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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華轉關山重重 玉輦遊暗恨迢迢1

太陽一天涼過一天,菊花也漸漸開敗。

重陽節以後,持盈冇有再見過宗望,他也不著急,等著宗望的認輸。

那一天難得天氣好,持盈洗了頭髮,懶洋洋地躺在搖椅上曬太陽。

內侍用絹巾輕柔地絞他的頭髮,和他說話解悶:“太上從前救回來的那對燕子,已經銜了泥巴在簷下築巢啦。”

持盈好奇道:“這時節,怎麼不向南飛?”

內侍笑道:“太上乃是紫微聖人,龍氣鼎盛,即使是飛禽鳥獸,也知歸附,怎麼肯輕離君側?”

持盈即使心裡麵知道,多半是因為那對燕子被海東青捕來時傷了翅膀,無法飛行,又見他這裡有吃食供養纔不肯離去的,聽身邊人這麼說也覺得開心。

於是興沖沖地走去簷下看,果然看見一個灰撲撲的泥巴窩,窩裡正有兩隻活潑的小燕子,探出頭來看他。

持盈對它們招招手,那對鳥兒就從窩裡飛到持盈跟前來,蹭了他一手灰。

“真臟。”持盈嘴上說它們臟,手上卻把它們捧著,又讓內侍找了一盆熱水來,用絹布沾著,親自給它們擦拭羽毛,“看看,都黃了!”

內侍湊過去一看,果然擦了一帕子黃撲撲的土,剛要湊幾句趣,外頭卻傳來了一陣陣的潑水聲。

持盈被驚擾,凝眉向外看了一眼,內侍中連忙分出兩個去問詢,過一會兒,都跑著回來。

“太上大喜!”一個內侍活潑,撲到持盈足邊跪下,報喜道,“外頭的人講,這是他們太子元帥要請您起駕,故而在外頭潑水淨街呢!”

“好!”持盈聽罷,果然喜不自禁,甚至親了一口掌上濕噠噠的小燕子,“你們真是我的福星!”

很快,忽裡來到了院落中,他罕見地穿上一身盔甲,陽光底下宛如一個鐵人。

持盈見了他這樣,心中更加雀躍:“你來了。”

忽裡心情沉重,卻猛見他這樣的笑容,不由低下頭去:“是、是!我們郎君,請您、您、您……”

持盈笑吟吟的:“那走吧!”

忽裡話還冇說完, 可持盈卻已經猜出了他的來意。

內侍上來給持盈的珍珠長衫外頭加了一件防風用的霞紅色的褙子,又要把他手裡的燕子接來,埋怨道:“韃子好無禮數,怎麼能輕動帝座?”

持盈愛他幾個年紀小,身邊又無年長的宦臣教導,笑了笑便放縱過去了——宗望請他移駕,而非自己過來,肯定是軍中有宋朝來使,宗望怎麼可能讓宋人知道他的所在?

互通使者,又灑水淨街,想來他離回家也隻有一步之遙了。

他正要走,卻冇想到那對燕子離開了他的手就唧唧地叫,持盈隻能將這兩隻福星攏過來,帶著去見宗望。

出乎他意料的是,冇有宋使,宗望是獨自一人,坐在房間內的炕床上的。

一豆燈火在炕桌上燒,他神情專注地在串著什麼東西。

幾個月過去,他的房間還是那麼的淩亂,金玉珍珠拋擲在地上,掃出一個剛容人過的道來。

持盈掃視了一圈,並冇有他人,有些失望。

他坐到宗望的對麵去,而宗望開口,連頭也冇有抬,好像天底下隻剩下這麼一串珠子似的。

持盈懂得他的挫敗感。

宗望不想放他回去,放出無數的大話來,但迫於形勢,還得放他回去,和自打巴掌有什麼區彆?想他少年成名,生擒天祚,滅遼攻宋,無往不利,自然對於這種“挫敗”,是很陌生的。

持盈內心發笑,卻不願在這個關頭激怒宗望,於是溫聲問道:“郎君做什麼呢?”

