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隔日,邊江小時的學生都知道了宋思源家的狗吃得很好,吃的都是炸雞柳。

小孩哥還用手比劃出那麼大一紙袋的炸雞柳,全是給狗吃的。

一向被家長限製不能吃油炸食品的小學生們表示自己活得不如狗。

小學生都在傳,自然辦公室的老師也知道了。

吳老師是宋思源班上的語文老師,快退休了,對宋思源特彆關照。

原因是吳老師的侄女看上了宋思源,她想著牽線搭橋,正好她侄女也養了小狗,這下子兩人肯定有共同語言了。

吳老師一進辦公室,就熱情地和宋思源打招呼:“小宋老師,你家養小狗了啊。”

宋思源今早有點疲憊,因為他昨天運動到半夜,跑步機差點讓他跑故障了。

好不容易熱量消耗完了,後半夜肚子又餓得睡不著,整個晚上都睡不好。

宋思源挺懊惱,不就是炸雞柳和巧克力大福嗎?又不是什麼稀奇東西,為什麼他會把持不住全吃完了呢。

他明明不愛吃油炸食品,也不愛吃甜食。

見人在發呆,吳老師又問:“宋老師?”

宋思源回過神:“嗯?吳老師您說。”

吳老師又重複了一遍:“你家養小狗了?”

宋思源蹭了下鼻尖,點了下頭。

吳老師:“我侄女也養狗,你們年輕人要不要在一起交流交流?”

自從宋老師入職以來,整個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從吳老師的口中知道了她侄女的全部資訊,本地人,事業單位編內職員,身高163,25歲,父母都是老師,身材苗條,膚白貌美,有房有車,獨生女,是外地男人爭先恐後爭搶的結婚對象。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若不是宋思源高大帥氣,身份神秘,一入職就捐兩棟樓,這樣的姑娘怎麼會看上一個小學代課老師呢。

人一旦說謊,就要說很多謊來圓。

無中生狗的宋思源來個乾脆的結束謊言:“小狗死了。”

整個辦公室的老師:“……”不愧是你。

吳老師震驚片刻:“死……死了?”

宋思源:“昨天吃太油膩,拉肚子,冇救過來。”

整個辦公室陷入沉默。

吳老師懂了,怪不得剛纔他有點精神恍惚:“那你節哀。”

宋思源:“好的。”

“……”

也難怪宋老師儀表堂堂卻冇有女朋友,上帝做得最公平的一件事就是讓宋思源長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同時又長了一張不解風情的嘴。

吳老師決定還是不要把宋老師介紹給她的侄女了,小狗死了他冇一點傷心的跡象。

心夠狠的。

宋思源家的狗吃得好的訊息當然也傳到了二(10)班。

戴青坐在座位上寫寫畫畫,但張浩軒的聲音實在是太吵了,戴青心煩地皺了皺眉頭。

張浩軒家裡養狗,反駁道:“狗狗不能吃重油重鹽,會生病拉肚子的。”

幾個小胖沉默了一陣後哀嚎道:“我媽也這麼說我。”

張浩軒沉默了下,也跟著哀嚎:“我媽也總是這麼說我。”

戴青:“……”

張浩軒:“宋老師這麼做會害了狗狗。”

說到油膩的炸雞柳,張浩軒的饞蟲被勾了起來:“我好想吃炸雞柳啊,你們明天還要不要吃?要吃我再帶點。”

小朋友立刻附和:“要要要。”

戴青也想到了戴千恩炸的炸雞柳,外酥裡嫩,口齒留香,他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

一直嘰嘰喳喳的四胖組合不知怎麼的突然安靜下來,顯得戴青吞口水的聲音太突兀了。

張浩軒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原來怪胎也會饞啊。”

戴青唰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捏著拳頭瞪著張浩軒:“你再說一遍。”

張浩軒有點怕戴青,戴青瘦瘦小小的,可打人的力氣一點都不小,他是有點不敢再說一遍的。

但作為全班最高最胖的一員,張浩軒又不想在同學麵前丟臉。

張浩軒聲音更大了:“原來怪胎也會饞。”

戴青臉色通紅,向前邁了一步,正想把張浩軒推倒在地,此時卻想起了戴千恩的話——

試著遵守學校紀律。

戴青咬咬牙,往後退了一步。

算了。

張浩軒看戴青退了,頓時蹬鼻子上臉來:“怪胎!我再說一遍了,你能把我怎麼樣。”

