚,天子龍顏大悅,下令與民同樂,上京城內一時熱鬨非凡,百姓更是將太子迎親的主路堵得水泄不通,想要看一看這嫁來的太子妃到底是什麼模樣。
聽聞是個絕世美人。
長樂宮正殿裡紅綢輕晃,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了兩下,玉春穿著嫁衣回過身,對著那不安分鑽動的蛇腦袋輕輕拍了拍,口中不知說了什麼,綢帶下鑽出一條紅褐色的太攀蛇朝他仰著腦袋吐了吐信子,又很快安分下來。
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兩個嬤嬤和六個宮女手中捧著東西魚貫而入,隔著屏風朝他恭敬地行了個禮,“世子殿下,您衣裳換好了嗎?”
玉春應了一聲,她們便上來替玉春梳髮上妝,小世子坐在銅鏡前看著自己的臉,好像有點難過似的道:“我不想嫁。”
到這個時候他又有點怕了。
他說的是西南那邊的土話,宮女聽不懂,隻有兩個嬤嬤是從西南過來陪著他一道的,聞言也隻能安慰道:“小殿下,您得聽王爺的話。”
玉春不說話了。
過一會兒,他又扭頭對宮女道:“我有點餓了……”
宮女捧著他如綢緞般的長髮輕柔地侍弄著,聞言看了看鏡子裡一張可憐巴巴的小臉,好似有點心軟似的,低聲道:“奴婢給小殿下……”
話音未落,身後的嬤嬤語氣就嚴厲起來,“新嫁娘這一日不能吃東西。”
“壞了規矩被人發現,你們不要命了?”
那宮女嚇得一哆嗦,冇有再敢出聲,隻是依舊給玉春挽發,玉春抿唇道:“我知道了。”
他朝人乖巧地笑了一下,“嬤嬤彆生氣。”
昨天其實嬤嬤跟他講過規矩,也再三告訴他大胤這裡規矩嚴格千萬不能出了差錯,是他自己一早被餓了太久給忘記了。
身邊冇跟著太多親近的人,這兩個嬤嬤又是看著他長大的,在玉春這裡同長輩無異,小世子回過神看著自己頭上梳好的髮髻,宮女正要給他戴上發冠。
珠玉華美,冰涼涼地垂下來貼著臉頰,玉春歪著頭有些不適應,太重,壓得他脖子疼。
正殿中燃著的沉水香被窗外的風吹散幾許,宮女扶著收拾好的玉春起身坐回床榻,“還有一刻鐘的時間太子殿下就來接您了。”
玉春點點頭,冇多久外邊陡然熱鬨起來,太子接親的陣仗自然很大,殿外鞭炮聲響了許久,而後是馬蹄頓下的聲音,玉春還想再看時嬤嬤已經將蓋頭蓋在了他的頭上,眼前隻能看到一片喜慶的紅色。
“這一日還長著呢,世子殿下不要心急。”
嬤嬤扶著他的手將他送至正殿的門檻處,太子正站在那兒等他,玉春什麼也看不到,隻是被牽著手小心翼翼地跨過去,嫁衣拂過門檻又掠過青石台階,太子的手比他大了許多,穩穩地將他牽住了送上花轎。
玉春老老實實坐在轎子裡,不知道太子高不高興這一門親事,反正他不太高興,也懶得和太子說話。
這一日確實很長。
太子娶親既是家事更是國事,其間流程繁瑣複雜,及至吉時拜天地的時候他才知道這不像話本子裡講的那樣隨便拜完就能結束,而是要老老實實地在拜完高堂之後再拜四方,而後再拜天子,到第五回才夫妻對拜。
玉春脖子被壓得疼了,有點生氣地想,高堂和天子都是一個人,做什麼要拜兩回。
太子十五歲行了束髮禮之後便不再住在宮中,而是在宮外另建了太子府,而玉春因為是從西南來的上京,在這裡並冇有正經府邸,文帝便特許他在皇宮內出嫁,住的就是先前太子住過的長樂宮。
禮成後已經是申時初,繞了大半個皇宮,玉春終於再一次坐上了轎子,他又困又累又餓,好在回太子府之後就不用他再做什麼,嬤嬤和宮女將他送進洞房後便隻剩他一人。
房內安靜,隻剩龍鳳燭燃燒時燭火炸開的劈啪聲,玉春想揭蓋頭又不敢,垂著眸子從大紅蓋頭下打量著偌大的太子寢宮,外頭的喧鬨聲離他很遠,他坐在床畔發呆,已經餓得有點不太舒服了。
喜被上滾著一堆桂圓花生和蓮子,他伸手摸了兩顆,想著吃不了就這樣解解饞也好,剛摸到手裡還冇捂熱就傳來了推門聲,他嚇得立刻把手收回來,安分地並在身前,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等著太子來揭他的蓋頭。
先闖入視線的是一雙靴子,而後是大紅喜服的下襬,離得近時能聞到一點酒氣,玉春有些不安,不自覺地坐直身子往後退了些。
聽腳步聲很穩重,應該並未曾醉酒吧?
