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改變少爺的人

距離童嘉羽開學漸漸剩下半個月的時間。

他現在已經習慣每天晚上都厚著臉皮,拿著一堆自己不會的題目去問池瑉。

雖然池瑉大多數時候都用看傻子的表情,嫌棄地看著他,但是他問的問題基本上都得到瞭解答。

隻是不太耐心罷了。

管家知道他們每天晚上都會討論問題後,體貼地把兩杯牛奶端進童嘉羽的房間,然後在安靜地關上門後,聽到池瑉用少得可憐的耐心,涼涼地說:

“再做不出這道題,今晚的牛奶就不用喝了。”

“可是我真的不會。”

童嘉羽趴在桌上,鬱悶地看著草稿紙上寫得歪歪扭扭的數字,他已經因為這道數學題,用掉了一麵這樣的草稿紙,還是算不出來。

好不容易算出來的答案,也被少爺冷著臉告知是錯誤的。

“坐直。”池瑉臉上仍然冇有表情。

他乖乖直起腰。

“算。”

他把草稿紙另一麵反過來,用鈍掉的鉛筆繼續埋頭苦算。

答案到最後依然冇能算出來,但童嘉羽還是喝到了溫熱的牛奶。

最近保姆變著花樣給他們做好吃的,都是一些容易吸收的食物,他的臉又長回少許肉,下巴不再那麼尖,好看了一點。

他很愛喝牛奶,每次都會喝得眼睛眯起來,一口氣喝完,看見池瑉麵前的牛奶冇有動,問:

“少爺,你不喝嗎?”

池瑉對牛奶一直無感,充其量算不討厭,聞言從手上的書抬起眼,問:“你想喝?”

童嘉羽立刻搖搖頭,他現在不敢亂吃東西,生怕肚子再痛,害得大家擔心,還要帶他去醫院。

池瑉隻是隨口一問,就算他想也不可能再給他,那次急性腸胃炎把所有人都嚇得不輕,即便是池瑉,有時候也會透過童嘉羽的笑臉,想起他捂著肚子,麵白如紙倒在地上的場景。

在八月份的倒數第十二天,童嘉羽有幸見到了池瑉的媽媽,溫瑤女士。

當時正是晚上,他和池瑉剛吃完飯從餐廳出來,發現客廳沙發上坐著一位身穿鉛筆裙的漂亮阿姨。

他感覺身旁的池瑉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隨後管家和保姆腳步匆匆地從餐廳趕出來,恭敬地說:“夫人。”

“您吃飯了嗎,我再給你拿雙筷子,把菜熱一熱。”保姆問。

溫瑤擺了擺手:“不用,這兩天在H省開演奏會,碰巧經過B市,順便過來看一看,坐一會兒就走了。

接著,她對池瑉揚起微笑:“池瑉,這麼久不見媽媽,不跟媽媽打聲招呼嗎?”

池瑉站在原地冇動,唇色平淡,一雙漆黑的眼睛毫無情緒地看著她,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徑直上了樓。

“還是老樣子,真是一點都冇變。”

溫瑤對他的態度早已習慣,笑容不改地從包裡拿出兩個白色的盒子,走向還在一樓站著的童嘉羽,稍微彎下腰,親切地和他進行貼麵禮。

童嘉羽第一次被人抱著貼臉,還冇有反應過來,對方已經鬆開他,熱情地笑了笑:“那這位小弟弟就是池瑉的新朋友?”

他從未見過如此熱情的阿姨,有些呆愣地點頭:“阿姨你好,我叫童嘉羽。”

溫瑤笑了笑:“你好,小羽。第一次見麵,阿姨給你準備了一個見麵禮,希望你能喜歡。”

說完他便感覺手上多了兩個盒子,他低頭一看,是兩台智慧手機,上麵有蘋果的標誌,一看就知道昂貴不菲。

他頓時有些吃驚,連忙婉拒:“阿姨,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溫瑤微笑說:“不貴,這是阿姨的一點心意。”說完,她輕輕湊到他耳邊:“作為回禮,小羽可以幫阿姨把另外一部交給池瑉嗎?”

童嘉羽抬起頭,見管家和保姆都點了下頭,這才為難地答應下來:“好,謝謝阿姨。”

溫瑤直起身,笑道:“阿姨也謝謝小羽。”

池瑉坐在房間看書,實則一個字都冇看過去,無法集中精力,聽到門在響,板著臉去開門,看見童嘉羽,眼底濃重的情緒才慢慢壓下去。

“什麼事?”

他顯然忘記了,這個點一般都是給童嘉羽講題的時間,但童嘉羽明顯能感覺到,在見到自己的媽媽後,池瑉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於是他冇有在意,說:

“阿姨給少爺買了禮物,讓我拿上來給少爺。”

池瑉垂下眼簾,看到他手裡的兩個盒子,說:“這是什麼。”

“是兩部手機,”他說完遞了其中一個盒子給池瑉。

池瑉草草地掃了一眼盒子上麵的圖案,漫不經心地問:“她呢。”

“阿姨嗎?”他老實回答:“她說自己還有事,就先離開了。”

果然。池瑉扯了下嘴唇,永遠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知道的還以為池家的彆墅是供她取樂的旅館。

童嘉羽從來冇收過這麼貴重的禮物,仍然有些不知所措,詢問池瑉的意見:“阿姨送的手機看起來很貴,我真的能收嗎?”

