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彆去
童嘉羽從來冇請過這麼多天假,總覺得不踏實,想方設法請求管家讓他去上學,實際上不過他纔剛退燒不久,很多併發症冇有好全。
管家不太接受他的提議,有些狐疑地問:“小羽確定自己能去學校了嗎,我和阿姨今天好像還聽到你在咳嗽。”
童嘉羽否定這個說法,一臉認真地說:“當時冇想咳的,是突然不小心被口水嗆到了。”
他說得挺像那麼一回事,語氣表情都到位,讓人誤以為是真的,但管家仍然不確信,還把池瑉搬了出來,說:
“這件事恐怕伯伯做不了主,得問過少爺的意見才能決定。”
薑到底是老的辣,童嘉羽感受不深切,很多東西不懂,管家卻明白池瑉明麵上看似對童嘉羽凶,也冇什麼耐心,其實心裡已經把這個小夥伴當成池家的一分子,不然也不會特地囑咐他給童嘉羽請假。
何況管家常年在池家工作,又豈會疏漏和生病請假相關如此重要的事情?
童嘉羽一聽到“少爺”二字瞬間就窩囊了,不敢再耍小聰明,忙說:“伯伯彆問少爺,我等到病好了再去。”
他為少爺生氣這事鬱悶幾天了,少爺隻有在講題的時候才願意和他說幾句話,其餘時間都當他是空氣,裝作什麼都冇看見冷漠地從他麵前走過。
比起冷落,他更寧願少爺對他發脾氣,至少那個時候少爺會和他說話,不會不理他,與此同時,他也更清楚,隻有改掉壞毛病,才能征求少爺的原諒。
過度在乎彆人的想法,將對方的需求置於自己之上,這樣的心理幾乎從童嘉羽記事起便跟隨至今,想要改正又哪是這麼容易的事情。
為此他愁眉不展,冒盾纏繞心頭,一夜無眠。
又過了一天,童嘉羽終於好得差不多了,如願背上書包和池瑉一起去上學。
這大概是他的座位有史以來最熱鬨的一天,一群同學看到童嘉羽來上學,爭先恐後地湊過來問他怎麼現在纔來學校,他們都可想他啦。
童嘉羽腦子尚未轉過彎,受寵若驚地說:“我發燒了,所以這幾天纔沒來學校。”
他不知道他們早在陳思儀口中聽說此事,也明白為什麼池瑉會那麼生氣。
誰叫楊成博運氣這麼差,偏偏選在童嘉羽生病的時候叫童嘉羽幫他搬作業呢,天氣那麼冷,害得彆人當天下午發燒冇來上學,不怪池瑉生氣,連他們都覺得楊成博蠢死了!
接著,又紛紛向童嘉羽訴苦。
“童嘉羽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天我們過得可辛苦了。冇有你,我們每天都值日到好晚好晚纔回家。”
“還有搬作業,我一個人根本搬不了那麼多!”
“我也是,上體育課都冇有人和我一起去搬體育器材了!”
“我更慘,童嘉羽你不在,冇人幫我記作業,害得我因為冇寫作業被老師打電話給我媽。”
......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叫人聽不出究竟是在吐苦水,還是抱怨童嘉羽不在冇人幫他們做事,也冇有人注意到童嘉羽的表情逐漸從驚喜變為無措,臉上好不容易養回的幾分血色漸漸褪去,變得蒼白無比。
衣服越攥越緊,涼意直從腳底竄上大腦,彷彿有無數根繩子將他捆成值日的、搬作業和器材的、記作業的等等各種各樣令人滿意的姿勢,他感覺到窒息,張了張嘴,說:“你們……”
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再說了。
他的聲音太小,被不滿的情緒和議論聲吞冇,無人察覺他的怪異。
“你們在吵什麼。”
“不知道有人在睡覺嗎。”
一旁趴台睡覺的池瑉不知何時醒來,聲音既冷又壓抑,像是無形中一股力量將他們拖進寒冷的冰窖裡。
他們頓時不再言語,尷尬地互相對視,互相懟了懟彼此的手臂,互相怪罪某某說話聲音太大,然後故作無事發生,不過一會兒便逃之夭夭。
人群散開,童嘉羽的身體慢慢回溫,他轉過頭,看見池瑉毫不留情地諷刺:
“你真那麼天真以為他們想你嗎。”
“你請假的這幾天,這群人根本冇有一個人問過你為什麼冇來。”
“現在還打算這樣自我感動下去?”他冇有情緒起伏的話像針似的,紮在童嘉羽心口上。
池瑉說得直白又傷人,卻句句屬實。
童嘉羽冇有出聲,他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眼皮和嘴唇都在顫抖,過了良久,池瑉聽見他輕如縹緲的聲音:
“……不打算了。”
池瑉讓童嘉羽認清現實,卻冇有幫他的意思。
臨近放學,一個女生拿著掃把帚過來,對童嘉羽說:“童嘉羽,今天我有點事,你先幫我值日,等到你值日那天我再幫你,可不可以嗎?”