戴青怎麼說也隻是個8歲小男孩,即使把戴千恩的話做成個緊箍咒戴在他腦袋上,他那點自控力根本忍不了。

而且記事隻記一半,他記得戴千恩說忍不了可以還手,忘了戴千恩也說了可以請大人幫忙。

所以,宋思源邁進教室喊大家去上體育課時,正好看到了戴青推了一把張浩軒,張浩軒觸不及防摔了個大屁墩,接而哇地一聲哭出聲來。

於是,正在菜場忙著和菜品比較好的老闆混臉熟的戴千恩接到了宋思源的電話。

戴千恩一個大帥小夥跟退休老大媽似的,逛菜場一逛就是一上午,來回幾次,倒也和不少家攤販老闆混了個臉熟。

上次那個豬肉攤的朱老闆今天又上了黑豬肉,戴千恩稱了五花肉、排骨、前腿肉,還買了豬肝和豬肚。

他接起宋老師的電話時,朱老闆正好拎出兩顆腰子,中氣十足地對他說:“小夥子要不要腰子?”

正好來了一個老大哥,見到老闆手中的腰子,就插了一嘴:“哎?有腰子,給我,我要。”

戴千恩接通了電話,但眼下當務之急是要搶到這兩個腰子。

今天晚上他要給戴青和戴橙炒一道爆炒三嫩。

偶爾吃點內臟,補充點鐵元素和膽固醇也是好的。

戴千恩:“腰子我要了,兩個都給我。”

來搶腰子的老大哥調侃一聲:“年紀輕輕就要吃腰子?”

朱老闆哈哈大笑:“年輕人,多吃腰子好,早點保養動力十足。”

搶到腰子的戴千恩根本冇在意對話內容,笑咪咪附和:“是,不好意思了老哥,我都要了。”

電話那端的宋思源:“……”

搶到了腰子的戴千恩很高興,老闆提醒他電話在接通中,他纔有空打招呼:“宋老師您好,不好意思。”

宋思源:“戴青家長,戴青打了同學,請您現在來學校一趟。”

戴千恩:“……”

戴千恩回家放下食材,騎著小電驢就趕到了學校,辦公室裡其他科目的老師在上課,隻剩下宋老師、張浩軒、戴青和張浩軒媽媽。

彷彿時光倒流,情景重現。

宋老師在電話裡說是戴青打同學,這次戴千恩完全不占理。

不占理那就道歉:“抱歉了浩軒媽媽。”

張浩軒媽媽抱著手臂瞟了戴千恩一眼,翻了個白眼之後不理人。

她對宋思源說:“宋老師,我們家浩軒再怎麼說,都不能跟他同桌了,我把他送到學校來,不是來捱打的,如果您不換座位,我隻好讓校長來做主,或者我可以向教育局投訴。”

宋思源麵無表情看了眼張浩軒媽媽,不鹹不淡說一句:“69705045。”

張浩軒媽媽:“您什麼意思?”

“教育局投訴電話。”

張浩軒媽媽:“……”

宋思源動了下脖子和手腕,冷淡看向兩個孩子:“老規矩,石頭剪刀布,誰贏了誰先說。”

這次一局定勝負,戴青輸了。

張浩軒倍受鼓舞地往前一步,跟發表獲獎感言一般義正言辭:“他說我死胖子,然後就推我,把我推到地上,雞賊、鴨蛋和臭狗都可以給我作證,宋閻王也看到了。”

所有人:“……”

好不容易贏得先聲奪人的機會,張浩軒腦子一著急,嘴瓢了。

張浩軒反應過來,連忙小聲解釋:“不是宋閻王,是宋老師。”

浩軒媽媽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胖兒子一眼,說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戴千恩聽到一堆小動物的名稱,有點不敢相信,現在的小學生給人起外號都這麼嚇人麼。

他隱隱知道張浩軒為什麼捱打了,那麼愛給人起外號,還不怎麼動聽,不捱打纔怪。

宋思源有仇當場報:“張浩軒隨意給老師和同學起外號,扣4分。”

宋思源說的扣分,是學校最近推行的製度,每個學生100分為初始分,違反紀律扣分,德智體美勞表現優異加分,每學期末根據分值評三好學生,還可以找老師兌換禮物。

張浩軒和戴青兩人先後成為班上唯二低於100分的選手。

宋思源是瞭解這兩個孩子的,戴青性格孤僻,脾氣差,喜歡動手,但一般不主動惹事,而張浩軒嘴碎,愛胡說,有點芝麻綠豆大的事就喜歡告家長。

正好他媽媽是律師,動不動就說讓人去坐牢。

宋思源:“戴青,到你說。”

戴青隻說了一個字:“對。”

戴千恩:“?”

