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23“師家算什麼東西,我要的從來都不是它。”“我殺了太子。”

師雪章今日出門之時,師欽川突然問他:“哥哥,你怕疼嗎?”

他不解,站在門扉邊望住表情好似有些倦冷的弟弟,道:“有多疼?”

師欽川從臉上揉出笑容,他最近越發溫柔了,以至於他們之間的氣氛彷彿還是從前那般親密無間。

他安撫性地回答:“被小蟲子輕輕咬一下的疼。”

師雪章攬起衣裾,不禁一怔。他被弟弟這樣的表情看得心頭一晃,口中莫名也酸澀了。

若是師欽川還像之前那樣不管不顧地欺負逼迫,他也犯倔抗拒了,卻不知怎麼地,人心如此難測。

師雪章無聲開口,長而舒的眉為難地蹙起。

他扭頭,裝作不高興,輕輕低哼著,頭也不回地跨出房門。

似乎是感覺到自己被人小看了,正在對其鬨脾氣,實則是不知怎麼應付纔好。

師雪章的手指無意撫摸著袖口的繡紋,走過拐角處,餘光瞥見依然立在門口的師欽川。

他側垂著臉,小臂搭在牆上,半闔的眼簾溢位神光,有種輕嗅花枝卻意不在此的姿態。

忽地回道:“怎麼會。”

說罷,師雪章又趕忙離開。

他知道自己心軟。

隻是不想,從知曉了弟弟為自己擋下那麼多的責罰,又得了對方放縱的對待後,怎麼也怕不起來,狠不下心了。

師雪章的心痠軟地躍動著,他穿過小巷,已經數儘了衣袖上有幾條金線。

如果不是師欽川偏要他們之間改換關係,這些年的日子已然是師雪章心目中嚮往的好時光。

他最不需要的便是愛慕之心,甚至是懼怕著,每一次有人表露出這樣的感情,最後做出的行為都讓他驚惶抗拒。

冇有過一點好印象。

愛這種東西,從未給過他正麵的反饋。芸娘過得那樣苦,正是因為這種感情。

在師雪章的小時候,她呢喃著可悲的愛意,已經在他的耳邊說夠了其中的辛酸。

而他的弟弟也變壞了。從親密的兄弟變成了陌生的男子,日複一日訴說著對他感情的渴慕,展示著對他身體的癡迷。

它隻會把原來正常的人變成瘋子,不應該把好的感情沾染上。

師雪章隻渴望著有親人朋友在身邊,平凡地過一輩子,而非與這些可怕的東西糾纏一生。

他總是很慌。

隻要想到有誰發現了師欽川與他的關係,師雪章就忍不住窒息。

光是幼時縈繞在耳邊有關芸孃的私語,就已經叫他力不從心。

兄弟逆倫,是比未婚生子更過激的醜聞,足以將人釘在千百年後的恥辱柱上鞭撻。

每行一步,耳邊的鈴響較之往日更加清晰。

清脆的聲兒情不自禁地把師雪章從沉思中拖拽出來,他心中有些恍惚地想。

原本足腕上的金環會響的這樣厲害麼?怎麼連腰間掛的佩環都壓不住它的聲響了。

他走進巷中敞開的鋪門,這次是一家做陶塑的小店。

荷葉無儘。

師欽川被太子府的侍從領著走過無儘的長廊,臉上掛著指摘不出錯處的笑容,隻會讓人稱讚一句不虧是世家之首的繼承人。

儘管心中念著出門在外的兄長,麵上依舊無甚波瀾表露,一派雲淡風輕。

推開門扉,背對著來客的太子正凝望著掛在牆上圖畫,他手中把玩著玉質的擺件把玩。

聽到吱呀輕響的開門聲,他轉過身,那張清秀傲慢的臉吊著眉,露出一種叫人不舒服的惡意。

楚堯的身形擋住了背後的畫,他奇異地打量著這位任誰也讚不絕口的世家公子,心中陰詭地滿溢位得意。

於是挪步讓出掛在牆上的繪圖,上麵畫著一位衣著簡樸到低劣的美人。他青稚的容顏看得出年紀尚小,眉目輕蹙似有不耐,看得出對眼前的景象不滿,正嗔怪惱怒著。

即便他如此做派也叫人心神搖晃。

畫這圖的人技藝靈秀,這尊美人的眼瞳點出靈韻,觀者站在畫前都不禁呼吸發輕,深怕驚擾了似的。

心中怕是會想,人間哪有這樣漂亮的人呢。

師欽川刻入骨髓的笑意霎時收斂,他麵沉如水,連一句對當今太子的問候都說不出。

楚堯身邊的小侍狗仗人勢,被提前招呼過:“師二公子,怎麼不對太子殿下行禮,多年的禮數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儘管僅有七八分相像,但隻要見過師雪章,又如何認不出來。

師欽川冷冷地凝住麵前的太子,本就鈍痛的心臟驟然絞出陰冷的水汽,慢慢擴散到全身。

當今太子欣賞世家公子的人像,這般失心瘋的作態讓他敏銳地覺察到楚堯漫不經心的餘裕。

“真聰明。”

楚堯覺得有趣,微微一頷首,那人便停了聲音。他似乎並不在意師欽川的沉默,輕笑出聲,雖是近乎平視的身形,偏偏傲慢揉出一股目下無塵的意味。

他揮退了所有人,坐下來,要講的事並不便於旁人多聽。

養尊處優的手指輕撫著畫紙上的美人,也像被畫中人比了下去。

那般狎昵的動作,宛如撫摸著真人的肌膚,瞧得師欽川眉頭一刺。

楚堯偏頭,似乎知道對方不會回答,他假裝失言,道:“令兄的容姿比之這畫如何?想必師二你每天夜裡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肆笑出聲,實在冇有耐心在玩下去,收斂起那副意興的模樣。

“如果孤把師家兄弟逆倫的事揭發出去,你還能繼任師家麼?”

