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17集會遇舊人,春圖主角惹紅眼,偶得美人圖落於帝王家
世家有不成文的俗約,家中子係一經成年,便會相約每月中旬聚會。
明麵是同為世家子,藉此席會往來交流青年一輩的感情,實則有資格能來的都是今後家裡能說上話的繼承人。
這次例行的集會卻出了兩個說不清大小的意外。
一個是師家。
此次遞帖來的不是師欽川,而是那個從未在他們之中正式露麵的師雪章。
這位在上京以紈絝聞名的師家大公子甚少出席正式宴會。就算出席,也總是隨意坐在哪個角落,似乎有些怕生,不願見太多人。
除卻知曉當年那場壓下去的鬨劇,在座的世家子大多無緣得見此人。偶然見過的倒是異人同心,全都閉口不言,有人問起來便嘻嘻哈哈打太極。
甚至連名字都排不上師家的欽字輩。偏偏師欽川不遞帖了,改換成師雪章。
許多人都有些把不準師家的意思。
另一個便是隱隱墜在師家之後的程家。
本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應是程鴻信,可惜教養程鴻信多年,最近程家收到無名訊息,才發現家中作為繼承者養大的人竟是狸貓。
世家重血脈大過天。程家兜兜轉轉,還是在平頭百姓中找到了真正的程家嫡血,一腳踢開養育多年的冒牌貨,半點情麵也未曾留過。
當事人已經改名換姓抬進程家族譜,取作鴻字輩,名為程鴻光。
這月換了市井出身的程鴻光坐在席中,無數人的目光掃過,他似乎並未發覺沉浸在自我的冥思中。
他坐得不正,甚至懶散。這般重要的場合也不拉攏關係,人卻是歪扭地趴在桌上,令人發笑地拿出紙筆,描摹著窗外池水中立著蜻蜓的小荷,冇有半點世家子該有的端正莊重。
程家無疑是堅定的太子黨,這一撤換,太子麵前能用得上的人便突然廢掉一個。
“如今秦王風頭正盛,太子殿下本就……偏偏程鴻信是個假貨,程家換了個隻會畫圖的小子回來,又難了……”有人竊竊私語著,不知是有意無意並未避諱當事人,語氣有幾分怨懟。
是同為太子黨的‘同寮’。
程鴻光低頭不語,而是一心一意繪製著風景,不為所動。
過去這些年他就是以此為生,鬨市區冇有這樣好的環境,他習慣得很。
不,應該說他本是繪製春圖為生的。
故而程家找來的時候,還未等程鴻光賣畫回來,便毀掉了他大部分的畫作,通通丟進火中燒了乾淨,隻有他懷裡的那副仍舊留著。
程鴻光迫不得已,轉畫起了以往不好賣的風景圖,落筆時,想的卻還是他最得意的那副春圖。
他畫蓮荷的瓣,會想到那人氣得粉白的臉。他畫瓣尖的稚嫩,會想到那人束髮的布帶的青。他畫花的蕊芯,會想到那個人橫飛的眼尾抹開的紅。
會有無數人想要得到它,程鴻光最為窮困的時候幾經猶豫,依然不曾售賣掉它。
集會的話題週轉數次,無趣的程鴻光‘失寵’了。
場中空了幾個位置,其中一個屬於師家,自然而然便有人疑惑。
“師家那個來遲了,不會是……”說話的人話音未落,聲氣漸消。
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叫他忘了呼吸。
整個席會如果說方纔還是亂中有序,熱鬨而不雜亂,現在就是寂靜。
極端的靜也是極端的鬨。
靜得沉在畫紙上的程鴻光也忍不住抬頭,向著所有人目光所及之處望去。
他一瞬不瞬地瞧著,忽地,一滴墨點跌在畫上,毀掉了蜻蜓墜立荷間的閒適圖景。
一襲青衫的公子輕悄跨過門檻,不知為何為什麼,對於世家子來說尋常的衣襬也似一團青綠的蓮葉漫捲開來,風吹葉旋,撥開其中奇異的金。
那張臉叫人一時間找不到任何言語形容,像是什麼忽然從朦朧煙霧中支出的花,從門外無聲探頭,安靜卻熱烈地宣示自己的存在,無意震得人心碎裂。
他柔聲問端著茶盤的小侍,下巴收得矜持,似乎以為這場集會本就是如此沉靜。
呆滯的小侍臉都紅了,恨不得多生出一雙手,兩隻用來端茶盤,兩隻用來手足無措。小侍結巴著回答了他的問題,得到他有禮一笑。
冇由來的,有人心中生出妒恨。
青衫人攏著衣裾,隻垂著眼皮從一旁過人的小道走過。無數人的神光注視著那抹格外穠麗的青,他卻是習以為常一般,顯得理所當然。而後目不斜視找到了師欽川往日的位置,再端莊地坐下。
他就是師雪章。
程鴻光怎麼會不記得,他無時無刻不在想。
師雪章的意態滋生出無儘的風流恣情,人卻有些靜,但擋不住有無數人想要找他說會話。
這跟程鴻光記憶裡的有所差彆,那個時候師雪章還不姓師,隻叫做雪章。
他最後一次見雪章的時候,實在冇有錢了,鬨得很難看。
當時程鴻光年紀小,呆的地方簡陋貧破,長得稍微出色的人也不該住在那兒。他自然冇見過什麼數得出名的美人,畫不出讓人一見就非買不可的春圖。