都不辯解一下?類似“他先給我起的外號,之後我纔打他”都不說嗎?

本來就不在理,這更被動了。

宋思源冷冷看著戴青:“冇了?”

戴青緊緊擰著眉,十分不爽但又不得不說:“我在畫畫,他先說的我是怪胎。”

張浩軒急了,立刻辯解:“我們在說炸雞柳的事,他自己饞了,就過來打人。”

宋思源揉了揉鼻尖,萬萬冇想到倆孩子打架還和炸雞柳有關。

戴青也火了:“你胡說八道!”

張浩軒:“你還說宋老師家的狗吃炸雞柳死了,誰吃炸雞柳誰是狗。”

戴青:“我冇有!是你說的。”

張浩軒:“你說了還不敢承認!”

戴青最忍不了胡說八道,拳頭捏緊了,“啊”了一聲,衝上去就想打人,戴千恩眼疾手快,把人拎了回去,張浩軒也嚇得躲到了他媽媽的身後。

宋思源萬萬冇想到,這件事他還有份呢。

他有點心虛地看了眼戴千恩。

戴千恩把戴青拉到身後,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腦袋,不知道是護犢子心切還是直覺,戴千恩覺得戴青不會說這樣的話。

戴千恩看著張浩軒:“那就請當時在場的幾名同學來問一下,戴青有冇有說過這話。”

張浩軒明顯縮了下,又躲到媽媽身後不說話。

見宋思源神遊太空開小差搞小動作,戴千恩又複述一遍:“我覺得應該找在場的同學來問一下,到底戴青有冇有說過這些話。”

宋思源點了下頭,看向張浩軒:“戴青這麼說你?”

張浩軒:“我……我不記得了。”

宋思源:“那你去叫孫思悅、張一謹和羅明凡來。”

如果冇猜錯,這三個同學應該就是張浩軒口中說的雞賊、鴨蛋和臭狗。

張浩軒可丟不起這個臉,連忙改口:“我也不記得有冇有說過了,我不確定是不是這次說的了。”

宋思源各打五十大板:“張浩軒先挑事,戴青先動手,各扣十分,寫檢討,下次誰先挑事誰全責,請家長回去嚴加管教。”

張浩軒媽媽顯然是不是很滿意這個決定,她又要求:“我兒子要換位置。”

宋思源:“位置一月一換。”

張浩軒媽媽:“我的意思是,我兒子要換同桌。”

宋思源:“同桌兩個月一換。”

張浩軒媽媽很生氣,他也投訴過宋思源,奇怪的是投訴如石沉大海,根本冇用。

等她忙完手上這些案子,她就好好跟這個宋老師掰扯掰扯,她到時要看他後台有多硬。

宋思源:“家長還有什麼建議嗎?”

戴千恩覺得宋思源這句話太過官方了,說得好像提了要求就能滿意似的,他也不想讓戴青跟張浩軒這個大嘴巴子做同桌。

戴千恩:“戴青也想換同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戴千恩的身上,尤其是張浩軒媽媽,更是一臉不可思議:怎麼的?我都還冇嫌棄你們呢,你們倒是嫌棄我兒子來了?

宋思源沉默了半天,又複述了一遍:“同桌兩個月一換。”

戴千恩利落地點頭:“好,兩個月之後換。”

宋思源:“……”

張浩軒媽媽總算明白了,對方家長在刻意討好老師,怪不得老師這段時間來總是偏向他們。

戴青:“?”都不爭取一下?

宋思源按照慣例各打五十大板後,張浩軒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宋思源:“張浩軒,你有話說?”

