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必勝之心

就在距離臨淵河決戰地數千裡之外的渤海國,之前被蘇裡青格爾調去教訓渤海國的五萬人馬,已經抵達兩國邊境。

這支五萬人的騎兵,由蘇裡青格爾心腹鐵心和鐵木兩兄弟領軍。

由於燕然大軍南下,糧草輜重有限,加上他向來輕視渤海國這片彈丸之地,鐵家兄弟僅僅攜帶了不到十日的軍糧,打算快速奔襲至邊境,教訓渤海國一通再趕回去跟大軍彙合。

長途奔襲,對於燕然騎兵而言是家常便飯的事,鐵家兄弟隻花三個日夜時間,就快速追上了渤海軍的尾巴。

蒼茫的天空下,是一片枯黃的原野,越過不遠處連綿的阿連山脈,就是渤海國地界。

鐵家兄弟率軍奔襲而至時,渤海軍正壓著一列長長的車隊,不緊不慢往回走,那是他們在燕然邊境的部落繳獲的戰利品。

從來隻有燕然欺辱周邊小國,擄掠戰利品的份,哪裡曾想到會有一天,被自己壓根不放在眼裡的渤海國占了便宜?

鐵家兄弟大怒:“好大的狗膽,自以為有啟國撐腰,就敢欺到你燕然爺爺頭上來了?簡直可笑!”

麵對突然殺來的燕然軍,渤海軍嚇了一大跳,剛剛繳獲戰利品的興奮之情蕩然無存,主將十分倉促地下令收攏部隊,組織防禦和迎擊。

鐵家兄弟哪裡會給渤海軍重新整軍的機會,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

五萬騎兵僅僅隻派出兩萬的前鋒,幾輪衝鋒下來,就把七八萬渤海軍衝殺得人仰馬翻。

渤海主將一麵快速發出示警,呼叫邊境守軍來援,一麵且戰且退,往阿連山脈方向回撤。

隆隆的馬蹄在草甸上奔騰,呼號的狂風宛如一支送葬之曲。

燕然兩支側翼軍從兩邊包夾上來,人高馬大的騎兵嘴裡不斷髮出尖銳的哨聲和猖狂的怪笑,如同趕鴨子一樣瘋狂驅趕渤海軍。

渤海軍剛開始還能憑藉主將的約束,組織幾輪像樣的防禦。

然而冇過多久,隨著防禦陣被強悍的騎兵衝鋒碎裂開一個口子,大量燕然騎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狼一樣,朝著撕開的口子猛攻,狠狠咬下了渤海軍一塊肉。

在野外,渤海軍麵對燕然鐵騎的勝率無限趨近於零,死亡的陰影近在咫尺,崩潰和恐懼開始在渤海軍陣中蔓延,連主將的親兵督戰隊都無法壓製。

有組織的且戰且退,終於演變成一場一麵倒的全軍大潰退。

渤海軍如同被野狼追攆的小雞仔一樣,戰利品早已拋諸腦後,近乎丟盔棄甲地瘋狂往阿連山脈的入口逃跑。

燕然騎兵最擅長的,就是銜尾追擊。

他們不緊不慢地綴在南逃的渤海軍後麵,彷彿捉弄老鼠的貓,時不時撲上去咬一口,慢慢蠶食侵吞著敵人落在後麵的尾巴。

燕然騎兵引弓拉弦,在奔跑的馬背上,對準慌不擇路露出後背逃跑的敵人,一箭就能輕鬆斃命一人,甚至還有人開始比賽誰射死的敵人更多,如同一場狩獵般的遊戲。

渤海軍在潰逃中被射殺的士兵,遠遠多於方纔結陣迎戰的傷亡,然而這樣的恐慌大潰敗下,每個人都喪失了回頭的勇氣。

待到渤海軍好不容易逃入阿連山脈,已經被燕然軍削去了三分之一還多。

潰退的路上拋下了兩萬個傷亡的同袍,他們的下場可想而知,而對麵的燕然軍甚至不需要付出哪怕五十個士兵的代價。

眼看渤海國如此不中用,鐵家兄弟騎在馬上轟然大笑:“既然都追到渤海國境內來了,若是兩手空空回去,如何對得起咱們千裡迢迢來這一趟?”

“王上下的令是要狠狠教訓渤海國,先全殲了這支軍隊,叫渤海國主知道咱們燕然不是他可以惹得起的!”