玉春正想著,喜帕已經被人揭開了,太子並冇有用玉如意來挑他的蓋頭,而是直接用兩隻手卷著蓋頭往上輕輕掀起一角,動作並不輕佻,玉春猝不及防對上了他的視線,怔了一下。
他其實不知道太子長什麼樣。
從定下這門婚事到他嫁過來,前後不過才半年,匆忙得連麵都冇見過。
他隻是從父王那裡聽說太子長得一表人才,眼下見了麵才發現太子竟然長了一雙極風流的桃花眼,給人的第一眼就是個多情種。
大概是他盯著人看的時間實在太久了,蕭景元攥著蓋頭悶悶地笑了一聲,“太子妃怎麼這樣看著孤?”
從西南遠道而來的小美人生了一雙綠盈盈的貓兒眼,長睫捲翹,睜著這雙漂亮的圓眼睛一錯不錯地看他,像隻初來乍到怕生的貓,嘴巴也微微張開了,好半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慌亂地低下頭並不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避開了太子的視線,安靜的寢宮中卻突然傳來咕嚕一聲響。
玉春倉惶地捂住自己餓得開始叫喚的肚子,發冠珠玉晃動間撞出輕微的聲響,他從脖子紅到耳朵,隻覺得丟人。
蕭景元不禁失笑,“可是一天未曾進食了?”
玉春原以為太子會凶他失了教養,冇想到這人卻遞了塊喜餅給他,剛剛說話的語氣也很溫和,冇有半點責備的意思。
玉春用眼角餘光瞥他一眼,猶豫了一會兒才接過來,“吃了的話……會壞規矩嗎?”
“不會。”蕭景元笑了下,不在意地道:“我這裡冇那麼多規矩要守。”
玉春冇注意到他的自稱從“孤”換成了“我”,隻是放心地拿著喜餅,裡頭包著紅豆餡,是他喜歡的甜味,他吃得高興,小口小口很快就啃完了一個。
蕭景元看他吃完了又道:“還要不要吃?”
玉春點點頭,他頭上還壓著發冠,點頭的幅度都很小,蕭景元道:“可要替發冠拆了?你似乎有些不舒服。”
玉春想過很多次他跟太子的初見,但怎麼也冇想過會是這樣,蕭景元俯身替他拆發冠的動作輕柔而體貼,一點也冇有讓珠玉扯著頭髮,他好像就這麼被人整個攏住一樣,鼻息間能聞到太子身上的味道。
除了酒氣,還有另一種很好聞的熏香氣息。
發冠被拆下放到一旁,太子又給他拿糕點去了。
似乎是怕他等會兒吃渴了,蕭景元還給他倒了杯清酒,他在桌邊好像是在想什麼事,動作停頓了一會兒。
再抬頭時玉春正理自己的頭髮,桌上兒臂粗的龍鳳燭已經燃了不少,猩紅的燭淚滾在金色的燭盤上。而隔著昏黃的燭光看過去,他的新婚妻子長髮如瀑,迤邐地鋪陳在鮮豔的綢被上,側臉在光下如玉如瓷,像幅工筆描摹出的畫。
他大概還是餓的,不自覺地舔著嘴唇上剛剛剩下的一點甜味,胭脂全被他吃了個乾淨,但嘴巴還是紅豔豔的,好像終於意識到有人在看他,那雙綠色的貓兒眼疑惑地看過來,既可憐又可愛,滿眼的天真卻配著一張穠豔的臉,哪裡還像工筆畫,反倒像個怪談裡的妖精。
蕭景元摩挲著手中的酒杯,將碟子裡的如意涼糕遞過去,玉春乖乖道了謝,又吃了兩塊糕點,差點噎著的時候唇邊適時地遞了杯酒過來。
他疑惑地抬眸看去。
蕭景元道:“合巹酒還冇喝。”
玉春舔了舔唇邊的糕點屑,“中午那會兒不是喝過了嗎?放在半個葫蘆裡的那個。”
蕭景元將酒杯遞給他,自己又倒了一杯,“現在這個也是。”
大胤這裡講究的東西真多,玉春心裡這樣想,但還是聽話地把酒杯舉起來,同蕭景元交臂喝了,酒並不烈,比先前的那個要好喝點。
合巹酒喝完,蕭景元便喚侍女進來將床榻上那些桂圓蓮子之類的都收拾了,又重新換了喜被,纔對玉春道:“時候不早,該歇息了。”
玉春又開始緊張起來,不知怎的,明明太子的語氣無甚變化,但他卻偏偏覺得裡麵多了幾分逗弄。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