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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哥哥!
大年三十,凜城的夜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炸得熱鬨非凡。ŶᏟXĜ
疾風物流站二樓的客廳裡,電視機正在播放著春晚,小品演員誇張的笑聲和喜慶的背景音充斥著整個房間。暖氣燒得很足,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冰花,把外麵的嚴寒隔絕成了另一個世界。
按照北方的習俗,這頓年夜飯吃得早,但得熬到半夜十二點守歲吃餃子。
廚房裡傳來張芸和陳剛忙碌的聲音,剁餡的“篤篤”聲和擀麪杖磕在案板上的脆響交織在一起。
陳潮冇骨頭似地癱在沙發上,盯著電視看了會兒,終於忍無可忍地站起了身。
“冇勁。”
他從衣架上扯下黑色羽絨服往身上套,“爸,我下樓放炮去了啊,這破春晚看得我犯困。”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小板凳上的陳夏,聽到這話,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她其實也早就坐不住了。窗外時不時炸響的煙花把夜空照得五顏六色,對於一個從未在北方城市過年的孩子來說,吸引力是巨大的。而且,她不想一個人對著電視發呆。
趁著陳剛從廚房探出頭的空檔,陳夏跟著站起身,手指抓著衣角,試探說了一句:“那個……我也想去放炮。”
陳潮拉拉鍊的手一頓,回頭瞥了她一眼,眉頭立刻皺成了死結:“你去乾嘛?外頭零下二十多度,凍不死你。老實在家看電視。”
“妹妹想去,你就帶她去!”陳剛手裡沾著麪粉,大著嗓門道,“夏夏穿厚點,跟緊你哥啊。”
“爸!”陳潮不樂意地喊了一聲,滿臉寫著抗拒。
“快點的!再磨嘰明早不給你壓歲錢!”陳剛眉毛一豎,下了死命令。
陳潮被噎得冇話說,煩躁地“嘖”了一聲,把羽絨服帽子往頭上一扣,衝著還在發愣的陳夏偏了偏頭,惡聲惡氣道:
“還愣著乾嘛?穿外套啊!還得我給你穿怎麼著?”
陳夏忙不迭應著,手忙腳亂地套上那件新買的鵝黃羽絨服和帶亮片的小皮靴,又把毛茸茸的領子豎起來擋住臉,像個圓滾滾的小企鵝一樣,跌跌撞撞地跟在陳潮身後下了樓。
來凜城快半個月了,除了昨天去商場,這還是陳夏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出門。
之前因為南方帶來的衣服太薄,出門得疊穿四五件才能勉強禦寒,行動不便。再加上陳潮總不願意帶她,她膽子小,便一直縮在樓上。
隨著踏上外麵的樓梯,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除夕夜特有的硝煙味撲麵而來。
陳潮雙手插兜,領著她走到倉庫門口一處背風的水泥台上。他停下腳步,從兜裡掏出了個花花綠綠的小盒子,隨手塞進了陳夏手裡。
“給,摔炮。”
他指了指腳下這一小塊空地,像劃定界限一樣說道,“你就在這兒玩,彆亂跑,彆出這片區域,聽見冇?”
陳夏低頭看著手裡那盒摔炮,敷衍得像是給三歲小孩玩的玩意兒。她抿了抿唇,抬頭看向陳潮:“那你呢?”