張浩軒抖了下,最後還是壯了壯膽,言辭懇切說:“宋老師,你不能給狗狗吃炸雞柳,太油膩了,對狗狗不好。”

戴千恩皺了下眉,有點納悶,小狗不能吃炸雞柳嗎?他小時候養的那條土狗小黑,他吃啥小黑吃啥,小黑冇啥事啊。

宋思源看著愛狗人士張浩軒:“……”能不能彆提炸雞柳了。

張浩軒連忙跟上他媽媽的腳步。

好可怕,宋老師好像在瞪他,可是小狗真的不能吃油膩。

*

戴千恩在琢磨戴青的事要怎麼辦,這麼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他一直琢磨到接戴青放學,也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畢竟他的專業是炒菜,而不是師範。

正想著,師範專業出身的宋老師帶著小朋友出來了,戴千恩並不聰明的腦子靈光一現。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纔對!應該讓宋老師來解決這個問題,正好戴青也聽宋老師的,如果宋老師願意幫戴青一把,那事情就簡單了很多。

他和宋老師一個小區,真是天時地利人和。

所以,光和宋老師打好關係是不夠的。

戴千恩暗暗做了個重大決定——

他要跟奶奶一樣,用美食征服對方。

宋思源舉著二10班的牌子帶小朋友放學,一眼就看到了頂著顆火龍果腦袋的戴千恩,戴千恩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那眼神,像發現了新大陸。

宋思源朝他點了下頭,他的眼神更亮了。

宋思源:“……”

宋思源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朝戴千恩點頭,興許是吃人的嘴軟吧。

戴千恩買了個保溫便當盒,就載著戴青回了家,一到家就鑽進廚房準備飯菜,他今天晚上要做爆炒三嫩、紅燒獅子頭、粉蒸排骨、清炒萵筍絲和海帶冬瓜湯。

戴青坐在客廳看動畫片,時不時瞟向正在廚房忙碌的戴千恩。

戴青覺得自己很不爺們,前一天剛答應過戴千恩遵守紀律,後一天戴千恩就被請到了學校。

戴千恩該不會一會兒不讓他吃飯吧?

不讓吃就不讓吃,有什麼大不了,他就吃泡麪。

戴青正胡思亂想,廚房裡傳來食材過油的嘶啦聲,接而傳出來一陣肉香,戴青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思慮再三,他做了個有辱尊嚴但不傷胃的決定,他走進廚房,站在戴千恩的身邊。

灶台火很旺,卻冇有糊味兒,戴千恩顛勺,鍋裡的食材漂亮地翻了個身,再簌簌落回鍋裡,戴青看得眼睛都直了。

戴千恩知道戴青來到了他身邊,但炒菜要認真,要全心全意,不能分心,不然就是對食材不尊重。

戴千恩再翻炒幾下,利落地剷除裝盤,厚薄均勻的肝片、刀口整齊的腰花和長短適中的肚絲都裹上了濃香的醬汁,加上翠綠色的蒜薹小段點綴,整盤菜看著勾人眼睛,聞著勾人味蕾。

戴千恩拿了雙乾淨筷子給戴青:“嚐嚐。”

戴青心中那點可能吃不上晚飯的疑慮徹底打消了,他接過筷子,夾了一口火急火燎往嘴裡送,忘了這纔出鍋,被燙得直吸氣,卻不捨得把菜吐出來。

戴千恩笑著搖了搖頭:“慢點,燙啊。”

戴青把菜吞了下去,抬眼看戴千恩。

戴千恩把鍋裡剩的剷出來裝進了保溫盒裡,再蓋上。

戴青:“給誰留的?”

戴千恩:“秘密。”

戴青嗤了聲,戴千恩心想,大人的人情世故小屁孩哪能懂。

戴千恩重新起鍋,準備炸獅子頭。

“這裡油煙重,出去吧,等姐姐回來一起吃。”

戴青冇動。

戴千恩做出讓步:“那你再夾一口吃,小心彆燙到了。”

戴青冇動筷子,幾度欲言又止,戴千恩估計他有話要說,也不問他,安靜等他說。

猶豫半天,戴青才慢吞吞說:“我其實冇有想打張浩軒。”

戴千恩懂了,戴青在解釋今天的事情:“我知道。”

戴青有點不可思議:“你信我?”

戴千恩點了下頭:“你現在冇氣沖沖地叫他的外號,因為這一點你就值得信任。”

人一旦被信任,就會更有傾訴欲,何況是一個八歲的孩子。

戴青翹了翹嘴角,不屑道:“我纔不會像他一樣亂給同學起外號。”

戴千恩附和他:“就是。”

戴青幾度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開口:“我是不是要影響你擺攤了?”

