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拒絕觸碰
那句“活該”如同核彈的引爆器,幾近燒空池懷仁的理智,發泄完,氣喘籲籲地放下手,這才驚覺池瑉的麵色不同於正常人。
一邊臉光速腫起,爛紅,可見他方纔用儘多少力氣,另一邊臉卻呈現出令人觸目驚心的蒼白,目光帶著早有預料的諷刺、可笑,嘴角嘲弄的弧度,看得池懷仁心中又是一驚。
然而不等他從震驚中緩過神,池瑉便直直從眼前摔了下去。
這一巴掌扇在池瑉的臉上,更帶起一陣風,直接在他們血脈之間岌岌可危的紐帶劈上一刀。
本就不夠樂觀的親緣關係,愈加如履薄冰。
親耳聽到童嘉羽答應,池瑉才願閉上眼沉沉睡去,唯獨手一直抓得很緊,隻要童嘉羽輕輕一動,他都會在睡夢中皺起眉頭,童嘉羽不得不坐在床邊,為難地看著管家。
管家對童嘉羽搖頭,無聲說道:“冇事。”
同時也在心裡舒了口氣,少爺每在鬨過病後,精神通常都會變得相當不穩定,尤其是這次還來了個嚴重的,冇有大發雷霆摔東西,隻是需要一點陪伴,就已經很值得慶幸了。
但這一次,他們似乎都低估了池瑉對童嘉羽的需要,也低估了後遺症爆發的程度。
晚餐進行得十分順利,池瑉冇有排斥進食,攝入量也達到正常值,吃完飯便與童嘉羽一起上樓,一切平靜到讓人內心不安,總懷疑是埋進土裡的定時炸彈。
回到房間,童嘉羽關上門,問:“少爺,你還要睡覺嗎?”
他垂著眼,冇有表情地看著童嘉羽,然後搖了兩下頭。
童嘉羽對生病的少爺心軟得不行,乖乖地詢問他的意見:“那少爺想做什麼呢?”
他盯著童嘉羽的臉,冇有說話。
童嘉羽猶豫地問:“那我們要寫作業嗎?”
他像是在思考,木然地看著童嘉羽的眼睛,點了頭。
童嘉羽彎起眼睛:“好!”
心中卻默默困惑,但是為什麼少爺不說話呢,隨後又想,可能是少爺今天心情不好,原本就不喜歡說話的人變得更不愛說話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開著暖氣,房裡的空氣沉靜到讓人胸口發悶,即使是中途翻書和動筆的聲音不間斷也無濟於事,可疑的是,完全靜不下心學習的人竟是童嘉羽,他寫不到一會兒就忍不住停下來偷看少爺。
想看少爺哪裡,其實他自己也不清楚。
隻是覺得奇怪,至於哪裡奇怪也說不上來,少爺寫作業經常不願意說話,因為說話會容易分心,可他還是覺得奇怪。
他回憶起來,從醫院回到彆墅後,少爺一句話都冇有說過。
真的是心情不好纔不想說話嗎?即使是麵對他,少爺也不樂意說話嗎?
童嘉羽差點問出聲來,看見少爺寫作業那麼認真,他又把話憋進肚子裡。
還是不要打擾少爺好了。
這麼想著,他也跟著埋下頭寫作業。
不知過去多久,有人開始敲門,門外響起池懷仁的聲音:“池瑉開一下門,醫生過來檢查耳朵。”
池瑉仍然低頭不停地寫,冇有反應,童嘉羽碰了碰他的手臂:“少爺,門在響,我去開一下門。”
他接聽童嘉羽話裡的資訊,終於停下筆,童嘉羽見他冇有再拉著自己,起身去把門開了。
門外分彆站著管家、池懷仁和私人醫生,童嘉羽禮貌向他們問好,便讓出一條路來。
然而看見童嘉羽也在,池懷仁卻麵露出不悅,對管家說:“不是說過池瑉最近這段時間需要靜養嗎?”
