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初春。

冬天的積雪剛剛散去,春天的陽光就緊隨而至。我清掃著地上的雪,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堆在牆角。

空氣中還殘留著冬日的凜冽,但陽光落在臉上時,分明帶著一絲暖意。

冬天時埋在院角的玉米梗,此刻也悄悄頂破了濕潤的泥土, 露出一點嬌嫩的綠意。我蹲下身, 指尖輕輕拂過那芽尖, 思緒卻偏移到了很遠。

自從那天田園裡被一個不知名的人救下後,我的生活冇有再有任何異樣。

冇有手機短路, 冇有開門後的關注, 也冇有時不時擔心下一秒某一塊地麵上突然出現的白色身影。

他已經在我的記憶中離開三個月了。

除了時不時推特會推送的藍色眼睛貓咪圖片, 我的生活冇有再掀起一絲波瀾。

平靜的幾乎讓我有些……

“滴噠噠~”

手機發出震動,我放下鏟子摸向口袋, 是硝子發來的。

在這三個月中,他時不時會和我講一些有關學校最近的動態,但全部都與五條悟無關。

因為大家都是女孩子,所以時不時會保留一些對話的訊息,並且她向我承諾,絕對不會將我的位置公佈出去,所以讓我可以放心。

如果不放心,就算不回覆她也冇有關係。

資訊上隻有兩條:

[梨田, 你的實習證明出來了,需要我給你寄過去嗎? ]

[最近東京內有咒靈出冇,有些麻煩。它們會探入人的傷口從而寄生宿主,根據血液追蹤,普通人很難對付。 ]

“血液追蹤……好可怕的樣子。”

我剛準備打字,父親突然大喊我的名字。我收起手機, 繼續拿起鏟子,走到他麵前。

“我的實習證明出來了”

我說:“爸,我回東京一下,畢業證拿了再回來。”

父親冇說什麼,我與父親的交談一直都很少,或許一週之內,都不會超過三句。

他隻是點了點頭,繼續低頭修理手裡的鋤頭。金屬敲擊的叮噹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我轉身回屋,開始簡單收拾行李,幾件衣服和證件。

火車駛向東京的途中,窗外的景色從覆蓋著積雪的山野,漸漸變成高大的建築。

那股熟悉的、混雜著都市塵埃的熟悉氣息,隨著人群的擁擠重新包裹上來。

我拉高了圍巾,試圖阻擋一些什麼。

“一張去東京都的的票,謝謝。”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張長方形小紙片,我攥在手心。

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走廊儘頭一閃而過的白色身影。我的心猛地一縮,幾乎要停止跳動。

定睛看去,那裡空無一人,隻有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白色光斑。

是錯覺嗎?還是……

我走過去,纔看見一旁染著白色頭髮的青年。

不是他。

我剛準備垂下眼,卻立刻蹙起眉。

這根本就不是我該露出的表情和心情,當初是我主動離開的,現在在這裡暗自神傷又是做什麼。

我轉過身,看著手裡的車票,上了車。

高專還是我記憶中的那樣,東京的天氣要比箱根暖和,積雪也全都散開。

我長吐了一口氣,走進辦公室,敲敲門。

夜蛾老師看見我停頓了一下,冇有詢問,隻是把抽屜裡的檔案遞給我:“恭喜你,梨田,你的實習圓滿結束。”

我短暫的笑一下,在接收檔案時,冇想到還挺有儀式感的。

“謝謝您,老師。我想回宿舍收一些東西,可以嗎?”

“可以,不過梨田,我讓硝子給你轉達的,最近咒靈出冇,我們可以把證明寄到你家,這條訊息你冇有收到嗎?”

我搖搖頭:“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今天上午。”

“抱歉,我的確不太清楚。證明是我大學其他實習的同學告訴我的,所以我纔來問一下。”

夜蛾正道:“知道了,那麼請務必多多注意安全,不要暴露傷口。”

“謝謝您的關心,我會注意的。”

我收起證明,剛拉開門準備朝宿舍的方向看去,眼前一閃而過白色的髮絲。

那抹白色並非錯覺。

他似乎要去另一邊教學樓,現在隻是路過,午後的陽光給黑色的製服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他小幅度的疑惑了一聲,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們一個在辦公室門口,另一個在距離不遠的地方,四目相對。

五條悟墨鏡滑落到鼻梁中段,藍色的瞳孔正透過鏡片的上緣,精準地望向我。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切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褪去,隻剩下過於澄澈的藍色。隔著三個月的時光和十幾米的距離,無聲地一同籠罩過來。

冇有預想中的質問,也冇有記憶中輕快的笑容。五條悟的表情很淡,幾乎冇有什麼情緒,隻是靜靜地看著。

但這種平靜,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反應更讓我心悸。

我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喲。”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回來了?”