戴千恩頓了頓,不由自主彎了彎嘴角。

或許信任是相互的。

不知不覺間,戴青也在小心翼翼地朝他走過來,向他敞開心扉,甚至開始會替他考慮了。

戴千恩:“冇有影響,今天餐車剛裝飾好,明天纔開始出攤。”

戴青的心情肉眼可見變好了,嘴裡碎碎念:“你知道嗎,張浩軒居然說我冇吃過炸雞柳,我明明吃過最好吃的炸雞柳,他們纔沒吃過。”

說到炸雞柳,戴千恩想起張浩軒說的話:“宋老師家的小狗真的吃炸雞柳吃死了?”

戴青:“張浩軒的話你也信。”

戴千恩哦了一聲,想想有點不對勁,理了理,把前因後果全串了起來。

炸雞柳?狗?宋老師是把他送的炸雞柳給狗吃了嗎?

戴千恩之前養過一條狗叫小黑。

自從小黑走丟後,戴千恩就冇再養過狗,在他的觀念裡,狗能吃的東西,人不一定能吃,但人能吃的東西,狗吃了一定冇問題。

他養小黑,養得冇現在那麼精細。

他不愛吃什麼東西,奶奶都說:丟給小黑吃,小黑照單全收。

所以,宋老師並不愛吃他做的炸雞柳,所以纔會給狗吃吧。

戴千恩向來對自己的廚藝很自信,如果食客否認他的廚藝,丟掉他做好的食物,他會沮喪一陣子。

宋老師本身是不喜歡吃炸雞柳,還是他做得不好吃呢?如果不好吃,他還能在哪方麵改進?

戴千恩對美食總是充滿探索的熱情,有機會他一定要問宋老師。

蒸鍋裡的水正在咕嚕咕嚕冒著泡,排骨的肉香混著細膩的米粉香味傳來,戴千恩纔回過神來,他剛纔在炸雞柳的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

戴千恩關小了火,問戴青:“你真的覺得,昨天我炸的那個炸雞柳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嗎?”

戴青對剛纔無意識流露的真情感到羞恥,冇回答他的話,扭頭從廚房走出去。

粉蒸排骨也熟了,戴千恩裝好盤,再裝了一些到保溫飯盒裡。

兩個燃氣灶同時開工,戴千恩有條不紊地再忙碌半個小時後,熱騰騰的四菜一湯做好了。

菜剛上桌,戴橙正好放學回到家,進門前掛了崔天磊的電話。

崔天磊最近對戴橙很不滿,不知道她是玩欲擒故縱的把戲,還是另有新歡,放學之後約她一起去吃她最愛吃的那家小餛飩,她都拒絕了,說要回家吃飯。

戴橙的家庭情況他再熟悉不過,她回家哪有飯吃,誰給她做飯?

嗬嗬,女人的小把戲罷了。

戴橙進門前,還在跟崔天磊解釋她是真的是要回家吃飯,但崔天磊並不相信。

崔天磊說:“戴橙,西紅柿的事我騙你是不對,我不是已經給你道歉了嗎,而且我現在已經在種了,我不是每天都給你發照片嗎?”

戴橙走到門口聞到了飯菜香,便冇了耐心跟崔天磊費口舌:“我到家了,掛了。”

說完她吧嗒一聲掛了電話,氣得電話那頭的崔天磊罵臟話。

戴千恩穿著圍裙捧著熱騰騰的湯走出廚房,看到戴橙便說:“快去洗手吃飯,我出去有點事。”

他看了眼時間,脫掉圍裙,提著保溫飯盒出了門。

他走到小區小花園裡,和上次差不多的時間和地點,抱著保溫盒望著上次宋老師騎自行車過來的地方。

其實他想過直接給宋老師打電話,但宋老師肯定會拒絕,還不如直接堵人。

就像男生追女生,若要給女生送禮物,事先讓女生知道再打電話約她出來,這禮物怕是送不出去的,直接去堵人,把禮物往人家手裡一塞,成功率會高很多。

他上技校時同寢室的同學追女孩子都是這麼做的,奶奶之前給他的小學老師送飯也是這麼做的。

戴千恩性向為男,也冇追過女孩子,更冇有膽子追男孩子,所有的經驗都隻是照葫蘆畫瓢。

同樣是送東西,方法大差不差吧。

功夫不負有心人,戴千恩真的等到了宋老師。

宋老師山地自行車進小區,戴千恩一眼就看到了。

戴千恩朝他招手:“宋老師。”

宋思源停下車,單腳撐地:“戴青家長。”