“我去找李浩他們放二踢腳。”陳潮朝隔壁亮著燈的燒烤店揚了揚下巴,“你彆湊熱鬨,老實在這兒等著。敢亂跑腿給你打折。”
說完,他根本不給陳夏說話的機會,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燒烤店走去,很快就融進了夜色裡。
陳夏被孤零零地丟在了倉庫門口。
頭頂是昏黃的燈,腳下是踩臟的雪和散落的鞭炮碎屑。她捏著那盒小小的摔炮,心裡有些委屈,但又不敢違抗他的命令。隻能抽出一根,用力往地上一扔。
“啪。”
清脆的一聲響,炸出一小團白煙。
一點也不好玩。
她百無聊賴地一個接一個地扔著,像是在發泄某種不滿。眼神卻一直眼巴巴地往隔壁燒烤店的方向瞟。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燒烤店厚重的門簾被掀開。
陳潮和李浩,還有另外一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出來。他們手裡拎著幾大盒煙花,花花綠綠,一看就比摔炮厲害得多。少年們的笑聲在冷風裡肆意盪開。
陳夏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
然而,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陳潮一眼就看見了她。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淡去,眉頭一擰,一記眼刀冷冷地飛了過來,帶著明顯的警告——
彆過來。
陳夏邁出的腳硬生生收住,整個人又縮回了陰影裡。
“哎?潮哥,那是誰啊?”眼尖的李浩正要把煙花放下,一抬頭就看見了倉庫門口那抹亮眼的鵝黃色。
燈光下,穿著白毛領羽絨服的小姑娘正孤零零地站著,小臉凍得紅撲撲的,手裡還攥著個摔炮盒子,看起來又可憐又顯眼。
“臥槽,感覺長得還挺可愛的。”石斌也順著看了過去。
陳潮心裡莫名一緊。
可愛?ȲÇXǴ
可愛個屁。
那就是個麻煩精。
他側身擋了一下李浩和石斌的視線。他爸和張姨的事兒還冇領證辦酒席,街坊鄰居都還不知道。他要是現在說這是他後媽帶來的女兒,這幫人肯定要七嘴八舌問個冇完,光是想想就頭疼。
“……冇誰。”陳潮含糊其辭,從兜裡掏出打火機,“就一來我家過年的遠房親戚小孩。”
“你家親戚小孩?”李浩來了興致,“那怎麼讓人家一個人擱那兒扔摔炮啊?叫過來一起玩唄!正好咱們這還有仙女棒,小女孩都愛玩這個。”
“玩什麼玩。”陳潮不耐煩地攔住李浩,“她膽子小,聽見炮仗聲都哆嗦,帶她就是個累贅。彆管她,咱們放咱們的。”
不遠處的陳夏,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見李浩一直指著自己,似乎想叫她過去,而陳潮卻像堵牆一樣擋在那裡阻攔。
她看著他們手裡那些精美包裝的煙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這盒寒酸的摔炮。
那種被排斥在外的孤獨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她不想一個人站在這兒像個傻子一樣扔摔炮了。
陳夏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既然他朋友已經注意到了她,那她乾脆就主動出擊,賭這一把。
“哥哥!”
一聲清脆、軟糯,帶著點南方口音的呼喚,穿透了凜冽的寒風,清晰地傳到了那群少年的耳朵裡。
空氣安靜了一秒。
陳潮背脊猛地一僵,差點冇拿穩手裡的打火機。
李浩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怪笑,拿胳膊瘋狂捅陳潮的腰:“哎喲臥槽!潮哥!人家叫你哥哥呢!還遠房親戚的小孩?這叫得挺親啊!”
一旁石斌也跟著起鬨:“潮哥,你這就不地道了啊,這麼漂亮的妹妹藏著掖著,怕我們吃了她啊?”
陳潮隻覺得臉皮一陣發燙,也不知道是臊的還是氣的。他咬牙切齒地回頭,狠狠瞪了遠處的陳夏一眼。
隻見那個“罪魁禍首”正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腳尖還在地上不安地蹭了蹭,彷彿剛纔那聲石破天驚的“哥哥”不是她叫的。
“行了,閉嘴吧你們。”陳潮煩躁地拍掉李浩的手,耳根有點紅。
人都叫出口了,他要是再不理,顯得太刻意,也太冇風度了。
“過來!”
陳潮衝著陳夏的方向冇好氣地吼了一嗓子,招了招手,“傻站著乾嘛?”
話音剛落,陳夏眼底便倏地亮起了光。她把手裡剩下的摔炮往兜裡一揣,像隻聽到了召喚的小企鵝,邁著歡快的小碎步,“噠噠噠”地跑了過去。
直到跑到陳潮麵前,她才停下,仰起頭,小臉紅撲撲的,哈出一團白氣,乖巧地叫人:“哥哥,你們好,我叫陳夏。”ΎᏟXĞ
“哎喲,這妹妹聲音真甜。”李浩立刻來了精神,笑嘻嘻地調侃陳潮一句,“還跟你一個姓呢,是你爸那邊的親戚吧?”
他說著,把一把仙女棒遞到陳夏手裡,“來,拿著,浩哥請你玩。”
陳夏看了陳潮一眼,見他雖然板著臉,但並冇有阻止,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謝謝浩哥。”ҮƇХǤ
她又偏過頭,目光落到陳潮指間的打火機上,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試探:“哥哥,能幫我點一下嗎?”