“可以讓少爺幫我拿著嗎?”

池瑉神色淡淡地說:“給你就收著吧。”

得到三個人的同意,童嘉羽纔敢把手機收下。

察覺出池瑉心情不高,他自覺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有些緊張地把手機放到桌上的另一邊。

他翻開書自己學了半個小時,雖然依舊不太順利,但是多虧池瑉這幾天的幫助,不再理解得那麼困難,又過了半個小時,他聽見門響起的聲音。

走去開門,池瑉站在門口,麵色一如既往地蒼白,唯獨嘴唇很紅,瞳孔深邃。

“少爺?”

池瑉麵無表情地說:“今天晚上不學了?”

“學!”童嘉羽眼睛一亮。

白皙的燈光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一個麵前是大量的稿紙、橡皮屑和冊子,一個麵前則是一本心理書,旁邊放著一支紅筆。

今晚的池瑉格外刻薄,不允許童嘉羽趴桌子,不允許童嘉羽超時完成,也不允許童嘉羽同樣的類型題,錯超過兩遍以上。

於是整個房間環繞著他苛刻的“這道題怎麼又做錯了”以及童嘉羽知錯道歉的聲音,當這些聲音停下來時,又變回翻頁的唰唰聲,鉛筆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童嘉羽如同陽光一樣包容他所有不良的情緒,冇有半句怨言。

“童嘉羽,你這道題又錯了。”

“又錯了嗎,我再做一遍!”

“童嘉羽,說了多少次不要趴桌子。”

“對不起少爺……我又忘記了。”

講題時間結束時,童嘉羽趴在桌上,因為腦容量的消耗,昏昏欲睡。

管家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象,童嘉羽趴在桌上睡著了,池瑉坐在一旁閱讀,翻過一頁又一頁。

最開始他以為池瑉會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端著牛奶走上二樓才發現池瑉房間的門是向外開著的,他輕微地愣了一下,徑直走向隔壁的客房。

兩個人果然都在童嘉羽的房間裡。

管家知趣地冇有出聲打擾,放下牛奶後,安靜地退出房間,欣慰地莞爾一笑。

能夠改變少爺的人,或許真的被他們等到了。

童嘉羽睡了十分鐘,卻像睡了兩個小時那麼久,他是被池瑉叫醒的,睜眼時大腦還處於發懵的狀態。

“喝牛奶。”池瑉冷漠地提醒他。

他看到放在自己跟前的牛奶,拿起來,咕嚕咕嚕幾下就把它喝空了,喝完纔算是醒過神。

不知道夢見什麼,他莫名其妙地問:“少爺,你覺得我笨嗎?”

池瑉聽見他的問題,皺了下眉,“我什麼時候罵過你笨。”

他搖頭:“冇有。”

池瑉冇表情:“你是基礎太差,還懶,寫幾道題就想睡覺。”

童嘉羽呆呆地“哦”了一聲。

那部手機放了整整兩天,童嘉羽纔開始想到可以用它給爸爸打電話,彼時已經是開學倒數的一個多星期。

他從來冇有用過智慧手機,以前有過一台老人機,被弟弟不小心砸壞了,智慧手機隻是見爸爸和林媽媽用過,按照記憶中他們使用手機的模樣,磕磕絆絆地給手機開了機。

滑動頁麵,他笨拙地找到打電話的介麵,熟悉地撥通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那頭冇有多久就接通了,童平深的聲音從手機傳出。

“哪位?”

“爸爸,是我,我是小羽。”

童平深頓了頓,“小羽?你是用誰的電話打回來的?”

“這是少爺的媽媽送的手機。”

“少爺媽媽這麼好……還送手機給你。”

童嘉羽點頭:“嗯嗯,爸爸,還有十天就要去學校了,你什麼時候過來接我呀。”

童平深的聲音像是突然間止住了,童嘉羽一度以為那邊信號不好,又拿起來看了幾眼,童平深冇有掛斷,他嘗試地叫了一聲:

“爸爸?”

“小羽。”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

“我在的,爸爸。”

童平深的聲音不知為何有些忽近忽遠,他說:“爸爸這兩天……還冇有空,再等一等好嗎?”

童嘉羽冇來由地,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心臟也跟著提了起來:“爸爸會在學校開學之前來接我嗎?”

童平深說:“當然……爸爸當然會來接你的,我們不是還拉勾了嗎?”

拉勾是兒童時期最幼稚的約定儀式,但童嘉羽隻能將自己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拉勾上,儘管他知道真正能來接他的是童平深,而不是所謂的拉勾。

因此他的聲音瞬間變得精神,“我們拉勾了,我相信爸爸會來接我。”

和童平深互道晚安後,童平深像是被人發現什麼似的,及時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放在枕邊,童嘉羽安然心睡去,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場夢,夢見自己和童平深做了相同的約定,正要拉勾時,童平深忽然被林美涵帶走了。

他喊著,伸出手:“不要!”

他拚命地追趕前方的兩個身影,卻發現自己離他們越來越遠,然後看著兩個身影在他視線中再也消失不見。

童嘉羽整個人瞬間從夢中驚醒過來,他看了一眼周圍,發現是自己做了夢,舒了一口氣。

但潛意識仍然為這個夢感到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