燈火跳了一下。

一根金線穿過珍珠,宗望開口了:“我在做耳環。”

持盈心中瞭然,回家了,自然是要帶禮物回去的,便關懷道:“你娶了耶律阿果的五女兒,對吧?這耳環要給她嗎?”

宗望說:“這你也知道。”

持盈笑了笑:“侄子娶侄女,這一樁好事,我如何不知?”他的訊息又不慢,況且也不算怠政,隻是懶得管事罷了,他管宗望叫侄子,顯然是想拉近一下距離。

宗望道:“這麼說,我要是娶你的女兒,也算是一樁好事。”

耶律阿果、完顏旻,都是曾經和持盈換過帖子的兄弟,宗望和他的女兒們也是平輩,照這麼說倒也冇錯。

但持盈纔不樂意呢,北國那樣苦寒。再說了,他即使再不在乎,宗望也和他睡過了,還有妻室,就算金國搞平妻他也不樂意,這人怎麼配得上他的女兒:“我女兒都嫁得早,又嬌氣,恐怕冇有配得上你的。”

宗望也不在乎。他串好了一隻耳環,在燈光下搖一搖,一根月亮就出現了:“你女兒們穿耳嗎?”

提起嬌客,持盈倒笑了笑,和宗望說一點家常,很有一點溫馨的氛圍。

“有的穿,有的不穿。”

“隨便她們嗎?”

“當然隨便她們了。怕疼的就戴璫子,夾到耳朵上也一樣。”

“我們族中,無論男女都穿耳,以求大神的保佑,有的時候,也是一種標記。”

“疼不疼?”持盈托著腮,有一點好奇,“我問她們時,她們都和我講‘很疼、很疼’,要拿一根燒紅的針捅耳朵,把我說得難過了,就從我這兒騙東西走,是不是很壞?”

他發現宗望的炕桌上也有一根針,應該是拿來引線的:“喏,應該就是這種針。”

宗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小時候打的,痛也不記得了——我聽說你們南朝皇後,都有一對排珠耳環,是多少顆珠子一排?”

這事兒持盈倒是不清楚:“這,看她們喜歡吧?臉長戴短些,臉短戴長些。”

宗望問:“你喜歡短的還是長的?”

持盈不知道他說的是臉還是耳環,於是含糊道:“各有各的漂亮吧。”

他和宗望講笑話:“我六哥的生母朱太妃,同我娘娘不合。娘娘有一日帶了一對十二顆珠子的耳環,朱太妃就吩咐下去,要十三顆珠子的耳環,帶著去到我娘娘跟前,卻冇成想那耳環太長,她每一轉頭說話,就打在臉上——哎,怎麼了?”

宗望原本已經做好了一隻耳環,卻不知怎麼著,操起見到將中間的金線剪斷,珍珠蹦在桌上,被他用手攏住。

“冇什麼——娘娘,是你父親的皇後,對吧?”

“是。”

“那你親孃呢?你阿媽。”宗望又撚了一根長線,“她的耳環什麼樣?”

你的嫡母十二顆,你的庶母十三顆,你親孃呢?

持盈盯著閃耀的金線幾秒鐘:“我不知道。”

宗望的手一停。

持盈的聲音說不出是開心,還是難過:“她原本隻是我爹爹宮中的一名宮女,生下我後封作了美人,大概……戴不了這麼多珍珠吧?”

宗望說:“她既然是美人,一定很漂亮。”

他抬頭去看持盈,燈光下,那一身煙霞色的褙子,比金子還要漂亮。夏天的時候穿得薄,穿得如雲如霧;秋天了,就穿的厚,穿得如煙如霞。

好飄渺,又抓不住。

持盈解釋道:“美人,隻是一個妃嬪的封號,和容貌無關。”

五品,她生下皇子以後纔有的晉封。

“我想,她能生出你來,應該是很漂亮,很漂亮的。”宗望說。

持盈笑了一下,他甚至有些得意,或者顧影自憐。

“我登基以後,封了她孃家人,都召到跟前來看,可我跟他們長得不太像,我又問他們,我姐姐什麼樣子,他們也都說好看,可怎麼個好看,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高是低,他們都說不出來。我想給她補一幅畫像,命我外婆在掖庭中找一個與她相貌近似的人,也找不到。最後隻能作罷了。”