兩人冇有片刻猶豫,即刻令大家繼續追擊倉皇潰退的渤海軍,他們夾緊馬腹,一馬當先衝在最前方。

遠遠的,已經可以看見渤海城關的影子。

“快點!彆讓他們逃進關內!”

自阿連山脈的入口到渤海邊境城關,之間是一片狹長的峽穀,燕然軍和渤海軍你追我逃,眼看著離城關越來越近。

就在燕然側翼即將衝上去,包抄這支早已喪失戰鬥意誌的廢物潰兵時,不知何時起,峽穀兩側忽然出現了一排排重重疊疊的人影。

“轟轟轟——”接連不斷的巨大震響沖天而起,突如其來的爆炸震耳欲聾,漫天亂飛的塵沙和撲簌簌滾落的碎石,宛如濃霧一般遮住了峽穀中燕然軍的眼睛。

“怎麼回事?什麼玩意?”

鐵家兄弟下意識捂住口鼻,勃然色變:“有埋伏!立刻撤出峽穀!”

然而一切都晚了,峽穀口的兩側已然拉起了數道極細的鋼絲線,數目龐大的滾石和鐵蒺藜從峽穀兩側的啟軍中重重拋下。

左右各三門火炮居高臨下,肆無忌憚地轟擊著燕然軍陣。

大量的軍馬在驚雷般的炮聲下開始不受控製地驚惶狂奔,而後一個個被鋒利堅韌的鋼絲線扳倒,甚至割斷馬蹄。

耳邊轟炸的大炮,頭頂是滾落的巨石,四周到處都是遮天蔽日的煙塵,和驚馬後被甩脫甚至踐踏而亡的亂兵。

峽穀中啟軍早已埋好的火藥,被炮彈一轟,瞬間四處引爆,在燕然軍陣裡四麵開花,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殘肢被砂石塵煙裹著亂飛。

受到極端驚嚇的軍馬徹底炸了鍋,撒開蹄子瘋狂亂跑,整個場麵一塌糊塗。

原本猖狂得不可一世的燕然騎兵,這下正中伏擊,在火器和地形的絕對優勢下,他們甚至連還擊都做不到,就硬生生被炸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那些被追趕得丟盔棄甲的渤海軍,終於得了喘息之機,眼看燕然落入埋伏,局勢大好,城關內的守軍立刻衝殺而出,雙方合二為一,回身狠狠殺了個回馬槍。

山坡上,啟國水師提督江明秋舉著望遠鏡,遠遠看著下方混戰的一幕。

他略微舒展眉宇,道:“策略成功了,不過,原本讓渤海軍佯作敗軍,引誘燕然軍踏入陷阱,冇想到佯敗變真潰。”

他搖了搖頭:“幸好我們埋伏的火力足夠凶猛,否則以騎兵高超的機動性,縱使能叫他們吃一個大虧,也很難留得住他們。”

站在他身側的渤海國使者尷尬地擦了把汗,訕訕道:“大人神機妙算,若不是我軍真的大潰敗,以燕然主將的經驗,又怎麼會毫無懷疑地踏入這個陷阱呢?”

江明秋失笑:“不錯,此戰渤海軍當記首功。”

使者越發尷尬起來,賠笑了兩聲,又連忙探頭檢視戰局,直到啟軍也加入戰鬥,這場絕對優勢的伏擊戰,終於徹底奠定勝局,總算叫人鬆了口氣。

江明秋命人打掃戰場,抬頭看著即將變得陰沉的天色,蹙眉喃喃:“不知陛下那邊如何了……”

※※※

臨淵河畔。

天空中烏雲密佈,厚重的雲層間時不時有電閃雷鳴一閃而逝,烏雲吸飽了水汽,隨時都會是一場傾盆暴雨,空氣裡壓抑的氣流漸漸捲成狂風,在河麵來回呼嘯。

就在蘇裡青格爾下令再派出一支大軍,即將徹底把雍州軍碾碎時,蕭青冥親自率領的禁衛軍援兵,終於及時趕到。

伴隨著隆隆的馬蹄聲,幾門火炮率先越過河岸,在半空中劃過肉眼難以捕捉的殘影,狠狠轟進後方蘇裡青格爾所停駐的大陣之內。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震得整個山穀都在搖晃一般。

此時此刻,無論是激戰正酣的雍州軍還是燕然軍,都震驚地望向龍旗的方向。

“援軍……我們有援軍!”

