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烏鴉 大師兄一整晚冇回來
次日, 裴不沉帶著一行弟子同留守白玉京的長老們拜彆,出發前往崑崙丘。
因為路途遙遠,當然更重要的是考慮到寧汐這個禦劍十分不熟練的外門弟子, 出發的隊伍裡安排了一架鶴車。
車廂裡用了延展術, 空間十分寬敞,外麵看起來不過方寸大小,進去了卻是彆有洞天。
寧汐盤腿坐在軟墊上, 手邊的檀香木櫃裡還擺了許多糕點。
她挑了一塊還冒著熱氣的棗泥山藥糕, 一邊吃,一邊掀起簾子往外看。
鶴車已經升空,絲絲縷縷的流雲劃過窗邊, 涼爽的空氣撲麵而來,遠方朝陽燦爛, 天空金碧輝煌。
寧汐被風吹得心曠神怡,靈犀似有所感, 便原地打坐修煉。
等她入定結束,再一睜開眼, 車廂裡不知何時點上了燭火。
已經是晚上了?
她掀開車簾, 果然車外群星點點, 夜色深沉, 鶴車已經落地,人群中最顯眼的大師兄正在指揮弟子們安營紮寨、佈置驅邪陣法。
夜間陰氣濃重, 常有妖鬼出冇,凡人聚集的大城鎮或者仙門都有護城大陣保護, 能夠驅逐邪物,但像他們這次遠行不得不露宿野地,就必須麵對黑夜中鬼物襲擊的風險。
“寧師妹。”一個年輕的男弟子朝她招手跑來。
近了, 她才發現這人有點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男弟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連鼻梁上的雀斑也有些發亮,結巴道:“我是裴尚。”
寧汐:“裴尚是誰?”
裴尚噎了一下,訥訥道:“之前,妖禍,你、你搶過我的劍……”
寧汐“啊”了一聲,想起來了:“對不住!”
“冇事冇事。”對方連連擺手,神色莫名激動,又小聲道,“那個,這一路前往崑崙丘我也在隊伍之中。下次,寧師妹見到我的時候,能記住我的名字就好了。”
寧汐連忙點頭應是。
因為她現在名義上還是受裴不沉看管的“嫌犯”,自然也是和他住同一間主帳。
裴尚帶著寧汐到了她的帳篷邊,卻冇有立刻走,一邊緊張地搓手:“上次你對陣林鶴凝師姐,我也看到了,你真的好厲害。”
寧汐毫無心理負擔地接受了他的稱讚:“謝謝。”
裴尚囁嚅:“如果師妹還有什麼需要的,可以找我。”
寧汐想也不想就道:“不用啦,大師兄讓我有事的話要先和他說。”
裴尚:……
帳篷頂,一隻紅眼睛烏鴉適時“嘎嘎”叫了兩聲。
裴尚看起來很像找個地縫鑽進去:“對、對哦,你和大師兄關係好。那我不打擾寧師妹了我走了!”
話音冇落他就已經落荒而逃。
這人也很奇怪。
白玉京難道專門收容怪人嗎?
她掀起簾子時身後竄進來一個黑影,居然是那隻烏鴉。
它還相當自來熟地落到了裴不沉的床頭。
寧汐同烏鴉大眼瞪小眼。
她不擅長和小動物打交道,最終決定不管它,她這裡也冇吃的,估計一會它就自己飛出去了。
*
主帳外,裴不沉正指揮著弟子們有條不紊結陣,準備防止夜晚野外鬼物騷擾。
夜幕深沉,流雲破碎,遠處一聲烏鴉粗叫,他忽然像看見了什麼不悅的事情,眼神一黯。
跟在他身旁,負責執陣旗的弟子驚訝地張大嘴。
他看錯了嗎?
為什麼大師兄的眼白上,有絲絲縷縷的黑線?
他不信邪地狠狠揉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就對上了裴不沉的視線。
明亮的篝火照亮了少年的臉龐,他平靜微笑,彷彿方纔一切都是弟子的錯覺:“……方纔我交代的,都聽懂了麼?”
弟子猛地打了一個哆嗦,連忙點頭,彷彿背後有狼在追似的離開了。
裴不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掩飾得很好的冷漠從眼角一滑而過。
體內的鬼氣被負麵情緒勾起,再次躁動起來。
他將自己的舌尖咬出血腥味,又在原地站了一會。
營帳內還燃著燈,燈光溫暖,靜謐無聲,裡頭的人應該已經睡下了。
裴不沉伸出手掌,掌心輕輕貼著掌門上下滑動了一下,遲疑了很久,最後還是冇有掀開門簾。
他轉身朝營地邊緣的黑暗走去。
*
寧汐一醒過來,就下意識地去看屬於大師兄的床榻。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褶皺都和昨晚一模一樣。
大師兄一整晚冇回來。
看起來他是真的很忙了。
寧汐又扭頭去看,該來的冇來,該走的也冇走——她猜錯了,那隻烏鴉居然一整晚都冇有飛走。
甚至等到她上了鶴車,它還跟著飛到軟墊邊,毛茸茸的翅膀緊緊挨著她的肱骨。
她盯著正在鎮定自若低頭梳理羽毛的烏鴉,突然開始得意——難道說她其實也有受小動物喜歡的隱藏體質?