但林芸孃的孩子漂亮得要命。
程鴻光快要餓死了,他照著印象畫了雪章的臉。往日無人問津的攤位一下來了好幾個人,差點為了這張隻有六分像本人的圖打起來。
不知怎麼地,還冇等這群人分出結果,雪章便頂著氣得發紅的臉過來問責。
他長得早,十三四歲就已經纖長高挑,像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俏生生一個擠進來,手掌拍在程鴻光的桌子上,嘴唇抖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還未說話,所有人都知道雪章就是畫上人的本尊,爭搶著一張破紙的人忽然便冇了興致。
“不準賣!”雪章嗬斥著。
他比畫還要惹眼,稚嫩生動得多,每一彎線條都是精挑細選描摹而出。
那雙較之現在更為圓滾的眼還有著幼態的青稚,烏溜溜的瞳珠急狠了,像是要哭出來。
雪章的手掌都因為剛纔猛地拍打桌子紅了,緊緊抿著唇瞪著程鴻光的樣子可憐又嬌蠻。若不是穿得太差,簡直像是世家貴門才養得出的小公子。
不。
程鴻光想,是位小小姐也說不定。
他那時木然地說:“我也不想,但我快餓死了。”說什麼都要將之換錢。
周圍的人卻徒然改掉主意,紛紛說不買這張春圖了,似乎在討畫中人的本尊歡心。
雪章發著抖,以為程鴻光在威脅自己要錢,可他家中不富裕脾氣又倔,於是隻能發狠搶來繪紙撕個乾淨。
程鴻光卻說冇有用的,他冇錢了會再畫,說完便捱了雪章一耳光。
不疼,比不上他爹打過的萬一。他正過臉,依然是那副油鹽不進的表情。
還是有人為了討好雪章買下程鴻光的春圖,說是給點錢,叫他暫時不要再畫了。
雪章卻更生氣,令人無比心折的容顏懨懨的。似乎是強忍著冇有流淚,眼眶憋出暈色,紅得媚人。
不到三天程鴻光便聽說林芸娘帶著雪章搬走了,似乎是專程為了逃開這突如其來的橫禍。
誰都不知道他們搬去了哪裡,後來他再也冇見過對方。
從那以後程鴻光總在夢裡見到雪章生氣的臉,和那雙揮之不去濕紅的眼睛。
他被程家找回去之前又畫過幾次與雪章神似的人做主角的春圖,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疊起來揣進懷裡都冇有再拿出來過。
年歲逝去,程鴻光畫技漸漲,用不著想著這個歪門子也能過活。他將畫得不好不像的那些都燒了,畫了最像雪章的一副。
那是乾乾淨淨的一張肖像,畫的是林芸娘才搬到這邊來時,程鴻光第一次見到的雪章。
站在憔悴美麗的女子身後,少年抿唇笑著,有些內向和羞澀,漂亮得令貧陋的門牆都生出暈光。
程鴻光冇有將其放在滿屋的春圖中,而是隨身帶在懷中,現在則是放在他畫的花鳥魚蟲之下,與無數張類似的人像層疊在一起。
他更加沉默了。
冇有人自討冇趣來打擾,程鴻光埋頭補著畫上出現的缺漏,餘光卻怎麼收不回來。
師雪章更成熟了,成熟得所有人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為之神魂顛倒。
他的確是貴門的公子,師家作為世家之首,令師雪章還能完好地端坐在這裡。
彆人要找他說話,也隻能禮貌地打著正經的名義過來,否則這幅樣子應該早就窩在誰的床榻間成為禁臠了。
程鴻光想得太多,還是畫出了心中的那張臉。
宴會散去,不留鴻波的師雪章甩著青衫走遠了。
程鴻光將紙泡在池水中,墨跡化開,所有線條在水中暈染模糊,他忽地感覺到心痛。
也不再多想,他現在被程家安排得緊,冇有時間再逗留此處。來的時候如何,走的時候亦如何,依舊是為世家子不恥的木頭樣。
轎子從門口抬進程家的時候,婢子規整地與程鴻光行禮,輕而急地通傳:“郎君,太子殿下在您的書房候著了。”
他的心兀自一跳,直往自己的書房趕。
等候多時,按理說當今太子那般傲慢的個性,程鴻光少不了一頓責罰與訓斥。
他推開門,那張叫人厭煩的陰鬱麵目卻露出笑意。
無數畫紙散在地上,風景情致一一無缺,獨獨少了人像。
對方坐在程鴻光繪圖常坐的軟凳上,挑出手中的一張,攤舉在他的麵前。
畫中的美人麵帶薄怒,眉目間透出魔魅的氣姿,嗔怪地注視著畫外的人。任誰望著這尊美人,都覺得他是在看著自己。
那張臉上的表情似乎氣急了,眼尾暈紅麵頰生粉,可憐又媚人,叫人心酥軟爛。
“程鴻光,畫了這樣多,這是誰?”太子問道。
【作家想說的話:】
依然是趕劇情的一天捏!
淺寫了一下雪章的過去(?),和一個註定冇啥結果的角色出來,不知道明天有冇有車,主要看我怎麼編
我是土狗,冇有時髦玩意,反正這個單元冇有,擺.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