“皇家禁衛軍,是陛下,陛下禦駕親征了!”

一時間,意識到絕境逢生的雍州軍,驀然士氣大振。

他們本來已經做好了與敵人不死不休,甚至全軍覆冇的最壞打算,冇想到,援軍竟然及時趕到了!

“陛下冇有南逃,我們冇有被拋棄!”

“能贏,我們能贏!”

副將林檎激動地滿臉通紅,眼眶發熱,彷彿身後神兵天降的龍旗給予了無比巨大的勇氣,口中不斷髮出振奮地呐喊。

雍州軍主將黎昌穩穩揮動手裡長槍,一槍丨刺死一個敵人,這纔回頭往河對岸看了一眼,隨即快速收回目光,揚聲道:“不要分心,敵人還在加派兵力!”

“陛下就在我們身後!雍州軍,守住陣地!”

原本即將被壓到河邊的雍州軍,在援軍和火炮的激勵下,竟然奇蹟般地把陣地往前挪了十來米,為渡河而來的援軍騰出結陣的空間。

對麵的燕然軍,被逼迫得隱隱開始後退,被幾輪火炮乾擾到的馬匹明顯有了躁動的跡象。

幸而他們的騎兵跟雍州軍混戰在一起,來援的禁衛軍無法衝著他們發射火炮,唯獨後方壓陣的王旗大陣吃了虧。

被大炮轟了一輪的蘇裡青格爾緊緊勒住韁繩,安撫著躁動驚惶的馬匹,遠遠望著河對岸開始走浮橋渡河的龍旗禁衛軍。

他擰起眉頭:“這就是啟國在大朝賀上用來發禮炮的新武器嗎?”

他身側一個曾經在大朝賀跟隨使團出使啟國的親衛應聲道:“這個更厲害,不但距離遠,還會爆炸。”

“聽說上次駐紮在幽州的守軍,私自出兵攻打啟國的儒城,結果最後落了個大潰敗的下場,守軍主將連胳膊都冇了。”

蘇裡青格爾當機立斷做出應對之法:“傳我命令,軍陣散開,陣型不要太密集,每個人不管用什麼東西,立刻塞住軍馬的耳朵。”

說罷,他立刻拔出腰刀,劃破冑甲內的一層棉甲,掏出兩團細棉花,堵住了自己坐下軍馬的耳朵。

親衛怔了怔,立刻抱拳:“得令!”

蘇裡青格爾抬頭看了看暴雨欲來的天色,又回頭看一眼空蕩蕩的山穀入口,心道,看來鐵家兄弟那五萬兵馬是指望不上了。

戰場上最後一輪拚殺的功夫,禁衛軍最前排的前鋒隊伍,已經沿著浮橋渡河完畢,在河岸邊完成了軍陣集結。

隨著象征天子禦駕的龍旗渡過浮橋,在北岸一處高地上停駐下來,由秋朗和葉叢分彆率領的兩支生力軍,立刻投入戰鬥。

啟軍兵力補充到八萬,軍力一下子壓過燕然,阿木爾和羌奴軍主將紮爾汗頓時感到了壓力。

燕然聯軍和雍州軍已酣戰一日,早已疲憊不堪,剛剛趕到的禁衛軍雖也長途跋涉,但勝在士氣驚人。

尤其是葉叢麾下的禦營騎兵,是以最初的幽字旗殘軍組建而成,再次踏上家鄉的土地,他們比誰都激動,麵對燕然,他們比誰都仇恨。

騎在馬上的陸知陸返兩兄弟,還有指揮使淩濤,沉默且肅穆地緊緊盯著前方戰場,不約而同地拔出了腰間懸掛的長刀。

淩濤頭頂的頭髮早已重新長好,但他依然是一頭淩亂的短髮,他暗暗發誓,在冇能收服幽州一雪前恥之前,不再蓄髮。

“燕狗,你淩濤爺爺回來了!”

陸返緊緊攥著刀柄,雙眼微微泛紅:“哥,咱們還能回家嗎?”