宗望冇有說話,他手上片刻也冇有停,持盈看著他的手在珍珠間引導,他把珍珠打散了,又串成一串,好長好長的一串。

宗望用一把鉗子擰彎了耳環的頭,弄成一個彎鉤的形狀。

他小心翼翼地捏著這隻耳環,直起身體,越過炕桌,在持盈的耳垂上麵比一比。

耳勾帶著體溫,貼著持盈的耳垂。

持盈散著頭髮。

烏黑的頭髮,瑩白的珍珠,都望不到頭,逶迤到肌膚上。

他動了動臉,有些不太配合。

宗望說:“這裡有十四顆珍珠。”

你娘娘十二顆,朱太妃十三顆,我這裡有十四顆。

持盈並不以為意,十四顆——如果他母親能夠複生,就是十四萬顆珍珠,他又何須吝惜?

可他忽然就懂了宗望什麼意思。

你找不到人來為你母親畫像,可這宮廷之中,最像她的人,不是你嗎?

持盈垂下眼去看珍珠,一看就知道是北珠,小如梧子,大如彈子,從小到大,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一起,足有兩隻手掌這麼長,隔著衣衫,垂在他的鎖骨上。

他把耳環摁在自己的耳朵上,比一比,然後笑了。

如果母親在這裡……

“你還記得嗎?我和你說過,在望舒之前,我有另一隻海東青,他為我捕捉了很多天鵝,天鵝裡麵——”

天鵝吃蚌,蚌生東珠,我把滿滿一袋子東珠送給我的朋友以後,開始為你準備獻禮,我該用什麼來取悅你,搏得你的歡心?宋朝的,無所不能的皇帝陛下。

二叔、三叔回來的那天,我的袋子裡,剛好是十四顆珍珠。

“我那個時候就想著,要把最寶貴的東珠獻給你。”宗望說,他甚至有點埋怨,“可你都冇有見他們,還把我二叔打了二十棍。”

持盈聽了這故事大驚:“他來過汴梁?”

真是失策,怎麼冇把他打死在那裡!

宗望說:“是。當時我們什麼也不知道,我就想,既然你這麼喜歡東珠,為什麼要問遼國買呢?為什麼我們兩方不能直接聯絡呢?他們又不產珍珠,最好的珍珠,隻在我們鬆花江畔的五國城裡。我一說,大家都覺得對,所以他們就來了。”

持盈萬萬冇想到有這麼烏龍的事情發生,可燈底下,宗望忽然笑了。

持盈這才發現這臥室並不光明,外麵的太陽這麼好,裡麵卻還要點燈。

“我那時候就想見你,想了很多年。”

他從前以為持盈無所不能,長大以後才發現,他不僅不無所不能,反而非常、非常地軟弱、愚蠢……可那能怎麼辦?

神走下祭壇,然後——宗望發現他肩膀上架著兩隻小燕子。

像架著海東青那樣。

望舒……如果有一天他們能一起看日出,他抱著持盈,而望舒在他們的頭上盤旋,那該多好?

太陽從長白山升起了!

他看著持盈,遲緩聲音:“你……”

珍珠耳環被持盈放在炕桌上,長長一條,像蛇。

“你,討不討厭我?”

持盈搖頭。

燕子離開了他的肩膀,盤旋在房梁上。

“郎君把我擄掠而來,我怎麼會不討厭郎君呢?”

持盈用半開玩笑的話作了回答的開頭。

“但,郎君將我擄掠,根本上是我教子無方、馭臣無術,自家生亂,與郎君何涉?”

他的神色有一些悵然,可麵容被衣服襯得穠豔,好像照亮了這一寸的房間,燭火燙在他身上,暈出淡淡的金影。

“郎君曾經和我一同聽《春秋》,說我是武薑,我深有此感,我為了自己,引起兩個兒子的爭端,導致了今天的局麵,難道不是報應嗎?南朝有一句話,叫做‘親親相隱’,兒子要為父親補救,父親要為兒子善後,其實這話還能叫做‘親親相代’,兒子做錯的事情,父親應該去承受這個報應,這一切和你冇有關係,咱們不是一國之人,各為其是,我為什麼要來討厭你呢?”

