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噩夢 “這樣耍我,有意思嗎?”……
喉嚨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脹脹得發悶。
寧汐從未有過這種感受,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
她心神不寧地放下麪碗,想要外出散步, 轉移注意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 等她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在朝宴會大殿的方向走了。
然後她發現自己其實是想去找大師兄。
明明纔剛見過不久,可她現在已經開始想他了。
這種情緒令她感到陌生而慌張, 可僅僅隻是短暫猶豫了一息, 那種火燒火燎、坐立不安的不適就愈發強烈了。
最終她還是決定聽從自己心意。
反正,隻是回去看一眼,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嘛。
酒宴上還是熱熱鬨鬨, 她像隻小烏龜一樣慢吞吞地溜回去,並冇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然而剛一落座, 就覺得如芒在背。
她順著直覺扭頭一看,剛好看見首座上一身欺霜賽雪的少年, 他單手支著臉,視線同她的堪堪擦過。
就像剛纔他正注視著這裡。
裴不沉的臉色比她走時要紅潤了許多, 桃花上臉, 甚至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被隨意扯開一半的衣裳領口中露出染了薄粉的雪白肌膚。
極其的不端莊。
寧汐很少見到大師兄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這幅風流媚態, 一時間居然看呆了。
等反應過來,她臉上突地竄上一股熱意, 趕緊低下臉。
到底怎麼回事?
她怎麼會一直盯著他看那麼久。
寧汐覺得自己不對勁。
可是她也冇喝幾杯酒啊。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曲歌舞跳到了最高潮的時候。
隻著寸縷、豔色逼人的舞姬腳步打旋, 輕盈地來到首座前,朝著裴不沉拋出一方絲帕。
寧汐倒抽了一口涼氣:大師兄最討厭陌生人碰他的身體了,這舞姬還在太歲頭上動土。
她擔心地站起來, 還冇來得及上前把那身處危險而不自知的倒黴舞姬拉開,卻見裴不沉忽然微微一笑,將那方淡紫色的手帕從臉上拿了下來,放在鼻尖深深嗅聞一口,然後塞進了懷裡。
寧汐彷彿被雷劈了,一下子僵在原地。
舞姬發出銀鈴一般的清脆笑聲,朝裴不沉拋了一個媚眼,重新起身,去逗弄下一個客人了。
寧汐同手同腳地回了座位,食不知味地夾了幾筷子的冒烤鴨,默默咀嚼,心裡卻都是亂糟糟的。
大師兄方纔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很陌生。
如果是以前,他絕不會那樣做的。
寧汐想不通,一會又覺得,也許他隻是出於禮貌,不忍心讓那個年輕舞姬當眾出醜,所以才衝對方笑了。對啊,他本來就是這樣溫柔周到、會體貼照顧身邊所有人的性子。
……可是,為什麼她心裡會這麼不舒服呢。
以前在白玉京時,也有許多年輕的女弟子私下談論大師兄,有些膽大的還會直白地表露愛慕,當麵送些仙花仙草、或者自己做的手帕香囊。
不過在寧汐送給他白玉膏和安神香囊之前,她從來冇有聽說他曾經收下過誰送的禮物。
今天他卻當著在場眾人的麵,堂而皇之地將那舞姬贈送的香帕塞進了懷裡。
彷彿自己家養得油光水滑的小貓突然離家出走,等回來以後渾身沾滿了某隻野貓身上的泥巴——寧汐現在就是這種糟心的感覺。
她腦子亂糟糟的,手中筷子遲鈍,本來想吃的那碗麪條就又被彆人夾光了。
她隻好退而求其次,囫圇吃了幾口其他的菜,卻都覺得冇什麼胃口。
“寧姑娘,這是廚房新做的雞絲湯麪。”
寧汐驚訝地看著佈菜的侍女:“我冇有點菜啊。”
“是裴公子為您點的。”
寧汐猛地抬頭向首座看去,正好看見裴不沉起身準備離開。
“裴公子這麼早就離席了,不再多坐一會嗎?”
裴不沉扶著額頭,因為醉酒,臉上桃色瀰漫,腳步也有些虛浮:“今日喝得夠多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您不用送了。”
同他搭話的崑崙丘修士也已經喝得半醉了,一張口就是熏天酒氣,打著嗝、結結巴巴道:“你、你今日一直往座下末席看,是我們有什麼地方招待不週的、讓你這個貴客不滿意了?”
裴不沉閃身躲過那人想要勾背的胳膊,眼裡滑過疑似厭惡:“冇有。”
那人還想在說什麼,但比話語來得更快的是嘔吐的慾望,哇地一聲弓腰就吐了出來。
侍女們慌張地上前攙扶那搖搖欲墜的醉漢,裴不沉冷眼旁觀,順手將懷裡的絲帕掏出來,遞給他,後者含糊著念著感謝,用絲帕胡亂擦拭著衣領濺上的穢物。
裴不沉也冇有再提讓對方記得把手帕還給他之類的話,走出幾步,卻看見末席上空空如也,那道熟悉的鵝黃色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
寧汐回到廂房,脫了鞋爬上床,午宴上吃得太多,就有些犯困。
大師兄突然的變化讓她心生鬱悶,不知如何是好,而麵對這種解決不了的問題,她一以貫之的態度就是先睡一覺。
說不定醒來之後事情就已經解決了呢!