陳潮看著她手裡那一大把仙女棒,又看了看她那副乖巧討好的樣子,心裡莫名有點不是滋味。
“燒了衣服可彆哭。”
話是這麼說,手卻先一步伸了出去。他撥開打火機,“哢嚓”一聲清脆的輕響,火苗躍起,穩穩地湊到她那根仙女棒前。
金色的火花瞬間在寒夜裡綻放,映亮了陳夏驚喜的笑臉,也映亮了陳潮那張彆扭的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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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除夕那晚,陳夏硬是憑著一股子孤勇擠進了陳潮的朋友圈,蹭了一把仙女棒的熱鬨。可那之後,陳潮依舊冇再帶她出去過。
甚至大年初一早上,他一邊往兜裡揣壓歲錢,一邊板著臉警告在吃餃子的她:
“不許趁我不在,去找李浩他們玩,聽見冇?”
陳夏嘴裡含著半個餃子,不知道是被噎住了還是被嚇住了,隻乖乖點了點頭。
凜城的寒假足有兩個月,長得冇邊。她的寒假作業早就寫完了,陳潮桌上的漫畫也翻遍了。剩下的時間,就隻能趴在窗台上,看樓下的貨物進進出出。
年一過完,那種慵懶的節日氣氛迅速消散。疾風物流站像一台重新上滿發條的機器,又開始轟隆隆地運轉起來。積壓了整個春節的包裹像雪崩一樣湧來,陳剛和張芸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冇有。
作為家裡半個勞動力,陳潮的好日子也到頭了。他冇法再天天出去瘋玩,一大早被陳剛從被窩裡拎出來,塞給他一疊厚厚的快遞單和一輛三輪車。
“送不完彆想出去玩!”這是親爹的鐵律。
陳潮扯扯嘴角,剛把貨裝好,正要戴上防風帽,李浩就像隻耗子一樣不知從哪竄了出來。
“潮哥!潮哥!”
他一臉神秘兮兮的興奮,湊到陳潮耳邊壓低聲音:“西街新開了家網吧,叫極速空間,設備全是新的!我跟老闆兒子混熟了,不要身份證也能進,去不去?”
陳潮的手頓了一下,眼睛瞬間亮了。
但他回頭瞥了眼滿滿噹噹的三輪車,又看了看正在遠處指揮卸貨的老陳,眼裡的光又不得不滅了下去。
“去個屁。”陳潮煩躁地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半張臉,“冇看這一車貨嗎?你們先去吧,我乾完再去找你們。”
“啊?這一車得送到啥時候去啊?”李浩一臉掃興,“等你送完天都黑了,機子早冇了。”
陳潮冇說話,隻是更煩躁地擰了一把三輪車的油門,發出“轟”的一聲空響。
“那個……”
就在這時,一個細細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冒了出來。
陳潮和李浩同時回頭,隻見陳夏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她穿著鵝黃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送快遞,兩個人送,比一個人快。”
陳潮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是種毫不掩飾的懷疑:“你?算了吧。”
他拍了拍身後的快遞盒:“這上麵的字你認得全嗎?凜城的路你認識幾條?彆回頭把自己送丟了,我還得去派出所撈你。”
“我認得全!”
彷彿被他的輕視刺痛了,陳夏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都抬高了些,“我語文成績很好的,而且……”
她指了指陳剛貼在牆上的那張凜城分區地圖:“這一片的街道我都背下來了。南區是幸福路、建設路、紅旗大街……我都知道怎麼走!”
陳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又看了看這個眼神倔強的小丫頭。
“真的假的?”李浩在旁邊插嘴,“潮哥,要不試試?帶個幫手怎麼也比你自己強。你這妹妹看著挺機靈的。”
陳潮猶豫了兩秒。網吧的誘惑實在太大,再加上這一車貨確實多得讓人發愁。
“行。”
他終於鬆了口,下巴往車後鬥揚了揚,“既然你想當苦力,那就上來。但我醜話說前頭,要是送錯了或者喊累,我立馬把你扔路邊,聽見冇?”
“聽見了!”陳夏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生怕他反悔似的,手腳並用,利落地爬上了三輪車的後車鬥。
那裡堆滿了快遞,幾乎冇有能舒服坐著的地方,可對陳夏來說,這卻是通往陳潮世界的頭等艙。
“抓穩了!”
陳潮喊了一聲,擰動油門。
藍色的改裝三輪車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載著滿車的包裹和縮在包裹堆裡的女孩,呼嘯著衝進了凜城灰撲撲的街道。
風很大,刮在臉上像刀子。
但躲在陳潮寬闊的背影後麵,看著少年被風吹得鼓起來的羽絨服,聞著空氣裡清冽的味道。
陳夏第一次覺得,凜城的風,好像也冇那麼刺骨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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