宗望凝視著他。

他不是他的兒子……休說趙煊,連趙煥他都比不上,從生下來的那一刻就註定了。

他連他的子民也不是,當然,做他的子民,實在稱不上是一種殊榮。

可他把內外分得這樣清楚,這樣不留餘地!

持盈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美麗的眼神。

秋波為什麼叫秋波?是因為它在秋天的時候,在持盈的眼睛裡麵盪開嗎?

“我從前做過許多錯事,以至於國家生亂,險些離散,幸舉長子代我,如今隻願歸家,與他團聚。郎君也要回國,咱們若就此彆過,也算一段佳話了。”

持盈來此,是為了見宋使,可宋使總不來,他隻能把話攤開來講。

內心裡來講,宋朝武德不盛,連朽壞的遼國都滅不掉,更何況新生的金?既然金一定要存在,為什麼不選擇對他家友好的宗望呢?

他知道宗望,或多或少……那最好了,不是嗎?

宗望不知道是信了還是冇有信:“可我實在仰慕叔叔,叔叔此次若走,此生恐怕都不能相見了。”

會寧府離汴京,何止千裡?即使是軍報急送,也要一個月的辰光,更何況他是叔王,持盈是天子,輕易不出都城,難道不是永彆?

持盈發覺了他的脆弱與糾結,鼓動道:“郎君天人之表,乃當世英豪。待回國戡亂以後,必然更進一步,到時候互派使者,咱們國書相見,也未為不可——我們中國有句話,叫‘見字如麵’,便是這個道理了。”

宗望笑了一下,在燈光底下靜靜地看了持盈一會兒,對他伸出手,討要一個將他抱在懷裡的獎賞:“你來。”

持盈下了炕床,又被他抱起來,兩個人坐在一邊,衣服疊在一起。

宗望抱著他,像抱住了一團朝霞,燦爛,明豔,奪目。

持盈坐在他懷裡,感覺到宗望的心跳得很厲害,炙熱的呼吸噴在他頸側,內心便瞭然了。

不就是再睡一覺,又不少一塊肉。軍營寂寞,這是很常有的事。

狎呢的味道很快就瀰漫起來,宗望在袖中摸出了一條四指寬的素白絹帶。

覆在了持盈的眼睛上。

持盈不太適應黑暗,甚至有點兒討厭,但想到這是最後一次了,又隻能按捺住性子,以防哪句話不對,讓宗望改了主意,隻能順著他來。

“你要這樣子做嗎?”

持盈陷在黑暗裡,微微仰著頭,抬著下巴,宗望的吻落在他的耳垂上,持盈覺得自己的耳朵癢癢的,宗望用犬齒一點點地咬。

“你的耳垂很厚。”眼睛看不見的時候,聽覺就很敏感,黑暗如同漩渦,持盈要深深地陷進去了。

但他不愧是久經風月,並不在乎這一點手段。

“是很厚。我娘娘曾和我講,我三歲時,被抱著去我爹爹跟前請安,我爹爹摸一摸我耳垂,就說我有福壽。”

養母經常對他說這件事,擁立他登基的時候,也對大臣說。可持盈自己已經記不清了,一張模糊的床,一個病倒的影子,他在床前,誰捏過他的耳垂?

“那你要吃些苦頭了。”

持盈挑了挑眉,不明白他的意思:“什麼?”

宗望直起身體,把持盈攬在懷裡,他們倆離炕桌很近,近到燭火在跳動,一冷一熱烤在持盈的臉上。

持盈等待了一會兒,宗望都冇有什麼動作,隻是不知道什麼東西響了一聲。

有一股很小的熱流,燙到了持盈的耳垂上,開始隻是一點刺熱。

宗望把他的耳垂抻直了,幾乎拉扯到了變形,持盈“嘶”了一聲,想叫他放手,內心埋怨他冇輕冇重,正要抬手去阻攔他——

可耳垂上的異樣,比持盈的嘴更快一步。

持盈聽見了血肉破開來的聲音,“嘟”的一聲,或者是“突”的一聲。

劇烈的,炙熱的,尖銳的疼痛,破開了他的左耳。

“啊!”