戴千恩將手中的五層保溫飯盒塞入宋思源的懷中,宋思源下意識接住,戴千恩就放手了,動作乾淨利索。

小時候奶奶朝他班主任懷裡塞臘肉就是這麼做的,這個硬塞技法剛纔戴千恩反覆練習好久,果然有用。

戴千恩覺得自己比奶奶聰明,奶奶之前送臘肉,老師總是退回來,送飯的話宋老師總該不會退回來吧。

宋思源垂眸,看著差不多半米長的飯盒,一下子想不出應對方法。

家長會為了自己的小孩子送各種各樣的東西,但送飯……

估計是頭一回。

戴千恩 :“這是我做的飯,給您多做了一份,也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麼,就隨便做了點。”

基於上次他送的那個炸雞柳味道很好,宋思源竟有點不想拒絕這個超長的保溫飯盒,甚至在好奇裡放的是什麼。

但看他一副托人辦事的送禮樣,拚了命掩飾彆扭和尷尬但還是顯山露水,宋思源理智戰勝了慾望,把保溫盒送回來:“不用,請你拿回去吧。”

戴千恩乾脆雙手環在胸口,冇給人往他懷裡塞東西的機會,一臉誠懇道:“其實是您客氣,您是我孩子的班主任,戴青給您添不少麻煩,我做頓飯冇什麼。”

宋思源還回來:“你已經謝過了,這次不用。”

戴千恩一臉懵:“我冇謝過啊。”

宋思源提醒他:“炸雞柳。”

戴千恩明白,宋老師是想拒絕這份飯,可監護人當了就要當到底,他是不會讓宋老師拒絕這份飯的。

戴千恩:“可是你給狗吃了,狗吃了就不算謝過,這次重新謝一次。”

宋思源:“……”很後悔提炸雞柳這茬就是了。

見宋思源沉默,戴千恩覺得自己真是個小機靈,想到了這麼好的說辭,讓宋老師無處可逃。

戴千恩表示過感謝,琢磨著剩下的事情怎麼開口,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宋老師向來公事公辦,這種私下接觸的機會並不多。

戴千恩:“除了感謝之外,我還有事找您。”

生怕宋老師開口拒絕,戴千恩立刻補充:“關於戴青的。”

宋思源點了下頭:“嗯。”

戴千恩:“我也想讓戴青換位置,戴青其實並不是個壞孩子,但如果總是被同學用言語刺激,也不是個辦法。”

不出戴千恩意料,宋思源的態度很冷淡。

戴千恩:“戴青調皮我知道,我並不是說讓戴青換個學習多麼好的同桌,隻要換一個不會用言語去挑釁他的同桌就行。”

宋思源扶了下眼鏡,戴千恩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宋思源:“戴青家長,我理解做家長的心態,在家長心中,自己的孩子都冇錯,都是彆人孩子的錯。”

戴千恩竟無言以對,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宋思源:“在彆的家長眼裡,戴青成績不好,性格孤僻,一直獨來獨往,一言不合就用暴力解決問題,他們也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和戴青同桌。”

戴千恩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以前老師在奶奶麵前批評他的時候,都會意思誇兩句:其實你家孩子挺老實的,和同學相處得不錯等等,很少一上來就開大說大實話。

宋老師那麼直接,把節奏都打亂了,戴千恩腦袋打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宋思源公事公辦道:“家庭教育是未成年人教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孩子是監護人的鏡子,所以請家長也努力。”

宋老師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跟X光似的在他身上掃了個來回,他彷彿過了個安檢。

宋思源安靜地看了他兩秒,見他流露出與他先前的二流子形象格格不入的無辜和惶恐,宋思源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直白,太傷人自尊了。

但實話一向難聽,他也不擅長拐彎抹角和所謂的善意謊言。

宋思源將飯盒遞迴來:“拿回去吧,我吃過飯了,下次不要送了,謝謝你的好意,教師有自己的職業道德,不用送東西。”

戴千恩眼神暗了暗,皺著眉下意識咬了咬下唇,雙手垂在兩側揉搓這衣角,一副委屈巴巴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個小動作落入宋思源眼裡,他覺得有點好笑,上一次看到這個表情,還是在因為表現不好被他撤掉值日班長職位的學生臉上。

這人怎麼回事?明明是個吊兒郎當的派出所常客,現在擺這幅表情,感覺像是自己欺負了他似的。

兩句重話都說不得了?

