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無聲的迴應
遊書朗完全怔在那裡。
山風掠過湖麵,拂過他的臉頰,帶著阿爾卑斯山特有的清冷,但他感覺不到涼意。
胸腔裡,心臟正被一種沉重而滾燙的東西一下下撞擊著。
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撞得他指尖發麻。
那些他花了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築起的高牆;
那些反覆鞏固的心理防線;
那些持續的警惕和怨恨;
那些「不能再重蹈覆轍」的自我告誡。
在這一段毫無保留、卑微又深情的剖白麪前。
土崩瓦解。
不是轟然倒塌,而是像沙堡遇到潮水,一點點、無聲地,潰散。
遊書朗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能看著樊霄。
看著這個曾經讓他恐懼、讓他窒息、讓他痛不欲生的男人。
現在站在阿爾卑斯山下的湖畔,用儘所有的勇氣,把靈魂最鮮血淋漓的部分,剖開給他看。
不是為了求饒。
不是為了辯解。
隻是為了說一句:「這裡,可以成為你的港灣,如果你願意。」
許久。
久到夕陽又下沉了一分,雪山上的金色開始褪去,染上淡淡的玫紅。
遊書朗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很輕,很啞。
「……為什麼要說這些?」
樊霄的睫毛顫了一下。
「因為,」他聲音更低。
「我不能再騙你了。哪怕是出於『為你好的隱瞞』。前世我犯的錯,這一世,我要用絕對的誠實來還。」
他頓了頓,又說:
「而且,書朗,你值得知道全部真相。值得知道有一個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用他的全部生命和事業,向你懺悔,向你靠近。你值得擁有全部的資訊,然後,做出完全屬於你自己的選擇。」
遊書朗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
前世樊霄把他按在牆上,紅著眼說「你是我的」。
今生樊霄在咖啡館外對他說「我用對的方式去愛」。
樊霄坦白童年創傷時的顫抖,在生日那晚崩潰的眼淚。
樊霄最後站在公寓樓下,說「等你在新的地方站穩……我就離開」時,那種平靜到近乎絕望的神情。
還有那些郵件。
那些完美到無可挑剔的申報資料。
那本案例彙編,和副局長說的「守門人」。
「歸途」官網上的項目列表。
雜誌上那行小字:「……也是一個人,尋找靈魂歸處的漫長旅程。」
所有這些碎片,在這一刻,被樊霄的這段話串聯起來。
拚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一個關於迷失、犯錯、痛苦、掙紮,然後拚儘全力想要爬回光明處的故事。
遊書朗重新睜開眼睛。
他看著樊霄,很認真地看著。
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我說,我永遠不可能再像前世那樣愛你,永遠不可能完全信任你,永遠會保持警惕和距離,你......還會做這些嗎?」
問題很殘忍。
但樊霄的回答,冇有絲毫猶豫。
「會。」
一個字,斬釘截鐵。
「為什麼?」遊書朗追問。
樊霄笑了。
一個很淺,很苦,但又莫名釋然的笑。
「因為愛不是交易,書朗。不是『你愛我多少,我才愛你多少』。愛是我自己的事。是我選擇把你看作生命的意義,是我選擇用餘生來向你證明,人可以改變,可以成長,可以學會用對的方式去愛。」
他的目光落在湖麵上,聲音飄得很遠:
「你不必迴應,不必接受,甚至不必原諒。你隻需要……知道有這回事,就夠了。然後,你可以繼續過你的人生,走你的路。而我會在你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地方,用我的方式,繼續走我的路。」
「兩條平行線?」遊書朗問。
「不。」樊霄搖頭,「是你的路筆直向前,我的路……永遠以你的方向為參照。不交叉,不打擾,隻是保持一個讓你感到安全的距離,默默跟隨。」
他轉過身,再次麵對遊書朗:
「這是我選擇的救贖方式。不是為了感動你,是為了救贖我自己。」
天色又暗了一些。
湖麵從金色變成深藍,雪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清晰。
遊書朗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說:
「我收到了你的坦白,樊霄。」
他冇有說「我接受」,冇有說「我原諒」,甚至冇有說「我理解」。
隻是「收到了」。
但這對樊霄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的眼睛裡,有光閃過。
不是狂喜,不是得逞,而是一種沉重的、近乎悲涼的滿足。
「謝謝。」樊霄輕聲說,「謝謝你願意聽。」
遊書朗轉過身,看向來時的路。
「該回去了。」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停車的地方。
上車前,樊霄忽然說:
「明天你就要回國了吧?」
「嗯。」
「一路平安。」樊霄拉開車門,手扶在門框上,停頓了一下,「還有……保重。」
遊書朗坐進車裡,繫好安全帶。
回程的路,兩人依然冇有說話。
但氣氛,和來時不一樣了。
那種緊繃的、小心翼翼的氛圍,被一種更複雜的、沉甸甸的東西取代。
像是有什麼厚重的帷幕被拉開,露出了後麵真實而殘酷的舞台。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
遊書朗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書朗。」樊霄忽然叫住他。
遊書朗回頭。
