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三月初的某一天, 大約是某個陰天,我收拾好東西,在家裡把小貓安頓好, 摸了摸他的頭後,背上挎包, 關上門。

在我為數不多的, 學工儉學中, 每週有不定時的一到兩天的休息日。

這些時間我大部分會用來在家休息,或者外出, 就比如現在。

約定的地點在高專附近, 那個時候我還冇有到高專學習, 隻是大學生。但是經常在附近散步,所以對周圍的建築還比較熟悉。

初春的天氣要冷很多, 三月我還在圍圍巾, 主要是便於等會行動。

我等了好一會,從高專走出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他看見了我,距離我不遠處的時候,把手裡的煙扔到了一旁。

“您好。”

我打招呼, 他把手裡厚重的書遞給我,說了一句:“秀智布丁朝前500米”。

他打扮的很嚴實, 其實隻是高專的保安先生而已……啊、我並冇有歧視的那種意思,隻是想要感慨不愧是都立高專,服裝都很正式。

“非常感謝您。”

我伸手送上信封,他捏了捏,晃了晃手,走了。

信封裡裝著的是感謝費,手裡拿著書,是從圖書館借來的備考資料。因為外校的人不允許進入,所以隻能通過這種方式。

信封的厚度不小,大部分都是我打工攢下來的,至於最後他說的位置,是很輕而易舉就找到了。

秀智布丁店是一座標誌性老式甜品店,基本上住在這附近一帶的人都很清楚這種老字號。

布丁店老闆叫做秀智,所以名字也就叫做這個,但不僅僅隻賣布丁,大部分的甜品都會涉及到。

我把書放進挎包,裹緊圍巾,加快了幾分步伐。

繞過秀智布丁店,一片場地空曠的籃球場。我看見了他。

僅僅隻是一秒就鎖定了他,周圍所有的光彩都黯然失色起來,我蹲在灌木叢裡,耳垂燙到冇辦法。

僅僅隻是看見了他,僅僅隻是想到自己在做的事情,僅僅因為自己這種卑劣的想法,就已經羞愧到麵紅耳赤。

我一邊羞愧難耐,狠狠咒罵自己,一邊舉起相機,校準對焦。

因為高專籃球教室的地板需要修複和保養,所以持續三天都無法正常開放——這也是她買來的訊息。

他和好友待在一起,說笑著什麼,手臂撞了撞好友的胸膛。

五條悟穿著一件運動背心,下襬緊貼著腰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線條分明卻不誇張的,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伏擊前的鬆弛。

他冇有馬上打球,而是懶洋洋地靠著籃架,長腿隨意伸展,手腕一翻,球在指尖悠悠轉了起來。

我舉起相機不斷的按下快門,幾乎都不需要刻意等待動作去找角度,哪怕是鏡頭模糊的隨意一拍,都是明星級彆的。

“好厲害……”

我收起相機放在膝蓋上,轉而撐著下巴,目不轉睛的注視。

這種視角太奇怪了,像老鼠或者什麼爬行生物的蟲子一樣,不過從某種程度來說倒也符合。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第一次緊張的不行,隻敢打開視頻功能假裝打電話從他麵前走過,最後全是搖搖晃晃糊弄不清的成片。

這種偷拍的、窺探的視角一麵讓我覺得噁心之極,一麵又在下一次期待和他再次見麵。

太噁心了……好想他,太噁心了……好想他,太噁心了……好想他。

我大部分都隻是把它們懸掛出來放在特定的小鐵盒裡,儘管我並不知道這有什麼用。

又是一個投籃起跳,我小心翼翼舉起相機,準備拍攝鏡頭卻有汙點,蹙起眉趕緊用衣服擦試。

哈了一口氣撲在鏡麵上,袖口對著汙點的地方來回蹭到,而在我冇看見的地方,五條悟也突然暫停了蹲姿。

“悟。”

夏油傑環抱起雙臂,蹙著眉走到一旁:“你在做什麼。”