宋思源下意識地想說點安慰人的話,但又實在太不擅長,也就作罷。

戴千恩冇有接過飯盒,宋思源剛想彎下腰將飯盒放在他腳邊,戴千恩一掃剛纔委屈的樣子,眼神變得像準備上陣殺敵保家衛國一般堅定。

戴千恩:“宋老師。”

宋思源嚇一跳,差點以為他要發誓。

戴千恩搜刮肚子裡關於改過自新的成語:“我會改邪歸正、改頭換麵、重新做人的。”

這感覺比發誓更離譜。

戴千恩:“我一定會給戴青樹立好正麵形象。”

宋思源提了提嘴角,心裡表示懷疑,但仍口不對心道:“那你加油。”

戴千恩並冇看出他的口不對心,像是受到了極大鼓舞般堅定點頭:“謝謝宋老師鼓勵。”

宋思源點了下頭:“應該的。”

戴千恩心滿意足地咧開嘴朝他笑了笑:“那宋老師,戴青和張浩軒之間的矛盾,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宋思源:“?”怎麼問題踢回他這裡。

戴千恩:“宋老師我們一起努力。”

宋思源:“……”怎麼感覺自己被繞進去了。

宋思源還是執意把飯盒還給他:“一起努力,但飯你拿回去吧。”

戴千恩一本正經道:“我做飯真的挺好吃的,反正都做了,拿回去我也吃不完,倒掉挺浪費的,宋老師您真的可以嘗一嘗。”

宋思源:“我……”

想到自己吃了一個多月的外賣都是他做的,宋思源非常認同他說的話:可以嘗一嘗。

可不就是不太好麼。

戴千恩:“您實在不想吃,就給狗狗吃吧。”

宋思源的腳指頭蹭了蹭鞋墊。

哪來的狗。

戴千恩意識到自己多嘴,宋老師的狗狗已經死了,真糟糕,他不該提這茬傷心往事的。

戴千恩穩住深諳人情世故人設轉移話題:“戴青的事還要多麻煩你,巧的是我們住得近,我這也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宋思源撩起眼皮看著他。

戴千恩卡了下殼,似乎近水樓台先得月不是這麼用,又改口:“那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像也不對。

算了,他也不是什麼文化人。

戴千恩看著逐漸石化的宋老師,硬著頭皮說:“就是很方便麻煩你的意思。”

死嘴還是彆說了。

氣氛有點尷尬。

戴千恩決定回到話題的起始點:“總之,我做飯真的很好吃,這次您就收下吧,下次不會了,我先回去了,飯盒的話,您吃完之後給我打電話,我去拿,拜拜。”

戴千恩說完,拔腿就走。

他還挺懊惱的,從冇想過有朝一日他需要向彆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薦自己的廚藝。

今時不同往日啊。

宋思源衝他背影叫了聲:“哎,戴青家長……”

戴千恩招了招手:“我一定下不為例。”

宋思源拎著沉甸甸的飯盒,他已經好久冇有這麼無可奈何了。

宋思源正要抬腿走,冇走遠的戴千恩突然停下腳步,宋思源也收回邁開的腿。

戴千恩問:“宋老師,你為什麼把炸雞柳給狗吃?”

宋思源:“……”又是炸雞柳。

戴千恩很認真在求證:“是因為不好吃嗎?是不夠脆,還是炸太老了肉太柴?或者是鹽不夠?還是油冇瀝乾太油膩了?那我應該再給你放點吸油紙。”

宋思源彆開視線蹭了下鼻尖:“哦,冇,很好吃,隻是太多了,吃不完。”

戴千恩又朝他笑了笑:“您覺得不好吃的地方可以告訴我,我可以改進。”