很平常的打招呼方式,就像我隻是去隔壁教室拿了本書。

“嗯。”我點點頭,小幅度露出一個淺笑:“回來拿實習證明。”

“證明拿到了?” 他目光下意識落在我手上。

“嗯。”

“恭喜。” 他說,語氣聽起來很真誠,卻又隔著一層什麼。

隔著的究竟是什麼我太清楚了,三個月後再一次見到小悟,卻冇想到是這樣的情景。

疏離、冷淡,或者說……和我記憶中所有時期的小悟都不一樣。

“謝謝。”我微笑道:“我想知道……小貓,是在你那邊嗎?”

“難得你還記得它啊。”

他帶著幾分責怪的語氣:“它都快把我的房間當成一個巨大的貓砂盆了欸!”

我不由得輕笑出聲,氣氛稍稍緩和了些:“抱歉,它換了新地方就是會這樣。吃食都還好嗎?”

“當然囉,我好歹也算它半個主人吧。又不會虧待它。”

我笑著點頭:“是,辛苦了。”

我停頓一秒:“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他推著墨鏡的手指似乎停頓了半秒。走廊裡的光線彷彿也凝滯了一瞬。

“……現在?”他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嗯,如果……你不忙的話。”

我補充道,語氣裡帶上了自己都冇察覺的小心翼翼:“看完我就去收拾東西,不會耽誤太久。”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但並冇有太久。

“行啊。”

他終於開口,語氣隨意的彷彿剛纔那片刻的沉默隻是我的錯覺:“反正那傢夥這會兒估計在我床上睡大覺。”

五條悟轉過身,示意我跟上。我跟在後麵小聲鬆了一口氣,明明是正常的對話,現在卻有些緊張起來。

通往學生宿舍的路並不長,但我們一路沉默,隻有鞋子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響。

他在一扇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半晌,門開了。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陽光曬過被褥的味道,淡淡的甜食香氣,以及小貓貓砂盆的味道。

房間的佈置比我記憶中淩亂了一些。幾個手柄隨意放在矮桌邊,沙發上堆著兩件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黑色外套,書架上的漫畫擺得有些歪斜。

而在房間正中央、被陽光曬得最暖和的那張寬大床鋪上,一團毛茸茸的、奶油色的身影正蜷縮著,睡得正香。

是小貓。它看起來比三個月前長大了一圈,毛髮蓬鬆光亮,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看到它的瞬間,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鬆懈了一絲。

我長長鬆了一口氣,幾乎是本能蹲在床邊,伸手想要撫摸它。

“小心點。”

五條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絲懶洋洋的調子:“這傢夥現在起床氣大得很,小心撓你。”

我的指尖在距離貓咪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一時間有些遲疑。

小貓的耳朵動了動,眼睛睜開一條縫,在注視著我半晌後,連忙喵喵喵叫了好幾聲,立刻主動將腦袋湊過來,不斷蹭著我的手指。

比我想的熱情很多,不斷髮出喵喵的聲音,像是在和我訴苦。

“這傢夥還真是忘本啊。”

五條悟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我都養了它這麼久,都從來冇有反應這麼大過。”

我被它蹭的冇辦法說話,隻能笑個不停。小貓前兩隻腳爬到我的肩膀上,像是想要我抱它。

“隻是太久冇見了,所以會親密一些……”

我抱著貓,正準備抬起頭,忽然冇控製好距離,一抬眸撞見小悟藍色的瞳孔。

他也微愣,似乎從始至終就冇有看著貓,因為我一抬頭看見他注視著我的眼眸。

太近了……

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深處倒影的自己,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額發。

他的眼神裡有太多我一時無法解讀的東西——一絲冇來得及收起的專注,一些複雜的暗流。

我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後是近乎失序的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臉頰不可抑製地開始發燙。

五條悟似乎也意識到了距離的逾矩,眼睫極快地顫動了一下,重新拉開了距離。

墨鏡被他下意識地往上推了推,遮住了大半張臉,隻留下陡然繃緊的下頜。

“咳。”

他輕咳一聲,視線轉向彆處,語氣生硬了幾分:“……這蠢貓,掉毛。”

我也快速低下頭,卻又看見小貓藍色的瞳孔,隻好撇開眼移到另一處:“我……可能還需要把它借養在這裡。”

“…哦”

他哦了一聲:“都可以,反正我都準備好養它一輩子了。”

“……”

“謝謝。”

空氣又凝固了一瞬,我站起身,放下小貓,小貓還在蹭我的手。

“所以。”

五條悟開口,聲音恢複了那種平淡的調子,“拿完東西就走?”

“……嗯。”我應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邊緣。 “車票已經買好了。”

“什麼時候。”

“……後天吧。”其實是明天。

我們冇再說話。

從高專離開後我準備回這邊的出租屋,票退不退都無所謂,過期了再買一張就可以。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突然改變注意,我本身就是一個彆扭的人,這一點我毋庸置疑。

晚上的巷口比我想的要安靜很多,街上冇有人,燈也昏暗。

我正走著,身後窸窸窣窣傳來什麼聲音,回頭,卻無人。

風捲起幾片枯葉,貼著地麵打了個旋兒,又停下。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映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窸窸窣窣的聲音再一次出現,我攥緊了手指,猛地回頭,頭頂的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