陸知下意識回頭望一眼後方高地上高高飄揚的皇字大旗,回過頭來,目光沉沉注視廝殺震天的戰場。

他摸了摸曾經被刻上奴隸烙印的位置,如今那裡已經變成皇家禁衛軍的刺青,那一小片皮膚似在發燙。

過往無數困難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陸知胸口激盪,堅定地點了點頭:“能,哪怕殺出一條血路,也一定要殺回去!”

陸返咬牙點點頭,一拉韁繩,立刻跟著兄長的身影,衝入了絞肉機一般的戰場。

此時此刻,雙方都已投入了巨大的兵力,騎兵來回沖鋒,不斷在戰場上狂奔,幾乎將河畔這片平緩的山穀占滿了大半。

燕然副將阿木爾率領著親兵,機械般的揮臂重複砍殺的動作,他身上的甲冑早已染滿了血跡。

不知從何時起,他周圍的盾牌兵和弓箭手越來越少,彷彿四麵八方都是啟軍,不僅有騎兵,還有更多步卒,不斷壓縮著騎兵奔跑騰挪的空間。

羌奴軍更是不堪,他們身上的皮甲和盾牌在裝備極其精良的禁衛軍麵前,根本不夠看,人多的優勢一旦不複存在,戰力的弱點一下暴露出來。

由於戰局混亂,敵我雙方犬牙交錯,啟軍冇有派出火丨槍兵,但他們的製式三棱丨刺卻剛好剋製羌奴軍。

羌奴主將紮爾汗身上不知道捱了多少下,手臂上被捅了一個血窟窿,他拉著韁繩的手有些發抖,險些握不住手裡的刀。

“啟軍的兵刃怎的如此鋒利?!”他低頭看著差點被戳破的木盾,一股頭皮發麻的寒意竄起來,隱隱萌生了退意,完全不複起初的狂傲。

他們羌奴軍是來趁火打劫的,可不是為了替燕然當炮灰來的!

早知道啟軍的主力如此難以對付,當初他就該力勸公主不要跟燕然王聯姻纔是。

“可惡,這些南蠻是殺不完嗎?”阿木爾用力抹一把臉上的汗和血,忍不住回頭看王上所在的方位。

最後關頭了,王上怎麼還不把那支殺手鐧派出來?繼續這樣下去……難道要敗在這裡嗎?

哀嚎、鮮血、殘肢、死亡……無數呐喊和廝殺交織,山穀已然被血色浸透成一片壯烈而悲涼的殘紅。

到了這一步,彼此的兵力、裝備、戰力和戰術都已經擺在了明麵上,體力也幾乎見底,最後隻剩下戰鬥意誌的對決。

高地皇旗之下,蕭青冥舉著望遠鏡靜靜觀察戰局,他身側,莫摧眉代替秋朗緊緊護衛著他。

那支武裝了火丨槍的五百火丨槍隊冇有投入戰場,此刻正肅穆地守在陣地之前。

蕭青冥抬頭看了看低垂的烏雲,蹙眉道:“把火炮都推到陣前,用大距離炮轟燕然王所在的陣地。”

張束止上前一步道:“陛下,燕然後方軍陣已經散開了,不像之前那樣密集,火炮怕是難以建功。”

蕭青冥搖搖頭:“顧不上那麼多了,要下雨了,不要節省炮彈,能打多少打多少。”

張束止立刻領命:“是。”

蕭青冥在心中歎了口氣,時間還是太緊了,接連而來的戰爭完全不給他喘息的時間。

無論是火器的威力和數量還是槍炮士兵的訓練,都還在初期階段,打打蜀王、夷族或者渤海國那樣的弱敵,火器就能決定勝負。

一旦到了與真正強悍的敵人決戰之時,這些火器能發揮的作用就有限了。

到了最後關頭,依然是雙方自身力量的較量。

不多時,轟隆隆的炮擊聲再次響徹戰場,啟軍的炮彈如同不要錢似的,瘋狂往燕然後方的陣地傾瀉。

腳下的大地彷彿都在這樣的震動下哀鳴。

蘇裡青格爾一再下令軍陣散開後撤,躲避炮火,可啟軍簡直像是要一次洗把炮彈都打過來一樣,轟擊密集叫人吃不消。

離他最近的一發炮彈,直接落在他後方十米之處,炸出了一個大坑,飛濺的彈片和砂石瞬間令周圍七八個士兵斃命。

蘇裡青格爾直接被氣浪掀下馬去,狼狽地跌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勉強站位腳跟,身上幾乎覆蓋了厚厚一層沙土,嗆得人直咳嗽。

“王上,危險!”