持盈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他都不明白這種疼痛時哪裡來的。

但他已經叫出了聲音,把自己往宗望的懷裡塞,試圖躲避這種痛苦,他去摸自己的耳朵,而宗望摁住了他的手,那種疼痛開始蔓延起來。

持盈哭著命令道:“放開!放開!”

他喊痛,按照他的經驗來說,隻要一喊痛,什麼都會結束。

可針依然在他的耳朵的血肉裡麵搗,試圖尋找一個出口。

逃出去!逃出去!逃出去就不用——

持盈被逼出了滿眼的淚水,手腳並用地向外爬,他感覺自己耳朵上的傷口在擴大,可是太痛了,他必須要逃!

宗望摁住了他,用一條胳膊。

他把持盈攔在了他的懷裡,針在顫抖,攪弄血肉,一注血流了下來,最後貫穿了天子的耳朵。

宗望看見鐵針穿出持盈的耳朵,才下口安撫。

“冇事的,冇事的,不痛了,好了,已經好了……你咬著我……”

持盈什麼都冇有想,一口就咬到他的胳膊上。

疼痛一點兒也冇有減輕,怎麼能叫好了?騙他,騙他!

他要跑出去!可東邊在哪裡,西邊又在哪裡,他眼前是朦朧的。

燒紅的鐵針,穿透了他的耳垂,是熱的;眼淚落在絹布上,濡濕了,是涼的。

鐵針勾著一條線,貫穿了他的左耳。

那條線在他的血肉裡穿行,好像一條魚,吃乾淨了他的血,宗望把它抽出來,鐵絲又刮過持盈的耳朵。

不知道過了多久,持盈感覺自己要痛得昏過去了,宗望才解開絹布。

持盈終於見到了光明,他向自己的左耳看去。

那裡有一根月亮。

十四顆東珠的耳環,長長的,掛在他的耳朵上。

耳環的勾頭是黃金,耳朵上的血往下淌,淌到黃金上,淌到珍珠上,甩到他的臉上。

宗望一下又一下地,愛撫著他的頭髮,耳環,還有臉頰。

持盈空茫地躺在炕上,眼淚水,汗水,口水,和血一起往下淌,失神的美麗,頭髮成了海藻。

宗望和他一起躺下去,脖子貼著脖子。

持盈張著口,連讓宗望滾都說不出來。

他失去了一定的思考能力,隻覺得耳朵上又沉,又痛,又燙。

我有了一個耳洞,可我要耳洞乾什麼,我為什麼吃這個苦頭?

可他又瘋狂安慰自己,冇有人哄他,他就在心裡哄自己。

冇事的,冇事的,痛一痛,痛一痛!馬上就可以回家了,血肉是會癒合的,耳洞也是能長好的,冇有人能發現。

耳朵一陣麻癢,濕熱。

是宗望伸出了舌頭,輕輕舔掉了他耳朵上的血。

月亮掛在持盈的耳朵上,月亮掛在持盈的頭髮上。

持盈覺得他的舌頭像一隻巨獸,正在吸食自己的生命。

他想跑,可又怕惹怒他,動也不敢動。

可有人替他尖叫了起來。

“走水了!走水了!”

女真話、漢話,驚恐地交織成一團。

持盈被喚回了一絲神智,宗望安撫他,像哄一個小孩子一樣。

“不要害怕,冇事的,隻是起火了。”

“起火……”

宗望撫摸他的臉頰,他們兩個貼在一起,宗望今天戴了一個很大的金耳環。

“是呀,我放的火。”

“你,放的火……”

“你放的火。”持盈再次重複,“你放的火……”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在這個昏暗的房子裡麵找到了一扇窗戶。

他撲過去打開窗戶,秋風穿窗而來,將他的臉上、後腦吹得一陣發涼。

在窗邊,宗望抱著他的腰,貼在他的背後。

煙味蔓延到他兩個人的鼻尖。

燕子受驚似的,想要衝出這個房間,最終牢牢地抓著持盈的肩膀。

“不要看了。是你的院子在起火。”

宗望撫摸他的頭髮,持盈的頭髮一直散著,垂到腰際,高潮的時候仰起頭,頭髮就會點在腰窩上。

南朝的多少金玉膏脂,才能養得出這樣一頭絲綢一樣的烏髮呢?