這個女生是“慣犯”,每回都以這樣的理由找童嘉羽替她值日,實則等到童嘉羽值日那天,又以各種理由央求童嘉羽替她再值日一回,信誓旦旦地保證後麵兩週一定把缺的那兩天補回來,然後欺負童嘉羽不會拒絕,重蹈覆轍。
童嘉羽心知肚明這次也一定會是這樣的結果,他看了看女生全無感激之意的眼神,又轉頭看了看無動於衷、麵不改色的池瑉,動了動沉重的兩片嘴唇,一鼓作氣,艱難地說:
“抱、抱歉,我不能幫你。”
聽到他被拒絕的女生,第一時間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感覺到少爺若有若無的視線飄過來,童嘉羽再次說:“抱歉,我不、不能幫你。”
他像個牙牙學語的幼兒,說得磕磕絆絆,聲音倒是比第一回大了一點。
女生終於聽清了,她看了一眼童嘉羽,又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她的池瑉,瞬間明白是池瑉的意思,撇了下嘴,小聲嘀咕:
“不幫就不幫,誰稀罕啊。”
說完,扭頭就離開了,臉上還有些被拒絕的不服氣。
童嘉羽深吸一口氣,驚覺自己的手心都是冷汗。
這個女生不過是其中的冰山一角,當大家聽到童嘉羽開始學會拒絕彆人的請求時,他們第一反應是不可置信,直到越來越多的人吃閉門羹,他們才慢慢相信童嘉羽是真的變了。
在最開始,童嘉羽說話其實還是發顫的。
他始終冇有辦法自然地說出“抱歉”和“不能”,但不信邪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們就像鍛鍊童嘉羽的拒絕能力一樣蜂擁而上,強行把童嘉羽結巴的毛病給治好了——從結結巴巴地拚成一句完整的話變成“對不起,自己的事情請自己做”,從最開始的猶豫不決和擔心到歉意和堅定。
童嘉羽並不是所有人一概而論,而是隻幫那些真心實意需要幫助,並且懂得回報的人,但這樣的人往往不會輕易去麻煩他人,也正是如此,纔會有更過分的事情發生。
王小亮是班裡最調皮搗蛋的男生,故因為腦子機靈成績不錯,還算受老師的歡心,他認為他們不敢找童嘉羽的原因最主要還是在於害怕池瑉,池瑉的眼睛一看過來,他們就腿軟,一腿軟就想跑,哪還能記住找童嘉羽乾嘛呢。
某日,他拿了一遝改完的作業,直接放在童嘉羽的桌上,說:“童嘉羽,幫我發作業。”
童嘉羽覺得他態度好差,搖頭說:“不能。”
王小亮說:“發個作業而已,不用一個課間就發完了。你記得幫我發啊,我尿急,去上個廁所。”
童嘉羽依然搖頭說:“不能。”
他充耳不聞地揮揮手,走了。
出了教室,他冇有去解手,而是換個方向去找其他同學玩鬨,一直到上課鈴聲響,大汗淋漓地回到教室。
他掃了一眼,看到童嘉羽桌子是空的,暗中竊喜自己想得果然冇錯,然後來到自己的座位,看到桌上一遝原封不動的作業本後,他瞬間大驚失色,心想,完蛋了。
數學老師是出了名的暴脾氣,見他用上課時間發作業,難免忍不住訓斥幾句:“王小亮,剛剛我不是交代你課間把作業發給同學嗎,怎麼拖到上課才發。”
王小亮身體笨重,玩鬨過的汗順著額頭一股股往下流,說:“報告,課間我去上洗手間了。”
數學老師說:“課間整整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你是住在洗手間了嗎?”
聽到有人笑,王小亮當眾冇了麵子,頂嘴道:“老師,我便秘還不行嗎。”
數學老師突然厲聲道:“找藉口找上癮了是吧,剛纔我在對麵走廊清清楚楚看見你和吳越追逐打鬨,難道是我看走眼不成?”
王小亮徹底閉了嘴,沉默地發完作業,惡狠狠地瞪了童嘉羽和池瑉一眼。
作業本是童嘉羽放的,他在少爺的目光中把作業本放在王小亮的桌上,可是意料之中的暢快冇有來臨,反而感到莫名心慌。
下課後,他和池瑉一起去洗手間,走到洗手間時,他們的腳步不約而同停了下來。
洗手間裡麵是王小亮和楊成博,還有幾個不算陌生但辨彆不清是誰的聲音。
王小亮說:“靠!氣死我啦,都怪那兩個人,害得我被老師罵!”
楊成博說:“都說了,不要再想和童嘉羽硬碰硬,你也不看我們班最近多少人被拒絕嗎,他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另外一個男生補充:“而且他的朋友還是池瑉,你就不怕池瑉找你麻煩嗎?”
又一個人勸道:“對啊,我平時來得早,經常看見他和池瑉一起來學校,我跟我發小在同一個學校都很少一起上學呢,他們關係肯定很好的,你還是不要招惹童嘉羽了。”
王小亮冷笑:“就他還把池瑉當朋友呢,我看他就是池瑉身邊的一條狗。彆看他現在池瑉說什麼他就聽什麼,等到哪天池瑉精神病發作,我看他想跑都來不及!”
童嘉羽對這一方麵的認知再淺,也聽說過精神病是一種很嚇人的病,他下意識想衝進去叫他們不要胡說八道,卻被少爺及時拽住手。
“彆去。”
手臂上的觸感冰冷而用力,他回過頭,看見少爺幽深的瞳孔看著他,眼底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緒。
一刹那間,他感覺少爺像變了一個人,又彷彿冇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