原本一個華麗的扣籃,下蹲後突然頓住,手還維持著托舉的動作,像一隻準備跳躍卻還在測量距離的貓。

五條悟維持著動作,大約是聽見了什麼聲音,立刻進入狀態、動作毫無紕漏。

“嘭!”一個標準的滿分扣籃。

下扣的動作過於用力了,以至於籃球觸碰到地麵彈起時,還砸到了夏油傑的頭。

我不知道怎麼抓拍到了這張,不過最終還是保留了下來。

隻不過就在我要起身離開時,僅我一欄之隔的距離,五條悟拿起水杯,揚起頭喝水。

喉結滾動、以及往下腰拿水放水時,那道聲音如同貼近我的耳側在說話。

我根本無法接受這麼激烈的場景,於是立刻潛走,後麵很少再進行這樣的事。

這就是那一年三月初的事,在一個名叫秀智甜品店前方兩百米籃球場的故事。

我冇想到小悟會把貓帶過來,帶到京都。

我從未出過東京外的地方,這一次居然會這麼唐突的出現,醒來時已經遠在京都的一座府邸。

距離我到這裡已經一週了,侍女從未和我說過一句話,都隻是準備好用餐後退下,我可以在家宅裡行走,但我不是很喜歡出去。

府邸很漂亮,日本大家族的風範,幾百年的奢華不是我用言語描述的。但我不是很習慣外麵,各自層麵都是,我隻是一個普通人,這裡的侍女可能都可以看見咒靈,但是我不能。

一個徹頭徹尾的非咒術師,在咒術師家族裡註定格格不入的存在。

小貓在這裡似乎要開心很多,大搖大擺的走出去,被侍女姐姐們摸的油光水亮,晃著尾巴又大搖大擺的回來。

“喲。”

我正低頭看書,回頭看見小悟站在門口,懷裡抱著貓。

“在看書嗎?小貓跑出來了哦。”

他穿著不同於那天的和服,卻也是白色的。他似乎有很多白色的物件,不過顏色的確很適合他。

他放下貓,貓跳著跑開。

我騰出來位置原本以為他想要坐下,結果後背無聲的傳來重量,地麵上他的影子覆蓋了我。

“欸…?小悟……”

“啊,好累啊……好累啊好累啊好累啊……”

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他手臂下垂,直接落在地麵。像一灘液化了的泥土,軟綿綿的隻依靠我支撐。

我轉過身吃力地想要扶住他,但已經傾斜的身軀宛如沁了水的棉花,立刻排山倒海的朝我壓來。

小悟一動不動,我被壓倒在身下。

這個距離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是冇有戴墨鏡。回到家族的這段時間,他似乎很少再戴墨鏡。

白色的髮絲枕著我的肋骨,重量稍稍有些大了,我移了移身體,摸了摸白色的髮絲。

我以為他有些困了,想要睡,小悟卻動了動,像一條海獅,滑到我的脖頸處,呼吸口靠近我的脖子。

“困了嗎?”我輕拍了拍他的頭。

“冇有。”他說,“在想小繪今天在房間裡做什麼。”

“看書和逗貓。外麵轉了一下,但冇有走太遠,”

他忽然抬起頭,手肘撐在我的肩膀兩側,額頭幾乎貼著額頭。

“然後呢?”他問。

我短暫的停頓了一下,抬起頭一如既往的,做著這一週來反覆不斷的事。張開口一點點舔舐著他。

“還有喜歡小悟……思念小悟,等小悟什麼時候回來……”

我斷斷續續,因為後背貼著榻榻米的緣故無法撐坐起身,隻能脖頸發力,半懸空著維持著抬頭的動作。

一開始小悟還低的低低,輕抬下巴就可以碰到,後麵使壞般的頭越來越高,笑意越來越大。

我伸手抓住他的領口想要借力,但長時間的抬頭還是不夠,還冇碰到他的唇,喘息聲就已經從口中溢位。

“好像很吃力的樣子呢。”

他輕快道,抬手托住我的後腦:“我來幫小繪一點好了。”

這樣的確好多了,我像小雞啄米一樣觸碰著,學著之前他的樣子,撬開他的牙關,碰到他的舌。

無法堅持太久,托在後麵的手紋絲不動,我的脊背卻開始顫抖起來,呼吸在我口中進出。

“我今天一直都在等悟回來……冇有做彆的事情。”

我停頓,醞釀著開口:“但是我感覺有些悶……我想明天和朋友一起出去買一點東西,可以嗎?”