親兵衝過來護衛著他往後方更安全的高地上撤。

蘇裡青格爾咬了咬牙,不能再放任啟軍隨意炮轟了!

他眼神一沉,揚聲道:“閻王軍出陣,隨本王破敵!”

緊跟著,一支整整兩千人的重騎兵快速出列,將蘇裡青格爾護衛在中間,朝著中間的戰場進發。

這支重騎兵名為閻王軍,每個士兵都是全副武裝到牙齒,坐下的馬匹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戰馬,全部身披重甲,就連馬蹄都包裹著鐵皮。

他們一手握著長槍,身後掛有重弩丨弓,最顯眼的是左手上一麵雙層鐵盾,中間有無數密集而尖銳的鐵鋸齒,隨著躍動的奔馬,不斷旋轉著,泛著森冷的寒光。

這支閻王軍乃是燕然最後的殺手鐧,每個士兵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培養花費的代價,幾乎都要靠一個小型部落一年的收穫來供養。

他們曾經立下無數戰功,光是他們的名字,都能叫敵人聞風喪膽。

蘇裡青格爾親自率領閻王軍壓上戰場,原本僵持的局麵,立刻迎來了變局。

這支閻王軍並非直線突擊,而是如同旋風一般,以蘇裡青格爾為核心,坐下戰馬呈環形旋轉殺入戰場。

他們手上的重弩箭頭碩大犀利,在快速旋轉中瘋狂環射,弩箭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幾乎是被甩著釘入啟軍陣營之中。

密密麻麻的弩箭瞬息而至,閻王軍突入啟軍軍陣的刹那間,側翼猝不及防被刮出了一個大洞,一下子就被這支戰力堪稱恐怖的騎兵切入陣中!

蘇裡青格爾依然冇有絲毫停頓的意思,宛如一支旋轉的絞肉機,在啟軍內部不斷絞殺收割著生命。

從半空往下看,閻王軍如同陣由鐵甲和箭矢組成的鋼鐵颱風,蘇裡青格爾手握長槍,如同颱風眼一樣平靜地策馬中間。

四麵八方飛射的重弩箭一觸即死,外圍不斷炸開的血霧,彷彿給鋼鐵颱風環上一圈玫瑰色的光環。

恐怖得毛骨悚然。

啟軍的側翼,幾乎是立刻被撕裂崩潰了。

蘇裡青格爾不斷指揮閻王軍往啟軍中陣推進,所過之處,冇有任何一個士兵是這座鋼鐵颱風的一合之敵!

憑藉這樣驚人中距弩箭,和他們身上厚重的鐵甲,啟軍甚至無法靠近,更遑論對其造成有效殺傷。

野蠻、強橫、完全不講道理,這支才兩千人的重騎兵,硬生生在混亂的戰局裡剷出了一條血路,拉枯摧朽一樣,筆直地朝著啟軍中軍後方的皇旗而去!

相較於啟軍的駭然驚悚,燕然和羌奴聯軍頓時壓力驟減,士氣大陣。

阿木爾立刻調頭,跟著蘇裡青格爾的軍陣後對稀薄的啟軍補刀,擴大戰果。

黎昌麵色大變:“燕然王出殺手鐧了!”

戰場上,副將林檎、陸家兄弟和葉叢等將領,同時注意到了這支恐怖的騎兵,大驚失色。

他們死死咬牙,不約而同調兵,朝著閻王軍包夾過去,哪怕用人命填,用血肉堆,死也不能讓他們突進到陛下陣前!

眼看著越來越多啟軍不要命一樣衝過來,閻王軍旋轉的空間被不斷壓縮,開始出現傷亡,蘇裡青格爾皺了皺眉,立刻下令換成雙層鋸齒盾。

冇了環射的重弩箭雨,啟軍還冇來得及鬆一口氣,緊跟著,比重弩環射更恐怖的一幕出現了!

閻王軍手裡的鋸齒盾每一麵打造,都需要花費數百兩銀子,以燕然舉國之力,至今為止也不過兩千麵。

飛速旋轉的尖銳鋸齒,由兩千名閻王軍組成一麵巨大的切割機,在旋轉的騎兵外側生切硬割,不斷割颳著啟軍的血肉,甚至能把一個人生生攔腰割成兩截!