楚堯無比惡意地俯視著這位名滿上京的貴公子,耳邊早就聽膩了對方的美名,他如同小人得誌,拿捏住了此人的把柄輕佻地威脅著,還要殺人誅心。

“你將他獻給孤,師家歸入太子府的門牆,日後孤登上大位,他做宮中嬌客,你做朝中臣子,豈非美事?”

簡直就是個狠毒的瘋子。

師欽川凝著這張臉許久,久到楚堯皺起眉,他驟然生笑。

那笑泛出刻骨的冰冷,連傲慢的太子也忍不住後退一步。

師欽川想等,想等權勢在握,在天下最繁華的上京做出最金貴的巢穴,隻藏著他的心上人一生。

他的兄長生著那樣的臉,若是平凡的做一對夫妻,他又該怎麼保住對方呢。

但現實從不給師欽川任何機會。

連這幾年磨合拉扯的時間都不願留給他。

清正端方的公子長歎出一口氣,他有一絲惆悵。

更多的卻是楚堯看不懂的情絲,好像已經飄到遙遠的未來思念著誰。

師欽川一步步上前,他竟學著楚堯方纔的樣子撫摸著那副畫卷,畫中人倔強嗔怒的樣子叫人冷厲的麵目揉出柔情。

那張俊逸的麵目忽地生出邪性,比楚堯更甚。

竟像什麼妖魔剝開披在身上的人皮,寸寸崩開橫溢的魔氣。

“現在我冇有任何機會了。”師欽川將那副畫卷收起,突然冇頭冇尾地說:“也已經,忍耐到了極限。”

他的眼眶漫出癲狂的瘋,也學著楚堯剛纔的樣子,顯出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師家算什麼東西,我要的從來都不是它。”

“就讓它提前去死好了。”

那間新到的內室之中。

師雪章這才曉得弟弟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被什麼蟲子從沉夢咬醒,如遭雷劈。

師雪章攏起衣襟淚流滿麵,柔軟的神色中漸漸剋製不住,生出徹骨的憤怒。

他搖晃著站起來,卻又有些失力地靠在牆上,已然崩潰地不成樣子。

嗓子還發著甜,仍發狠地說:“原來你不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

楚兆的臉上已經被他扇出了紅印,總是帶著的麵具一空,那副冷情的樣子終於顯露在師雪章的麵前。

他的記性不錯,一瞬認出來了,這人便是太子建府設宮宴那晚遇見的那個。

隻是比起當時,現在的楚兆輪廓更深,愈發接近成年男子給人的感覺,而非少年。

師雪章的唇已經被吻得豐潤,他急促地喘息著,身體還有著情熱。

他委屈極了,眼淚流得更凶,感覺到自己的情誼被辜負,像極了撞破弟弟對自己感情的那天。

但還要更激烈。

師欽川外去南疆給師雪章留下了幾個月的緩和期,楚兆卻是突如其來的給他打蒙了。

他近乎哽咽地質問:“你對我這樣好,隻是為了這些事嗎?”

師雪章怎麼都不敢信,這樣冰雪似的臉,會做出如此卑劣的事。

撕爛了偽裝的楚兆輕撫著鈍痛的臉頰。

他想說什麼話來解釋,麵對眼前人時所有的應該都褪去了顏色。

正如楚兆原本是想一步步討得師雪章的愛意,但隻要這個人出現在他的麵前,全身的理性與剋製便如夏日雪,轉眼化得乾淨。

他無法剋製自己去嫉妒去得到師雪章的心。

真奇妙啊,楚兆來到這個時代之前瞧見的正是師家兄弟合葬的棺槨,甚至還感歎過師欽川活著殉葬的瘋狂。

冇想到自己遇到師雪章之後,也漸漸染上了瘋病。

“是,又不是。”他不住地靠近蜷縮的人,偏執又霸道:“雪章,彆怕我。”

師雪章露出了難以理解的神色,像是不知道楚兆為什麼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眼淚都停住了。

楚兆輕聲哄他:“我把你從師欽川的手中救出來,不好麼?”

隻是不等師雪章反應他的無恥,內室的門被猛地踹開,懷中抱攔著一卷畫的師欽川冷冷地提著劍,露出濺滿血的臉。

外麵守著店鋪的人已經倒在血泊中,捂著脖子發出漸弱的‘赫赫’聲。

他的胸膛起伏著,雙目赤紅,也似要滴出血來。

“秦王。”師欽川將劍丟在腳邊,他走了進來,叫了楚兆的封號。目光隻顧跟隨哭濕了衣襟的兄長,血滴流進他的眼中,照出猩紅的圖景。

師雪章睜大眼睛,他一時間冇感覺到恐懼,而是差點跌倒也往前走了幾步。

如同妖魔的弟弟說話的語氣近乎等同於殺了一隻雞。

“我殺了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