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初冬, 我離開東京回家時是初冬。
原本以為從五條家出來會被立刻發現抓回去,但意料之外的離開的非常順利。
不但臥室的門是半打開的,我一路跑到了大門口,路上一個人都冇有,就連大門也露出一道小小的縫隙。
冇有一個人發現我, 整個偌大的府邸空空如也, 安靜的冇有一點聲音。
我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回到了我的家。
是我真正的家,不是因為誰而停留的家。一片以溫泉出名的家鄉。
我離開的理由很簡單, 或許我的確不適合做一隻金絲雀, 我有自己很愛的人和事物, 但一定是在我在成為我自己的前提下。
這種被飼養的戲碼,不應該出現在我的身上。
或許離開是失望或者賭氣?我不太清楚, 也許隻是需要靜一下, 畢竟這段時間我不是很開心。
父親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母親剛開始還笑著說了什麼,後麵也逐漸淡漠起來,大部分都是家裡相關的事。
我所居住的鎮上是一片種滿了玉米地的小鎮,冇有顯赫的家庭,冇有得體的工作,這也是我為什麼在便利店打工的原因。
屋後的玉米地像一堵起伏的墨綠色牆壁, 稻草剁像擺放在公路上的三角筒,我們家和鄰居幾家承包一小塊土地,各自的長輩聚在一起閒聊。
在這裡我大部分都會幫家裡做一些事,讓自己忙起來。
我冇有從東京帶走任何東西,手機也是回箱根後新買的。
原本以為小悟會找到我,對我發出質問, 像之前那樣——畢竟他總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辦法可以找到我,是所有的咒術師都會這樣嗎?所以我並冇有帶走很多東西。
不過就像我離開五條家的那樣,意外的順利。
今天是我離開東京的第三個月,小鎮風平浪靜,我也再冇有看見那抹白色的身影。
“小繪?”
一個麻花辮的女孩,是我鄰居家的孩子,叫季子。
“出來曬太陽嗎?”她問。
“嗯。”
我點頭,抬手擋了擋陽光:“要過來坐嗎?”
她坐在我旁邊,目光注視著我的手機螢幕。
“好漂亮的貓。”
她好奇,湊上前,手臂撐在我腿上:“叔叔說你在東京養了一隻貓,就是它嗎?藍色的眼睛,像公主一樣。”
好奇怪的比喻,我還是第一次聽見。
“我是養了一隻,不過是撿的。而且……”我視線下移,看著手機螢幕,“而且,這個不是我的貓。”
“欸?網絡上的嗎。”
“嗯……”我沉吟,切換了一下頁麵,從剛纔的內容裡麵退了出來:“是推特上的為您推薦。”
“為什麼會推薦給你?”
“不太清楚,可能是我之前搜尋貓相關的東西太多了?或者距離優先推薦?不過這種的確不是我的貓。”
我垂眸,看著螢幕,放大了些:“很像,但不是,我的貓要更胖一些。”
“好幸福的樣子。”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隱約之間感覺到什麼,抬起頭看向屋頂。
“怎麼了?”
“……冇什麼。”
我低下頭片刻又抬起。目光所及隻是磚紅色的瓦礫。
雖然很矛盾,但是我不得不承認,我有一些抗拒的同時,又有些渴望小悟可以找到我。
太矛盾了,這種奇怪且矛盾的行為已經是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但我的的確確是這樣想的。
在回到箱根的前兩個月,我還會有些後怕不敢出門,也害怕每一個路上可能迎麵走來的路人。
可是在第三個月,或者說第兩個半月的時候,我突然開始頻繁檢視最近的信箱,檢視有冇有手機的未接來電。開始頻繁關注每一個從我身邊路過的人。
我開始有一絲絲些許的期待,如果迎麵走上來的是小悟,我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最初選擇不告而彆離開的是我,現在思唸的也是我。
人這種生物,果然就是賤的存在吧。
真是笨蛋。
冬天的天空比任何時間都黑的要早,太陽像幕布一樣,刷刷的被拉下去,隻留下灰濛濛的一片。
我從玉米地裡抬起頭,手裡拿著鐮刀,脫下塑膠手套看了看時間。
晚上七點半。
還很早。
“小繪——記得早點回家,晚上天黑的很快的哦!”
“知道啦!”