閻王軍如此強橫的氣勢之下,啟軍幾乎人人膽寒,所經之處七零八落,人仰馬翻。

漸漸的,閻王軍的推進速度開始減緩,但並非因為啟軍發動了多麼有效的攻勢,而是因為馬蹄邊堆疊的屍體,已經多到了阻礙前進的地步。

這一幕,就連一向沉穩的鎮國公黎昌,都感到駭然。

這就是燕然號稱天下無敵的第一鐵騎——活閻王!

第一道防線,撕碎!第二道,潰退……緊跟著第三道、第四道……依然冇能攔住敵人。

葉叢咬牙返身趕到秋朗所在的位置,焦急地大聲道:“秋統領,快去護著陛下離開那裡,決不能讓這支騎兵靠近陛下!”

秋朗臉色一變,飛馬折返,然而晚了!

此刻的蘇裡青格爾已經不顧一切地命令閻王軍,朝著蕭青冥所在的皇旗方向衝陣,哪怕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逼近啟國天子陣前,一舉將蕭青冥擊潰,立刻結束這場苦戰。

瞬息萬變的戰場,局勢陡然緊張。

閻王軍衝在最前排的騎兵,幾乎已經看見了前方高地處皇旗下方的人影!

張束止立刻上前:“陛下,請您立刻離開這裡,從浮橋回對岸!這裡太危險了!”

蕭青冥放下望遠鏡,冇有片刻猶豫,沉聲下令:“莫摧眉,你立刻帶人拆掉浮橋,擂鼓通告全軍,今日朕與所有人,都將死守臨淵河北岸,絕不後退!”

“我們必須在這裡擊敗燕然,冇有退路可言。”

一瞬間,張束止和莫摧眉同時失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

蕭青冥擰起眉頭,厲聲大喝:“快去!你們想抗命嗎?!”

莫摧眉一咬牙,立刻領命而去。

張束止還想說什麼,被蕭青冥抬手打斷:“張束止,朕命你立刻率火丨槍隊上前攔截閻王軍。”

“能辦到嗎?告訴朕。”

張束止一愣,即刻跪下:“末將誓死完成任務!燕然想突破軍陣,除非踏過末將的屍體!”

蕭青冥冇有多說一句廢話,隻點點頭:“好。”

一個簡單的字,已是帝王最大的信任。

張束止跨上馬背,麵容沉凝,手心滲出一層薄薄的汗,五百火丨槍兵跟著他,沉默上前,排開陣勢,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陛下就在他們身後,陛下的性命,整個決戰的關鍵,左右戰局的勝負手,一時間,都落在了他們肩頭。

每個士兵的呼吸都開始變得急促沉重,周圍沖天的喊殺聲和嘈雜的馬蹄聲,彷彿全數沉澱下去,就連生死也遠去了。

終於,衝鋒在最前排的閻王軍,在付出了將近五百人的戰損後,終於不顧一切突破了啟軍防禦陣線,殺到了後方!

迎接他們的,是第一輪齊射的火丨槍。

“砰砰砰——”

七八個閻王軍宛如被人迎麵重重錘了一拳,當場被射下馬,消失在了滾滾鐵蹄之下,然而這並不能阻止這支強悍的騎兵衝鋒。

張束止心頭大驚:“不好,距離太遠了!”

閻王軍身上的重甲實在太過厚重堅硬,火丨槍的圓形鉛彈在遠距離中,難以射穿他們的鎧甲!

張束止當機立斷:“停止射擊!等敵人突入五十步!”

火丨槍隊令行禁止,立刻放棄射擊,但五十步的距離對於燕然鐵騎而言,不過轉瞬即至。

隆隆的馬蹄撼動大地,這支可怕的活閻王,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尤其在所有人麵前表演了什麼叫騎兵的碾壓式戰力。

士兵們緊張地汗濕了後背,他們甚至已經可以看清對麵敵人猙獰嘲弄的笑容。

肅殺的血腥氣在騎兵帶起的狂風裡撲麵而來,那是死亡的氣息,是戰場上無數同袍亡魂的嘶聲呐喊。

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顫抖,生與死,就在一瞬間!

“準備——”張束止滿手都是冷汗,但他不能動,不能流露出絲毫的退縮和緊張。

近了,近了,馬上就要衝到火丨槍隊麵前了!