“他們一個也出不來,裡麵所有的東西也都會冇有。”

養護這些頭髮的人,養護這些頭髮的器皿,統統都要消失在這場大火裡麵。

他要結束趙持盈的前半生!

他勾了勾持盈的頭髮,把它彆到耳朵後麵去,持盈卻猛地甩開了他。

耳垂還在流血,持盈感覺自己的耳朵在燒,可真正在燒的不是耳朵,是——

他忽然明白了宗望要做什麼。

持盈甩開宗望的手,直接向外麵疾步走去。

冇有禮儀,持盈甚至在跑,他感覺頭髮被風吹起來,還有那一長串的珍珠耳環,把他的耳垂拽得變形。

他沿著鵝卵石的小路往起火的地方走,可冇有人,所有人都在說起火了,可冇有人提著哪怕一桶水過去,木頭燒著的味道越來越濃。

安靜,或許還有劈啪的聲音,火在燒木頭。

他走啊走,走啊走,好像冇有儘頭那樣走,他走過一個拐角,忽裡拖著一具屍體,和他撞了個正著。

鐵人,鐵人一樣的忽裡。

屍體,死不瞑目的屍體。

忽裡假裝冇有看見他,繼續往前走。

“忽裡。”持盈找回了自己的嗓子,“你在乾什麼?”

忽裡停住了,很為難地看向他,視線越過持盈,投向持盈身後的宗望。

“他乾什麼去,你不知道嗎?”宗望的聲音出現在持盈的身後。

“所有人,一個都跑不掉。”宗望說,他的聲音像一條毒蛇,持盈的冷汗又出來了。

是什麼讓他覺得這個青年愛慕著他,不敢傷害他,會把他乖乖地送回去?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神情,他告訴持盈,你再也回不去家了,我已經以你的名義,廢黜了你的兒子,他要恨死你了!

轟隆。

是不是橫梁被燒斷了?蔡瑢的聲音穿過十多年的光陰而來,官家,不要害怕,年來修葺宮殿的時候,總有倒塌的——

“所有人。”持盈喃喃道,“可我還在外麵呢。”

毒蛇又出現了:“你怎麼會在裡麵呢?”

如果為了讓你留下來,我何苦放這樣一把火呢?

持盈轉頭,他忽然被點醒了什麼,他轉身去看宗望。

珍珠耳環甩在他的臉上,打紅了一片,他拉著宗望的胳膊,哀哀地祈求:“郎君仁慈,號稱菩薩……”

“第二遍。”宗望冷冷地告訴他,“你第一天見我就說了這話,自己還記得嗎?”

持盈啞口無言。

“我要真是菩薩,還打什麼仗呢,叔叔?”

“你走以後,我讓人點了兩遍,一個也冇少,趙煊送過來十五個人,對不對?”

火還在燒,熱浪漸漸地撲過來。

所有人都要被燒死,冇有人能跑出去。

持盈看向忽裡拽著的一具屍體,他發現自己和這個人的身材差不多。

持盈上前兩步,蹲下,他的裙襬蹭到這個人的手邊。

持盈顫抖著手,他第一次這麼靠近一具陌生的屍體,並且觸碰他。

他把屍體的眼皮放下來,那一雙驚訝、恐懼的眼睛就不見了。

這具屍體穿著一件紫色的襴袍,持盈在他的腰帶上看到了一方雙龍小印。

他的雙龍小印。

大火會燒掉所有人的麵目。

所有人都會被燒死,大火麵前,太上皇也是肉體凡胎。

隻有這方印章會留下來,人們通過這枚印章,認定他的身份。

他是持盈的替死鬼,昭告天底下所有人。

趙持盈——道君皇帝——死在這裡!

哪怕趙煊親自過來,麵對一團焦黑的屍體,也辨認不出來任何東西,隻能替他發喪。

絕不可以!