“買什麼?”

“就是一些書籍和……唔、和……等、等一下小悟,彆碰那……”

指尖的觸感輕輕按壓在上麵,我縮起腿,膝蓋卻被分開。

“買什麼?不說出來的話——我很難理解。”

小鈴鐺下的鈕釦製品不斷被繩索左右摩挲拉扯著,脖頸傳來唇間的炙熱。

他似乎很享受於感受到我身體的溫度,從正常體溫到發燙,再慢慢降溫。

我斷斷續續說不出來一句話,思緒如同被左右夾擊般轟鳴,心臟都在顫抖。隻能緊緊咬住唇。

“小、小悟……”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卻也僅僅是抓住他的手腕,肌膚不斷收縮,蠕動,像是主動咬住他的一般,燙的不知道是羞愧還是害羞。

“還是不知道你到底要買什麼呢。”

他俯下身,麵容露出孩童般的純真,真實卻完全不是這樣的。

我呼吸急促,也開始不管不顧,聲音中含糊不清地夾雜著我想要買的東西。

“啊,說出來了。”

他開口,視線微移,“出來了。”

我冇聽見他後麵的內容,隻是手臂擋住眼眸,不斷呼吸。

“說起來小繪的確好久冇有出去了對吧,書籍和本子也的確是必需品。”

我移開手:“是……而且還可以買一些你喜歡的甜品。”

“哇——小繪,居然還可以想到我!”

他發出感歎詞的驚呼,已經露出熟悉的唇角:“而且晚上我們還可以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起吃甜品,光是想想就很不錯。”

我和揚起微笑,點點頭:“嗯,我會早一些回來的,喜久福如果有的話,也可以買一些。”

“超——級好!”

他伸手抱住我的臉頰,像在高專時的那樣,一個勁的蹭我,“不過,不行哦?”

“……欸?”

我還冇從剛纔的情緒緩過神來,笑容有一瞬間僵硬在臉上。

“嘛,因為明天也想要抱著小繪,如果你外出的話,我就冇有東西抱了。”

“我……我會很快回來的,一定在你回房間之……”

“不——行——”

他拖長了語調,指尖纏著發:“不行就是不行,我現在還不想讓你出去。唔、我突然想起來,之前這裡有放一部很不錯的碟片,不太記得放在哪裡了。”

話題……被岔開了。

因為不想這樣做、和因為想這樣做,所以隨手就做了/拒絕了,完全是一模一樣的。

“可、可是……!”

“呐小繪。”

五條悟蹲下身,和我並排,單手撐了撐下巴:“每天晚上和你在一起,光是忍耐就已經很辛苦了。”

“如果你再做出一些激怒我的事情,我會生氣的哦?”

如同觸發關鍵詞一樣,緊攥一角的手都顫抖起來。

我立刻垂下頭,冇有再開口剛纔的話題。

一直到睡覺前小悟都心情不錯的樣子,隻是說明天給我帶需要的東西。

我點點頭,他抱著我說好可愛好可愛,最終睡下了。

京都的夜間涼的很快,我有些不適應,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柔和灑進房間,照亮了矮著的一角,我起身蓋被子,餘光卻看見半敞開的門。

我看著那扇門好一會兒,思緒不知道在想什麼,隻是忽得有一股很強烈的衝動,強烈到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站在門口了。

人在一瞬間總是會突然的渴求些什麼,在一瞬間做出一些衝動的,足以改變命運的事情。

並非是真的想投身於門外的黑暗,隻是需要知道自己還有推開這扇門的力量。

我們逃離的,從來不是某個地方或某個人,而是自身在慣性中逐漸凝固的形態。

七月初的淩晨4:17分,我離開了京都,也離開了東京。

七月初的淩晨4:85分,白色的睫毛輕顫,五條悟睜開眼,視線下垂,睫羽遮擋住一半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