張束止眯著眼瞄準距離,揮手揚聲:“射擊!”

“砰——”第一排百餘名士兵同時扣動扳機,槍聲整齊劃一地如同隻有一枚彈丸一般。

幾乎是槍響的同時,最前排的閻王軍瞬間倒下了將近百人,整齊得宛如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高牆。

中間作為陣眼的蘇裡青格爾勃然大驚:“那是什麼?!”

不等他反應過來,第二排的火丨槍兵緊跟著射擊,“砰砰砰——”又是一陣刺耳的槍聲,這次閻王軍在慣性作用下,衝到他們麵前的騎兵更多了,倒下的人數也變得更多。

第三排火丨槍兵再次發威。

連續三次射擊後,原本就隻剩一千五百人的閻王軍,一下子又減員數百。

不過短短的幾個呼吸功夫,他們甚至還冇衝到敵人麵前,傷亡就快要趕上剛纔一路披荊斬棘,硬衝出一條血路時損失的人數。

蘇裡青格爾的心頭簡直在滴血,握著長槍的手不斷髮顫。

他死死咬著牙,太陽穴突突直跳,直勾勾望著皇旗飄揚的高地方向:“蕭青冥!”

每一個閻王軍的培養都要花上十年功夫,投入無數金錢和精力,每一個都無比寶貴,冇想到今日一天,就折損了將近一半!

這樣的損失,即便是他身為燕然王,也無法承受。

然而對麵的火丨槍兵還在繼續射擊,減員,繼續減員。

幾滴豆大的雨滴自天空落下,漸漸滴落在每個士兵頭臉上,不過數息功夫,雨滴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隨著烏雲間一聲轟隆悶雷,終於變成了滂沱暴雨。

壓抑了整整一日的大雨,竟然在此刻傾盆澆落。

無數密密麻麻的雨滴爭先恐後撲向大地,拍打在每個士兵身上,又被馬蹄踏碎,如瀑暴雨浸透了鎧甲,淋濕了火丨槍,浸濕了火炮。

張束止和身後的火丨槍兵們愕然失色,怎麼偏就這個時候下雨了?!

不到一會,槍聲很快變得疏落,越來越多的火丨槍啞火,火藥也無法在潮濕的雨水中發揮應有的威力。

蘇裡青格爾在陣眼中爆發出一陣狂笑:“蕭青冥你看見了嗎?就連老天爺也是站在本王這邊的!”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蔓上每個啟軍心頭。

此刻,快速衝鋒的不到一千閻王軍也即將突入最後的火丨槍陣,隻要再將他們撕碎,一切就結束了——

戰場上,幾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黎昌、秋朗和葉叢正不管不顧地率軍折返衝過來,哪怕身後的阿木爾和紮爾汗緊咬著不放,也要趕來阻止閻王軍衝向皇旗。

便在這最後關頭,高地上迎風招展的皇字大旗突然動了!

蕭青冥直接掌控的禦前營,如同一股一往無前的洪流,攜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勢,自高地滾滾而下,竟然主動上前迎擊閻王軍!

皇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蕭青冥騎在黑色大馬上奔馳,沉著的目光牢牢盯住了對麵的蘇裡青格爾。

深黑的眸中,是大海般幽邃的意誌,是國仇家恨的烈焰,更是滔滔怒色,和碾壓一切的霸氣與自信!

在他手中,一張金橙色卡牌光芒閃耀。

【君王光環卡,您是聲威赫赫的真龍天子,是國民與將士誓死效忠的一國之君,您的子民將為您頂禮膜拜,您的軍隊將為您戰鬥至流儘最後一滴血,在您的命令下,隻有前進,冇有後退!】

【本卡開啟後,您的追隨者將陷入狂熱狀態,完全執行您的任何命令,忘卻一切恐懼、犧牲和痛苦,不計得失,視死如歸,不斷奮戰直至死亡!】

兩支大軍最後核心的王者對決,如同兩股狂湧的激浪,即將對撞在一起。

這一刻,整個戰場已經完全失控。

“陛下!”

“陛下——”

秋朗、黎昌、張束止、葉叢、陸家兄弟、淩濤……無數將領幾乎肝膽俱裂。

他們發了瘋一樣,完全放棄了身後燕然軍的纏鬥,幾乎就那樣把背後暴露給敵人,哪怕拚著一死!

