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舊書店與颱風夜

週六午後,天色陰鬱,空氣裡瀰漫著雨前的潮濕。

曼穀老城區的一家舊書店,門麵窄小,招牌上的泰文字跡已經斑駁。

推門進去,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隨之而來的是舊紙張特有的、混合著黴味與墨香的氣息。

「老闆,我來取之前訂的書。」遊書朗對櫃檯後的老人說。

老人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認出來人:「遊少爺啊,書到了,稍等。」

他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牛皮紙包,遞過來。

遊書朗接過,道謝,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書架間慢慢走動。

這家書店他來了很多次。

第一次是他八歲時,那時他剛來曼穀不久,樊泊帶他來的。

後來就成了習慣,每月總要來一兩次,淘一些絕版書或老唱片。

「書朗哥。」

聲音從身後傳來。

遊書朗回頭,看到樊霄站在門口,額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遊書朗有些意外。

「媽媽說你要來取書,我……我想買本參考書。」

樊霄走進來。

遊書朗冇戳穿。

要買參考書,學校附近多得是書店,不必特意跑到老城區來。

「那一起看看吧。」

兩人在書架間並肩走著。

書店很小,過道狹窄,肩膀不時碰到一起。

樊霄很安靜,不像平時在家那樣活潑,隻是跟在書朗身邊,目光掃過書架,卻更像是在用餘光看身邊的人。

窗外天色越來越暗,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要下雨了。」遊書朗抬頭看了眼窗外。

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起初稀疏,很快變得密集,最後連成雨幕,猛烈地拍打著玻璃窗。

風也起來了,卷著雨水橫掃街道,招牌在風中搖晃作響。

「颱風提前了。」書店老闆走到窗邊看了看,搖頭,「這下你們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嘍。」

確實。

雨勢太大,能見度極低,別說打車,連走出去都困難。

遊書朗和樊霄在窗邊的兩張舊椅子上坐下。

窗外是肆虐的風雨,窗內卻是安靜的、被舊書包圍的小世界。

「聽歌嗎?」遊書朗從包裡取出耳機,分了一隻遞給樊霄。

樊霄接過,指腹在觸碰他手背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耳機裡流淌出舒緩的爵士樂,鋼琴聲像雨滴,薩克斯風像風吟。

遊書朗側頭看著窗外,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沉靜柔和。

樊霄戴著一隻耳機,另一隻耳朵裡是現實世界狂風暴雨的轟鳴。

兩種聲音交織,卻奇妙地和諧。

他的目光落在遊書朗的側臉上,從眉眼到鼻樑,再到微微抿著的唇,最後是線條清晰的下頜。

然後他看到了,遊書朗的左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敲擊。

很細微的動作,幾乎看不見。

但樊霄看見了。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在爵士樂的間隙裡,那心跳聲清晰得讓他害怕被聽見。

他趕緊移開目光,假裝看向窗外,但餘光依然捕捉著那個側影。

時間在風雨聲中緩慢流淌。

耳機裡的音樂換了一首又一首,從爵士到古典,從鋼琴獨奏到絃樂四重奏。

遊書朗偶爾會低聲說一句:「這首很適合雨天聽。」

或者,「這個版本很少見。」

樊霄隻是點頭,嗯一聲,不敢多說,怕聲音泄露了此刻心裡翻湧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那是比依賴更深的東西。

是想要瞭解他全部的喜好,記住他說過的每句話,收藏他喜歡的每段旋律。

是想要並肩站在一起,不是作為被照顧的弟弟,而是作為……

可以分享耳機裡同一個世界的人。

風雨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才漸漸減弱。

遊書朗看了眼時間,收起耳機:「雨小了,該回去了。」

「嗯。」樊霄摘下耳機,彷彿手上還殘留剛纔碰觸時的微溫。

臨走前,遊書朗從剛取的書包裡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樊霄:「這個給你。」

是一本老舊的鋼琴譜,封麵已經泛黃,上麵是手寫的曲譜。

「之前在店裡看到的,記得你說喜歡這首曲子。」遊書朗說得很隨意。

樊霄接過,手指收緊。

他當然記得,兩個月前,他在琴房彈過這首曲子,當時遊書朗路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很好聽」。

就那麼隨口一說,遊書朗就記住了。

「謝謝書朗哥。」樊霄的聲音有些啞。

回家的車上,兩人並排坐著。

樊霄緊緊握著那本琴譜,像是握著什麼珍貴的寶物。

窗外的街景在雨後的清新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此處。

當晚,樊霄將琴譜小心翼翼地夾進了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裡。

那本子裡冇有課堂筆記,隻有一些零散的、私密的記錄:

「3月12日,書朗哥喜歡喝不加糖的檸檬茶。」

「4月5日,他說雨季的傍晚最適合讀詩。」

「5月20日,他解數學題時習慣用鉛筆,寫錯了可以擦掉重來。」

……

最新的一頁,他寫下:

「颱風天,舊書店,共享了耳機。他說雨聲和爵士樂很配。我聽到了他的心跳,或者,是我自己的?」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拂過琴譜泛黃的頁角。

窗外,風雨早已停歇,夜空清澈,星星點點。

而少年心裡,一場無聲的雨,纔剛剛開始下。

第二天早餐時,趙穎來了。

她在餐桌邊坐下,目光掃過正在給麵包塗果醬的樊霄,又瞥了眼安靜用餐的書朗,忽然開口:

「聽說昨天颱風,霄霄跟你去了書店?」

遊書朗抬頭:「嗯,趙姨。」

「倒是會挑時候。」趙穎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

「颱風天還往外跑,萬一出事怎麼辦?霄霄還小,不懂事,書朗你作為哥哥,該多提醒纔是。」

這話說得溫和,卻藏著刺。

陸晴微微蹙眉,正要開口,樊霄卻先說話了:

「是我自己要去的,不關書朗哥的事。」

飯後,她把樊瑜叫到一旁,壓低聲音:「瞧見冇?多會收買人心,連霄霄都籠絡了。你弟弟小,容易受影響,你心裡要有數。」

樊瑜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媽,您能不能別總把人想得那麼壞?」

「我不是把人想得壞,是看得清楚。」趙穎的聲音冷下來。

「瑜兒,你很快就要去美國了,有些事,該斷的得斷。」

樊瑜猛地看向母親:「去美國?我什麼時候說要去了?」

趙穎看著他,一字一句:

「我已經和你父親商量過了,學校也申請好了,你下個月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