這麼想著,她就沾沾自喜地去摸它,觸感羽毛光滑柔軟如同上好的錦緞,她就情不自禁摸了一下又一下。
烏鴉始終很乖巧,小小的腦袋在她掌心裡轉來轉去,兩顆紅寶石似的眼珠盯著她。
門簾忽然被掀開了,裴尚的臉探進來:“寧師妹,我們準備出發了。”
他的目光落在寧汐手下的烏鴉,立即大驚失色:“這這這這裡怎麼會有鬼物!”
烏鴉似乎很怕陌生人,蹦躂了兩下,躲在寧汐身後。
寧汐二丈摸不著頭腦,警戒地抱起奔月劍:“鬼物?哪裡!”一邊還不忘用袖子保護那隻小烏鴉。
“就是那隻烏鴉啊!”裴尚作為劍峰弟子,好歹比寧汐見過世麵,見她還將那隻鬼物往身後藏,嚇得險些原地暈厥過去,“那是無相鴉!不是普通的烏鴉!”
烏鴉似乎能聽懂人言,大聲地“嘎嘎”叫了兩聲,彷彿在不滿地反抗什麼。
寧汐扭頭去看它,遲疑道:“不會吧,它看起來很乖啊。”
殊不知在裴尚眼裡,此刻她身後的烏鴉身上散發出有如實質的濃鬱鬼氣,不詳的暗紫色波紋狀黑線形成了一個扭曲的黑洞,他甚至有一刻覺得那隻無相鴉彷彿人一樣朝他陰惻惻地微笑。
好恐怖的東西,他麵無人色,吞了一口唾沫,實在不忍心讓寧師妹獨自和這等鬼物共處一室,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準備拉她出去。
誰料這一舉動反而惹惱了無相鴉,它猛地揮翅,尖利的黑喙朝著裴尚的手背狠狠啄下。
裴尚哀嚎一聲,隻見手背已經血流如注,而始作俑者無相鴉粗糲地嘎嘎叫了兩聲,從打開的車門飛出去了。
寧汐剛反應過來,想要湊過去看他的傷勢,車簾就再次被人撩開了,裴不沉微笑著站在車外:“我聽到有人在叫,出什麼事了?”
一整夜冇見,大師兄除了髮梢沾了一點露水,眼下烏青有些濃重之外,看起來依舊精神抖擻。
寧汐連忙將烏鴉傷人的事情說了一遍,又補充道:“裴尚師兄流了好多血!”
裴不沉瞥了一眼抱著手慘兮兮的裴尚,施術替他止了血,然後讓醫修過來將他帶走了。
寧汐憂心忡忡:“好端端的,營地裡怎麼會有鬼物?”
裴不沉不置可否,隻讓她好好休息,放下了車簾,又找來鬆走裴尚的醫修:“鬼氣入體容易滋生心魔,你將裴尚挪到離我近一點的位置。”
醫修以為他是要親自照料裴尚,心道不愧是大師兄,對一個普通內門弟子也如此細心關懷,連忙下去安排了,裴尚知曉後自然也是無比感激。
有無相鴉出冇的事情很快不脛而走,為了防止再有鬼物乾擾襲擊,整支隊伍開啟了驅鬼陣法,分走了原先花在禦劍上的一半靈力,飛行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又是一日奔波,已經進入了赫連家的地界。
崑崙丘地處西南,地勢低窪,素來多雨多霧,又悶又熱,即使將近年關,也冇有落雪痕跡,隻有薄薄的霜凍掛在道旁的花枝上。
這段日子皆是日月不出,陰雲連綿,因為大霧模糊視線,傍晚禦劍時車隊還險些撞上一群歸林的雷烈雁,雙方猝不及防打了一架,寧汐也第一次參與其中,成功用一隻半人長的雷烈雁當了祭劍血。
有弟子準備不及受了傷,陣法無法維持,隻好臨時迫降。
寒風簌簌,穿林葉響,車隊緩緩落於山間一處空地,裴不沉照舊安排眾人佈置驅鬼陣法,醫修治療傷員,食修開始料理晚膳。
有十步鐲的存在,寧汐始終冇有離大師兄太遠,能聽見他用平易融合的口吻吩咐各種雜事,從不見不耐。
寧汐都在車廂裡睡了一覺了,醒來時還聽見他在車窗下同一個小弟子交代明日啟程的時辰安排。
大師兄都不會累的嗎……
她拉開車窗,卻隻見到他遠去的背影。
說起來,這段時間大師兄都冇有和她說過話。
他們在天上禦劍這幾日,大師兄都忙得團團轉,她也冇注意,等反應過來就已經找不到他的人了。上一次說話,還是裴尚被無相鴉啄傷的時候。
寧汐撓了撓腦袋,冇想太多,又縮回了車廂。
窗簾放下後,原本已經走出些許遠的少年忽然停下腳步,身邊的弟子疑惑道:“大師兄?”
裴不沉抿了抿唇,回望一眼那扇仍在微微晃動的竹簾,很快又換上一副笑臉:“無事。”
“對了,上次讓你準備的三轉養氣丹,放進我的帳子裡了嗎?”
弟子恭敬道:“是,已經按照大師兄您的交代,備了雙倍的藥丸。
”三轉養氣丹是療愈鬼氣感染的特效藥,目前整個營地了也隻有裴尚被無相鴉咬傷了才需要此藥,弟子誠心感歎道:“大師兄對我們這些弟子當真關心愛護。”
裴不沉笑了笑,又交代了幾句半夜結陣防止鬼物襲擊的陣法佈置。
圍繞在他身邊的幾個年輕弟子都聽得連連點頭,敬佩道:“有大師兄你在,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裴不沉笑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