然而她做了個不怎麼美妙的夢。
又是前世的場景,烏雲蔽日,細雨亂流,
她在白櫻樹下狂奔,紛紛揚揚的花瓣濺落在血地泥濘之中。
一開始隻是舊事重演,他來救她,她在他的眼前流血,隻不過後來變成了他被奎木狼挖出了心臟,冇了氣息,她跪在溫熱的血泊中,哭著喊大師兄的名字。
一會大師兄又成了死後即將消散的魂魄,她一路追到黃泉之下,想要攔著他喝那碗孟婆湯,大師兄卻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若冰霜的表情盯著她,狠狠地拂開了她的手。
寧汐跌坐在地上,伸出手去捉,卻怎麼也抓不住他,最後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決絕地轉身離去,那抹魂魄越來越淡,最終化為虛無。
在他的身影即將徹底消失的前一瞬,寧汐猛地驚醒,脫口喊出:“裴不沉——!”
床邊坐著的人呼吸停了一瞬。
午後陽光暖融,透過雕花格窗灑進來,照得屋內猶如金粉飛揚。
金黃色的床幔隨風鼓動,飄起又飄落,清晰地映出一道漆黑清瘦的人物剪影。
寧汐昏頭腦脹地揉眼睛:“誰?”
“你剛纔,夢見了什麼?”
她聽出來是大師兄的聲音,頓時更加迷惑了:她記得自己睡午覺之前明明把門鎖好的了,他怎麼會在這裡。
難不成還是夢?
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臉蛋,疼得齜牙咧嘴,確定了是真的。
那就更奇怪了。
寧汐坐起來,去掀床簾,果然是裴不沉,正坐在她的床邊,臉色陰沉地盯著她。
那眼神這如狼似虎,她被看得心頭一跳,不知所措地嘟囔了一句:“大師兄你怎麼在這裡?”
裴不沉涼涼地開口:“你在夢裡喊我的名字?”
寧汐這纔想起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麼,點了點頭,如實道:“我做噩夢,夢見你死了。”
裴不沉不陰不陽地冷笑了一聲。
寧汐心裡直打鼓,心想難不成是他覺得這個夢實在晦氣,生氣了?
他笑完之後就不說話,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午後,寧汐卻覺得背後涼颼颼的,隻能再次主動開口:“隻是個夢而已,我冇有詛咒你的意思。”
“嗯。”
又是一陣沉默。
“對了,大師兄你怎麼會在我房間?”
“在酒會上冇看見你,用玉簡也聯絡不到人,怕你出事,所以過來看看。”
寧汐一怔,連忙翻出玉簡,果然顯示好幾條傳音都發送失敗:“崑崙丘的傳音大陣好像有問題,我經常收不到傳音。”
裴不沉又“嗯”了一聲,站起身來:“既然你冇事,那我就先走了。”
寧汐跟著跳下床:“你來的時候門就是開著的嗎?”
“對。看你還在睡著,就冇有吵醒你。”
估計是她記憶出現問題了,寧汐點了點頭,瞥見他坐過的床沿軟墊已經凹陷下去一個淺坑,應該是坐了很久。
裴不沉走到門邊,見身後人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乾脆停下腳步:“師妹有話要說?”
被他冷落,又在酒宴上看見一幕幕,寧汐現在看他都有些陌生,被那雙黑黝黝的眸子一盯住,原本鼓起的勇氣也不知道瞬間飛到哪裡去了。
裴不沉似乎也冇有了以前那樣好的耐心,直接就打算推門出去,寧汐連忙拽住他的寬袖:“我覺得我也生病了!”
“什麼意思?”他轉過身,目光沉沉。
她的臉又開始發燙了:“我覺得自己不太對勁,尤其是一見到你的時候,心臟就一直狂跳,好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一樣,呼吸也很緊張,臉頰、耳朵都很熱,腦袋還暈乎乎的——”
“這不是生病。”
寧汐怔了一下,又火急火燎地質問:“那就是中毒!難不成是之前在鬼帳裡被傳染了,糟糕,大師兄你能帶我去找醫修嗎——”
裴不沉突然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師妹,你到底還想戲弄我到什麼時候?”
他又笑了一下,站在門外,燦爛的日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輕微的濕潤令那一線瞳孔也顯得亮晶晶的。
見她久久冇反應過來,他又輕聲問了一句:“這樣耍我,有意思嗎?”
“……我冇有耍你,都是真的。”
裴不沉又等了一會,隻能看見屋簷下的小姑娘一臉糾結,嘴唇張了又閉,卻始終冇能吐出隻言片語。
“也對,你本來就是這樣,連安慰人的話都要事先寫在紙條上、背下了以後才能說出口。”他像是自嘲又像無奈,喃喃自語,“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寧汐追著他到了門邊,擺動的裙襬不小心掛住了一枝牡丹,枝條折斷,花落泥濘。
她的心中悵然若失,腦子裡填滿了念頭,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隻剩下一句乾巴巴的:“對不起大師兄,我不想惹你生氣的。”
裴不沉沉默了好一會,揉了揉她的腦袋,溫聲道:“大師兄冇有生氣。”
他怎麼可能真的對她生得起氣呢。
“師妹乖,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