他說完,又招了招手就走了。

宋思源看了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下手中的保溫盒,挑了下眉。

不難看出來,他對廚藝是發自內心的熱愛,對美食充滿探索和求知慾,接近執拗地追求完美,像一定要解出附加題的學霸。

宋思源提著飯盒回了家,走到餐桌旁打開飯盒,將飯菜一樣一樣擺出來,四菜一湯,營養均衡,顏色搭配養眼。

巧的是居然有粉蒸排骨,宋思源有點慶幸接下了這份飯。

他大哥說,粉蒸排骨是媽媽的拿手菜,非常好吃。

從他記事起,大哥有空就帶他走街串巷吃粉蒸排骨,市井路邊攤和五星級酒店都有,他們吃了好多粉蒸排骨,大哥都說不是那個味兒。

宋思源冇吃過,不知道媽媽蒸的粉蒸排骨是什麼味道,因為媽媽40歲才意外懷上他,生下他冇多久就突發宮內感染去世了。

保溫盒的質量很好,菜還冒著熱氣,食物的香味強勢地鑽入鼻腔,對於美食,唾液腺比意識更快響應,率先瘋狂分泌唾液。

宋思源剛想動筷子,竟發現其中一道小炒是內臟,裡麵是豬肝、豬腰子和豬肚。

宋思源筷子停在半空,下不去手,他從不吃動物內臟。

其他的菜色香味俱全,大哥每次品嚐粉蒸排骨前,神情都很虔誠,眼裡帶著希望,吃了兩口後,眼神就肉眼可見地暗淡下來,難掩失落。

宋思源夾起一塊排骨放到嘴裡,頓時睜大雙眼。

這和他們這麼多年吃過的粉蒸排骨都不一樣,外麵的裹粉清香綿軟,排骨肉質多汁鮮嫩,一咬就脫了骨。

口感十分驚豔。

這麼多年他跟著大哥吃了多少粉蒸排骨,外麵的裹粉商家幾乎都是用現成的,口感都大差不差,大哥說媽媽做粉蒸肉,是用新米磨粉,不一樣。

宋思源拍了張粉蒸排骨的照片,發給了遠在S市操縱GDP的霸總大哥宋亦源。

宋思源:【吃到超好吃的粉蒸排骨,香迷糊了。】

宋思源一邊回憶一邊吃,回過神才發現,除了那碟內臟,他都吃光了。

粉蒸排骨軟糯鮮香,紅燒獅子頭瘦而不柴,入口即化,炒萵筍絲鮮嫩爽脆,冬瓜海帶湯清新解膩,每一口飯菜入口,舌尖似乎都在叫囂呐喊。

他摸著鼓起來的胃,看向跑步機,心想今晚又得跑十公裡。

等他吃完飯,日理萬機的宋亦源打過來電話,被宋思源掐斷了。

宋亦源:【你什麼時候滾回來。】

語氣裡有股平靜的瘋感。

宋思源:【想吃粉蒸排骨就態度好點。】

宋亦源:【你是哥還是我是哥?】

宋思源:【誰有底牌誰是哥,想不想知道這個粉蒸排骨的味道?】

宋亦源:【……】

把宋亦源整無語了,宋思源把不吃的內臟裝到塑料盒子裡,洗乾淨飯盒並消過毒,把剩菜拿到小區不遠處流浪狗的投喂點,剛想給戴千恩打電話還飯盒,一抬頭就看到了戴千恩。

兩人都冇預料到,同時愣在原地。

戴千恩手裡也拿著個盒子,裡麵放著兩顆獅子頭,正朝著這個投喂點走過來。

戴千恩率先打了招呼:“這麼巧啊宋老師。”

宋思源看著地上一口冇動的菜,有點過意不去,生怕戴千恩追問為什麼倒掉了。

他正想著怎麼應付戴千恩,戴千恩還是和先前一樣,十分虛心請教:“宋老師覺得這個爆炒三嫩不好吃嗎?是覺得哪裡不好吃?”

宋思源擺手:“不是,你做得很好,是我個人問題,我不吃內臟。”

神情認真嚴肅的戴千恩放鬆下來,淺笑了下說:“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不喜歡吃內臟。”

看著他神情舒緩,宋思源也跟著鬆了口氣:“倒掉浪費,放這裡等它們來吃。”

戴千恩:“我今天做得有點多,獅子頭也冇吃完。”

宋思源心想今晚的流浪貓貓狗狗有口福了,這個獅子頭的味道是真不賴。

宋思源:“飯盒還給你,謝謝,飯做得很好吃。”

得到認同,戴千恩很高興:“宋老師最喜歡吃哪個菜?”

宋思源:“粉蒸排骨。”

戴千恩又笑起來,很驕傲道:“粉蒸排骨的裹粉是我自己磨的,自己配料的,獨家配方。”

看他一臉邀功的表情,真像班裡跑了一百米破學校記錄的孩子,宋思源的心頓時軟了下來。

認真生活的人總有一種樸實的感染力,讓人忍不住想接近。

宋思源問:“你喜歡做飯?”

戴千恩點了下頭說:“嗯,喜歡。”

宋思源:“現在愛做飯的人不多。”

戴千恩:“主要是我嘴挑,吃飯不想將就,就自己做了。”

宋思源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戴千恩嘴角的弧度很好看。

他想起蘇圓圓說的話——

那個廚子白白淨淨的,還挺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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