樊霄冇有看他,目光落在方向盤上,聲音很輕:
「剛纔在湖邊說的那些話……你不用有壓力。就當作,聽了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回去之後,該怎麼生活還怎麼生活,該怎麼工作還怎麼工作。」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睛: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他的靈魂歸處,是你。僅此而已。」
遊書朗的手指在車門把手上收緊。
然後,他推門下車。
冇有說再見,徑直走向酒店大堂。
樊霄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
很久,很久。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酒店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他才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車窗外的巴塞爾夜景流光溢彩,但他的眼睛裡,隻有剛纔湖邊的那片暮色。
和暮色中,那個人怔住的側臉。
回國的航班在第二天下午。
遊書朗在機場候機時,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登機口C17,靠窗座位,準備了頸枕和眼罩。飛行時間久,注意休息。祝平安。——樊霄」
他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幾秒,然後刪除了。
冇有回覆。
但登機後,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果然在靠窗的位置。
座位上放著一個素色的頸枕和一副真絲眼罩,質地柔軟,冇有任何品牌標誌。
遊書朗坐下,把頸枕和眼罩放到一邊。
飛機起飛,穿過雲層。
他看向窗外,下方的阿爾卑斯山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個山間湖泊,應該就在某片山穀裡。
安靜地,清澈地,倒映著天空和雪山。
也倒映著一個人剖心剖肺的坦白。
遊書朗閉上眼睛。
腦海裡迴響著樊霄的聲音:
「你是我樊霄迷失兩世、跋涉半生,唯一找到的、能安放我靈魂的終點。」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從隨身包裡拿出眼罩,戴上了。
真絲麵料貼在皮膚上,冰涼,柔軟。
飛機在平流層平穩飛行。
遊書朗在一片黑暗中,對自己說:
「收到了。」
「隻是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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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歸途』的解釋本來打算當番外的,最後還是寫進了正文,所以原來的番外版就當福利吧~
彩蛋:沙發上的對話
結婚三週年紀念日的晚上。
遊書朗和樊霄窩在沙發裡,電視上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誰也冇認真看。
遊書朗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繞著樊霄的頭髮。
婚後樊霄把頭髮留長了,現在隨意地紮在腦後。
「對了,」遊書朗忽然想起什麼,「一直冇認真問過你,當初為什麼給公司取名『歸途』?」
樊霄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遊書朗腿上,聞言睜開一隻眼:「現在纔想起來問?」
「之前覺得答案太沉重,」遊書朗戳戳他的臉,「現在覺得你可以輕鬆交代了。」
樊霄笑起來,翻身抱住遊書朗的腰,把臉埋在他肚子上,聲音悶悶的:
「因為你就是我的歸途啊。」
「說人話。」
「這就是人話。」樊霄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前半生到處亂撞,跟冇頭蒼蠅似的,直到遇見你,才找到該去的地方。」
遊書朗挑眉:「就這麼簡單?」
「還有,」樊霄湊近些,笑得有點狡黠,「希望遊科長能在全新的樊霄身上,重新找到愛和信任的歸屬感。」
「最後呢,」他輕輕吻了遊書朗的下巴,「想給某個總是把別人放在第一位、自己卻到處『漂泊』的人,一個可以隨時停靠的歸處。」
遊書朗安靜了幾秒,然後捏住樊霄的鼻子:「肉麻。」
「結婚三年了才說肉麻?」樊霄被捏著鼻子,聲音怪怪的,「晚了,退貨期早過了。」
遊書朗鬆開手,低頭親了他一下:「冇打算退。」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傳來鬨笑聲,窗外夜色溫柔。
樊霄重新躺迴遊書朗腿上,滿足地嘆了口氣:「所以『歸途』這名字取得好吧?一語三關。」
「嗯,樊總高明。」
「那當然,」樊霄閉著眼睛笑,「不然怎麼能把遊科長追到手。」
遊書朗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冇說話。
過了會兒,樊霄快要睡著時,聽到頭頂傳來很輕的聲音:
「這裡確實是歸處。」
樊霄睜開眼睛。
遊書朗正看著他,眼神溫柔:「我的。」
樊霄愣了兩秒,然後整個臉埋進遊書朗懷裡,「……你才肉麻。」
遊書朗笑出聲,摟緊了他。
沙發很軟,夜很靜,歸處很近。
微。愛吃土豆泥的萌少。博有書朗回復的視頻(粉絲福利,當然冇有告訴樊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