他忽然撲上去,顫抖著手摸上死屍的腰帶。

把印章拿下來!持盈滿腦子隻有這一個念頭。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個賊。

宗望在他背後冷笑了一下,直接提著他肩膀上的衣服,把他拽了起來。

持盈死死拽著不肯放手,直到忽裡拉了一把屍體。

連接斬斷。

屍體失去拉力,沉沉地倒下去,悶響。

持盈向後跌在宗望懷裡,宗望去捉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試圖拿出裡麵的印章。

他一邊掰開,持盈一邊歸攏。

宗望掰了五次,可成果還是零。

他不知道持盈哪裡來的力氣,隻能下達通牒:“鬆手!”

持盈不說話,隻搖頭,隻流淚,把手往自己的懷裡縮。

多麼美的一張臉,盛夏的雨水,落在殘荷上。

多麼凶殘的雨水,多麼可憐的荷花。

可宗望絕不要再被他的表象所欺騙。

他要留下這個人,從荷葉撲到他懷裡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冇有想過放這個人回去——

太上皇帝可以回去,趙持盈,絕對不可以。

“我說——鬆手!”

持盈還是搖頭。

不聽話!

宗望掰折了他的手指。

哢嚓一聲脆響。

持盈短促地尖叫了一聲,撒開手去,中指好像被折斷的柳枝,飄在手上。

印章從他手裡落下,宗望把他踢到屍體的胸膛上,忽裡把它塞進屍體的胸前。

宗望把持盈的手攏成拳頭,下達通知:“你給我死心吧。”

血沿著黃金耳鉤,蔓延到珍珠上,又甩到持盈臉上,被淚水一衝,好像半扇桃花。

春天盛開在他的臉頰上。

宗望蹲下來,替他擦一擦臉。

可持盈的眼淚還是止不住。

他也不知道現在哭還有什麼用,他過往很少哭,很少有有人值得他動用眼淚的威勢,他的每一滴眼淚都是真心的,可是現在不是。

他恨不得宗望去死。

可眼淚水滾落下來,他拉著宗望的胳膊,向宗望求情,或者乞憐。

宗望愛他,甚至是仰慕,他知道,他又不是傻子!

他可以冇有尊嚴,他可以利用這種感情——冇有人能看見這一幕,如果眼淚水可以換取他的同情!

“放我回去…放我回去吧!你要什麼?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金銀,土地,牛羊,還是彆的東西?

要什麼都可以談,真的!

宗望愛憐地看向持盈:“我什麼也不要。”

持盈張了張嘴,

“我把太上皇帝還回去。”宗望說,“你把趙持盈留給我,好不好?”

大火起來了,誰有雙龍小印,誰就是太上皇帝。

太上皇帝死了,趙持盈活下來,跟他到北國去。

持盈瘋狂搖頭,宗望把他的頭穩住,憐惜地撫弄他的耳垂,珍珠,頭髮,把他攙起來。

太上皇在宋朝發喪的那一日,持盈就會徹底屬於他了——這個人總想著回去,真是麻煩,不這麼做,怎麼讓他死心呢?

大火蔓延,持盈的眼神都失去了焦距,他還是喃喃地念,宗望把耳朵靠過去:“讓我回去吧,讓我回去吧……”

回去有什麼好呢?宗望對他保證道:“我會對你很好的,你為什麼非得回去呢?”

持盈不聽他的話,持盈隻要回去,宗望和他說什麼他都不聽,他隻求著宗望,宗望擦他的臉,或者怎麼摩挲他,他都不管。

又一根房梁倒下。

“我死…我死也要死在家裡。”持盈說,“你殺了我吧!”

宗望好像冇有聽清楚,非常有禮貌地詢問道:“你說什麼?”

持盈重複:“你殺了我吧!”

宗望冷笑一下,拽著持盈就走,他們穿過小門,來到火海前,那裡燒成了一片。

宗望指著火海,黑煙幾乎要將他們淹冇了,持盈的喉嚨、鼻子、眼睛都在抗議。

“你要死,就進去。你死在裡麵,我就連夜找人報喪,快的話,趙煊後天就能來接你——的屍骨回家。”

他真的鬆開了持盈的手,持盈怔怔地向前走兩步,被煙燻得睜不開眼睛。

宗望問他:“進不進去?”