帶著近乎狂暴的士兵們,瘋狂朝著皇旗所在蜂擁而來。

“誓死守護陛下!”

“殺敵——殺敵——”

整個啟軍上下,彷彿一股無形的烈焰猛地熊熊燃起,士兵們陷入一片物我兩忘的狂熱,不再恐懼,不再猶豫,忘記了疼痛和傷口,不顧一切直衝而來。

來自四方八麵洶湧澎湃的浪潮,一波又一波迎頭打來,拍向蘇裡青格爾親率的閻王軍。

刀劍、長槍、弓矢……能用的一切都用上了,啟軍幾至用自己的身體和血肉,不要命般地擋在閻王軍前麵,哪怕隻能換得敵人遲滯不到一秒鐘時間。

所向披靡的閻王軍,在啟軍拚命的爆發下,終於被生生攔住了前進的勢頭。

蘇裡青格爾死死盯著馬背上的蕭青冥,可是他們之前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無數湧來的啟軍螞蟻一樣用血肉鑄就成最後一道鋼鐵般的防線,用壓的,用擠的,竟然硬拚著把閻王軍給堵了回去。

四麵八方都是啟軍,耳邊全是震天的喊殺聲,好似山嶽傾倒,海嘯翻湧,就連傾盆暴雨都在朝他們壓迫而來。

空間被壓縮到了極限,鋼鐵颱風吹不動了,旋轉的鐵騎再也無法動彈,隻剩下麵對麵的肉搏和密密麻麻的刺刀。

當騎兵無法再衝鋒的時候,即死亡來臨。

蘇裡青格爾劇烈地喘息著,眼前一片血霧,周圍的閻王軍精銳在一個個減員,他身邊已經漸漸有了欺近的敵軍。

他幾乎已經看不見蕭青冥所在的位置。

霍然之間,不知從何而來一支尖銳的箭矢,破空而至,筆直地刺入了他的肩膀鎧甲的間隙處,生生紮進皮肉。

蘇裡青格爾渾身一震,晃了晃,差點跌下馬去。

體力已經耗到極限,他身上不知道已經添了多少傷口,眼前一片暈眩。

可他依然冇有摔下馬去,隻是不甘地望向前方,那麵黑底繡金的皇旗,依然挺立在那裡,迎著狂風暴雨,烈烈翻飛。

不甘心……都到這一步了,為什麼,還是輸給蕭青冥……他不甘心啊!

眼前似乎晃過蕭青冥沉靜的麵容,蘇裡青格爾嘔出一口血,終於在馬背上昏死過去。

王上倒下,燕然軍頓時失去了主心骨,軍陣一片混亂,在啟軍瘋狂的進攻下,終於開始潰退!

傾盆大雨洗刷著每個啟軍身上的血與汗,洗刷著汙泥和塵土,那些憤怒與恥辱的過往逐漸在這場大雨中被沖走,淌入了身後的臨淵河滾滾浪濤之中。

在奮戰了整整一日之後,嘈雜的戰場上,不知從哪兒響起一陣呐喊——

“必勝!大啟必勝!”

淩濤、陸知兄弟等出身幽州的將領在雨中放聲大笑,不知是雨是淚的水痕蜿蜒而下,歡欣鼓舞之聲直衝雲霄。

“贏了,我們贏了!”

過去他們經受過的一切,仇恨的一切,痛恨的一切,終於在今日一朝大仇得報,他們失去的家園,失去的親人,失去的尊嚴和平靜的生活,終將在未來於廢墟上重建。

皇旗下,秋朗、莫摧眉以及葉叢等將領,徑自來到蕭青冥身前,緊緊跟隨他左右。

蕭青冥沉穩立於馬背之上,無聲俯視陣前千軍萬馬和屍山血海。

所有人目光灼灼,安靜而狂熱地望著他們的君王,等待著他的命令。

蕭青冥沉默抬手,指向北方,平靜道:“燕然奪去的東西,如今便到連本帶利,歸還之時了。”

眾將一時間熱血上湧,百感交集,毫不猶豫齊齊半跪在地,轟然應諾。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耳邊儘是震耳欲聾的山呼之聲,大雨依然在下,狂風在戰場上呼號。

蕭青冥驀然回首,寬大的袖袍翻飛,背後是他來時之路,一路風雨兼程,濁浪滔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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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