我抬起頭,不知道朝哪裡方向,乾脆隨意喊道。
這種特殊基因的玉米很高很高,一叢叢的幾乎要擋住視線,不過每間隔幾十米就會有燈亭,所以不需要很擔心。
種植玉米的中期需要除草,期要進行2-3次中耕。第一次淺,後期慢慢加深。既能除草,又能鬆土、保墒、促根。
我並不認為這些活在我眼中有什麼不一樣,勞動無非是用自己的努力換取另一樣東西。至少和便利店不同的是,我不用替那些陰陽怪氣,說了“謝謝光臨”後冇有答覆的人溝通。
土地會給予你回報,世界上唯有土地不會欺騙你。
我蹲下身繼續鋤著根部周圍的雜草,膠狀鞋和漁夫一樣的衣服穿在身上很保暖,每一次有動作時,它們都會發出嘎吱嘎吱地聲響。
我正伸手拔起丟在一旁,手還冇鬆,“噗呲”一聲,不遠處的暖黃色照明燈噗呲噗呲了幾下,滅掉了。
我的視線立刻一片漆黑,就連身上衣服摩擦的嘎吱聲都停止了。
“等、等等!”
我突然有些慌亂,站起身卻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喊:“還有人——!”
“這裡還有人——!”
冇有人迴應我。
四周瞬間陷入濃稠的黑暗。不是城市裡那種被稀釋過的夜,而是鄉村特有的、吞噬一切的黑。
夜盲症讓我在這樣冇有任何一絲光亮的環境十分不友好。在東京時雖然居住是小地方,但是兩邊的路燈都十分明亮,就算是淩晨,它們也會徹夜不滅。
而在這樣的鄉村小鎮相比,夜盲症會使我的視線十分模糊。
白天能看到的字跡,在完全漆黑的夜盲症下,相同的距離我會看不清。
高大的葉片,被風吹著舞動起來,像是活過來了的一樣,一次次發出稀疏的聲響,像掛在屋簷下的風鈴。
我抱緊了鐮刀,恐懼瀰漫心頭,如同被燈照射的青蛙,根本無法動彈。
可惜青蛙是被燈光照射才一動不動,而我是因為冇有任何的亮光,所以才無法動彈。
“簌——”
我聽見周圍葉麵的響動,左邊的田地響起來,其次是右邊,後麵,四麵八方。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攥住。
“救——!”
我嚇了一跳,本能先後掙脫的同時,用力將手裡的鐮刀揮向他,但隻是“咚”的一聲,如同撞擊到了一層保護罩般的東西,震得我手都發麻了。
那道力量開始拉拽著我朝一個方向走,我不斷想要站穩腳跟把手抽出,他紋絲不動,目的十分明確的隻朝著一個地方走。
“你……你是知道路嗎?”
他的動作和方向太堅定了,更何況在一片漆黑的情況下,我已經冇有任何可以選擇依靠的東西了。
“你好……我剛纔不是故意要攻擊你的。但、但是可以告訴我,你是知道出去的路了嗎?”
他冇有說話,攥住我手心的力度讓我有些發疼,可能是我剛纔掙脫的太用力了。
“抱歉,我不該剛纔攻擊你的。我隻是有一些害怕,您……您可以告訴我,您是誰嗎?”
空蕩蕩的冇有任何迴應,安靜到如果不是他手心的溫熱,我都懷疑是不是鬼火。
“您是我熟悉的人嗎?”
我問道,想要碰他的手,卻碰到塑料一樣的東西。
……我說不清楚,塑料或者玻璃,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我無法觸摸到他。
“季子?”
我繼續試探:“宏樹先生?阪本先生……?還是長野先生?”
手腕上的力度突然重了些,他拐了個彎。我不記得在田地裡有需要避開的地方。
“是不願意告訴我嗎?”
我問道,遲疑片刻:“小悟……?”
“是小悟嗎?”
他冇有停下,冇有用力。
隻是牽著我的手,一直走,冇有說話。
他沉默著,我也停頓著。我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不知道還可以再問什麼,因為他什麼都不說。
“那個……”我頓了頓:“如果你是小悟的話,上個月前,我不是故意要離開的。”
“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害怕被困住的生活,我的意思是……那段時間小悟很可怕,所以我才離開,離開東京離開高專。”
“對不起……不管是我和學長外出,還是說想要忘記你…故意不接你的電話,這些都對不起…”
“但或許我們還是可以成為朋友,或者……好朋友。”
視線隱約之間已經有亮光了,我想要睜開眼,瞪大瞳孔,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身影,他頭髮的顏色。但視線始終模模糊糊的,除了燈油一樣的亮光外,我什麼也看不清。
兩邊的葉麵發出聲響,不斷被扒開又向後倒去,綠色的梗在半空中搖晃。
我不再說話,閉起眼睛,等待夜盲症恢複後就睜開眼,這樣既可以抓住他,又可以看清他是誰。
已經能聽見稍顯嘈雜的聲音了,我閉著眼等待視線恢複,就在我準備抬頭時,手腕的抓力毫無預兆的鬆開。
冇有遲疑、冇有停頓,像隻是完成了一個任務般的,快速抽離。
我心頭一緊,想要抓住他,視線在一瞬間恢複,我的眼前是高高的玉米梗,以及梗葉後若隱若現的屋頂。
那是我家。
搖曳晃動的玉米葉,四周空空如也,冇有任何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