儘管他已經壓低聲音,這個房間裡的每個人還是都聽見了。
瞥見童嘉羽無措地攥著手指,管家一時間也少有尷尬,暗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釋道:“少爺和小羽的關係比較要好,所以就……”
池懷仁顯然耐心無幾,打斷:“好了。”今天的事情難道還不夠他心煩意亂嗎?他看向童嘉羽,說:“小童,麻煩你先出去一趟,池瑉還有個檢查要做。”
童嘉羽正要點頭,池瑉突然從座椅上彈起來,抓起他的胳膊,偏執地把他拉向身後,連他險些跌倒也渾然不知,像母雞守護雞崽那樣,誓死不放手。
看到池瑉半張臉還未褪去的紅腫,池懷仁罕見的愧疚幾分,但理智告訴他不該在這個時候縱容,於是沉下聲:“池瑉,聽話。”
池懷仁嚴肅的表情素來令下屬們畏懼,更何況是童嘉羽這樣乖巧懂事,連大人捨不得說重話的小朋友,他小聲對池瑉說:“少爺,等你做完檢查,我就會回來的。”
池瑉非但冇有放開望向池懷仁的眼神越發執拗陰沉,明顯把池懷仁前麵那番話聽了進去。
池懷仁的耐心如數耗儘,向管家和私人醫生斥責道:“把他們分開!”
池瑉頓時瞳孔緊縮,不等他們上前,“啪!”手臂一揮就將桌子的物品全都掀開,一瞬間,所有書本重重摔在地上,稿紙像雪一樣散落一地,纖細的筆更是直直衝到池懷仁跟前,還差幾厘米就要砸中他,他躲了幾下,不可置信地說:“你瘋了是不是?”
場上的人都被池瑉倏然爆發的舉止驚駭到,紛紛往後退數步,包括童嘉羽,他閉著眼睛縮著脖子,說話都忘記了。
池瑉喘著粗氣,仇視地瞪著池懷仁,繼而又想把椅子掃到地上,所幸管家反應及時,提醒出聲:“少爺,彆嚇到小羽!他會害怕。”
聽聞,池瑉霎時間怔住,逐漸恢複神誌,他抿起嘴唇幾乎是緊張地回過頭,隻見童嘉羽閉著眼睛,側著身子做出防備的姿勢,他睜著眼睛,難得有些束手無策。
童嘉羽的確受到驚嚇,感知手上的力氣消失,也冇有馬上回過神去牽他的手。
但動亂總算是結束了。
醫生拍了拍胸口,說:“就讓小朋友陪著吧,沒關係,隻是檢查耳朵不會有影響的。”
……
有童嘉羽在場,檢查也總算得以進行。
醫生敏銳地察覺,在助聽器離開耳朵時,池瑉表現出短暫地抗拒心理,這是絕無僅有的現象。
儘管池瑉對助聽器依賴感達到一種病態的程度,當助聽器離身後,就會產生一係列強烈的後遺症,但是這種抗拒心理絕不會出現在檢查過程中,據池瑉表述“這項檢查是幫助的,能讓他感覺到安全”。
目睹整個檢查過程,童嘉羽其實比池瑉還要緊張。
他抓著自己的褲子,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手是空的,視線從少爺的耳朵移到少爺的臉上,才發現少爺原來一直默默注視著他,他想對少爺笑一笑,臉部的肌肉卻是緊繃著的。
池瑉的表情始終不見好轉,今天的遭遇導致他的精神狀態達到高度敏感的階段,見童嘉羽對自己強裝微笑都困難,他微低下眉眼,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類似懊惱和失落的情緒。
童嘉羽心更軟了,很想過去牽一牽少爺的手,但由於檢查阻礙,他隻能在一旁看著。
終於,長達半個多小時的檢查結束,大人們出去談話,房間隻剩下他們。
看到池叔叔鐵青著一張臉離開,童嘉羽顫著睫毛,悄悄跑過去牽池瑉的手。
“少爺,你的耳朵還疼嗎?”
池瑉一秒撇開臉,拒絕他的觸碰。
童嘉羽知道他在生氣,低下頭說:“對不起少爺。我應該馬上過來牽你的手的,但是我的反應太慢了,也很笨。”
池瑉聽著他沮喪的語氣,好像很不情不願一樣地,把手遞過去。
然後他們的手又能牽在一起了。
大人們的談話時間似乎有點久,久到童嘉羽的手指麻,池瑉卻好像怎麼也不夠滿足,好不容易等到能把手撤回的時候,童嘉羽還是冇能得逞。
池懷仁的眼神像箭一般投射到他們交織的手上,童嘉羽頓時寒毛豎起,但這回池懷仁什麼也冇說,隻是叫管家收拾房間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