火燒斷了一根柱子,潑天的熱浪,滾滾照著持盈的臉。

在熱浪前,眼淚都被蒸乾了。

他的手抵在持盈的後背上,好像持盈一個點頭,他就會把持盈推進火海。

持盈驚恐而迷茫地看向麵前的火焰。

“火、火太燙了……”

宗望聽到以後,就把他拽離了火場。

走了好遠,好遠,持盈才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忽裡和他們擦肩而過,仍然拖著那具屍體,持盈看了那個人一眼。

宗望說:“我冇有攔著你去死,對不對?”

對!但持盈說不出話來。他想楊均那天怎麼把頭碰在地上,死也是一種勇氣,千古艱難惟一死!

宗望把他放在一塊石頭上:“外麵就是黃河,你要是跳下去,屍體還能漂到宋國去,隻要不被泡爛,我想趙煊能認出來你,去不去?”

一片葉子飄到持盈的袖子上。

袖子是燦爛的,可落葉是枯黃的。

持盈吸了吸鼻子,他顫抖,宗望一下下摸著他的肩膀。

“去不去?”

“不、不……”

“怎麼不去?”

波濤洶湧的黃河,吃人的黃河,黃河曾經為他清澈過,可,黃河能夠殺死他。

“水太涼了……”

宗望很滿意他的回答,果然對於趙持盈,真的一點心軟都不能有,他被這個人引誘,去殺死了郭藥師,天知道持盈在他麵前自以為理智實則得意地分析戰局的時候,他有多痛恨。

我滅亡不了你的國家,可我能滅亡得了你!趙持盈,失去權力的依憑以後,你還剩下什麼呢?

還不恨我,不討厭我,你現在總恨了吧,總討厭了吧?

宗望親一親他,持盈木木的,不反抗,隻發抖。

他害怕。

火海裡已經躺著一個道君皇帝了,他現在還有什麼資格反抗宗望?

他看向宗望的身後。

哪裡站著一個人——

多年作戰的經驗告訴宗望後麵有人,但他還要說完才肯回頭:“你不死的話,就歸我了,好不好?”

戰勝者擁有一切。

他把持盈摟到懷裡,持盈的長衫臟了,血滴在上麵,手也無力地垂著。

持盈掙脫不開,也冇有力氣掙脫,隻能閉上眼睛,靠在宗望的懷裡,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他經常複習這兩個成語。

宗望誌得意滿,始覺快樂,無法踏過黃河的頹喪都消弭了。

他看向來人,語氣十分和藹,如同一個長輩:“三哥來這裡做什麼呢?”

趙煥來了,趙煥在他倆的跟前。

這位經曆了人生重大變故的王子,瞠目結舌、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和……摟在一起!

父親的頭髮,垂在這個人的胸前。而這個人得意極了。

他怔怔地,下意識就說:“蔡攸領郭安國,渡過黃河,回國去了。”

他說完這句話,纔回過神來,他跑到宗望麵前,當頭罵道:“你竟敢羞辱我爹爹!你……”

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他是宋朝的皇帝,他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我是他的兒子,我們是天下的主人!

可他忽然偃了聲氣,宗望“竟敢”了,他能怎麼樣?

他原本要依靠宗望的兵馬為自己複仇,可他們冇有渡過黃河,宗望廢不了趙煊,甚至還可能和趙煊和談。

趙煊會和他提什麼要求?

趙煊一定會殺了他的,趙煊一定會殺了他的!也許使者來談判,趙煊就會要求宗望殺了他再和談!

誰能救救他?他的目光投向持盈,他和趙煊共同的父親:“爹爹?爹爹?”

持盈聽見呼喚,恍恍惚惚回過神,他原本乾了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看起來委屈極了。

趙煥跪到他跟前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

持盈的淚落在他臉上,好像天上上下雨了。

“你怎麼纔來呀?”

“我……”

趙煥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父親濕淋淋的,很狼狽,也很可憐,而父親的手挽住了他的脖子,濕意傳達過來。

一聲抽泣,父親補完了未竟的話語。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