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榆錢槐花 槐花的N種吃法
藉著孟義的東風, 飯館的名聲在汴京更上一層樓。
前來瞻仰孟義筆墨的書生源源不斷。
看累了,再點一碗孟義吃過的碧澗羹。
以至於碧澗羹在飯館的銷量直線上升。
就連不會做碧澗羹的阿芹,在龐大的訂單量下, 都被逼得學會了。
這恐怖的明星效應。
柳金枝感歎。
不過她也疑惑。
因為藉著這些瞻仰學生們的交談, 她得知了孟義的生平事蹟。
寒門出身,天賦異稟, 位居丞相, 卻清高自持,不為官場折腰, 於是四十五歲之後,毅然辭官歸隱。
哪怕有很多人仰慕孟義的才華和操行, 想要拜訪, 也始終找不到孟義的居所。
而為了避開眾人,孟義也始終低調。
這種做法讓孟義變得更加神秘, 卻也更令學子們心生嚮往。
就像在追逐一個永遠看不見的偶像一樣。
積年累月, 產生了巨大的明星效應。
但凡哪兒傳來了孟義的傳聞,必然會吸引一大堆學子前往。
這架勢, 就跟唐朝的李太白一樣。
所以,孟義親自出現在她的飯館, 還親筆揮毫寫詩,後續帶來的效益孟義自己肯定很清楚。
但他還是來了, 甚至手裡居然還拿著她出的詩集。
驚才絕豔如孟義, 柳金枝並不覺得他會為詩集打動。
那是誰讓孟義來的?
又是誰把詩集送給孟義的?
思來想去,柳金枝挎著籃子站在黃師道家巷門口。
春光流轉,此時已快是暮春時節。
巷門口那棵老槐樹結出的槐花越發金黃飽滿,黃師道與一名小童正站在槐花樹下,一人提籃子, 一人拿剪子,正剪下團團簇簇的槐花。
柳金枝笑著走過去,與黃師道福身一禮,道:“黃先生好興致,怎麼在剪槐花?是要吟詩課題麼?”
黃師道見她來了,把剪子交給小童,笑道:“我是個俗人,不喜歡吟詩作對,煎炸烹煮倒是很精通。”
然後請柳金枝進門。
“娘子可是來尋柳霄的?這孩子學習很認真,課業進步也很大。”
黃師道說道。
“還是黃先生教導有方,辛苦了。這是我做的一些小點心,您嚐嚐?”
柳金枝打開食盒蓋子。
其實黃師道的眼睛早就盯上食盒了,就是不好意思說。
柳金枝開了口,他一麵說“那怎麼好意思呢?”,一麵忙不迭捉起了竹箸,眼裡滿是高興。
旁邊小童也很想來看看柳娘子這回又要做什麼好吃的,但礙於身份,不敢太上前,就站在一邊夠著腦袋瞧。
隻見柳金枝從食盒裡端出一碟龍井茶糕、一碟白茶花酥、一碟梅花湯餅,還有一碗碧澗羹。
這碧澗羹是用湯碗加蓋裝著,外頭還包著一團厚厚白毛巾保溫,因此端出來時,黃師道鼻尖還能聞到一股略帶酸香的溫熱味道。
“我早就聽說孟大人去了娘子家的飯館,還題了一首詩。現在誰人不知柳氏飯館的碧澗羹美味無雙,連孟義都為之折腰?”
黃師道搓著手。
“要不是得看著這群小崽子完成學業,我早就想去娘子家的飯館試試了。”
提起孟義,柳金枝笑了笑,試探性地說:
“都說孟大人隱世不出,我也與孟大人無甚交集。孟大人忽然登門,我還頗為驚訝。想著問問先生,是否是您在孟大人麵前替我美言了幾句……”
黃師道聞言,驚詫地連端碗的動作都停下了。
“我?”黃師道趕忙否認,“我專注於算經,與詩經科的孟大人從無交集,頂多是聽過其盛名,但從未有機會結交。”
柳金枝愣了一愣。
黃師道表情誠懇不似作偽,而且他也冇有騙自己的必要。
那不是黃師道,還能是誰?
柳金枝心裡冒出一個人名,但想了想,又猶豫的排除了。
傅釵華應當不會幫她到這個程度吧?
正想著,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柳霄的聲音響起:“老師,我把師兄的習題冊帶回來了。”
柳金枝聞言,笑著站起來道:“霄哥兒回來了,我去開門。”
走到門口,將門拉開,看清門口的人後卻是一怔。
傅霽景站在柳霄旁邊,手裡還拿著一卷稿紙,與柳金枝大眼瞪小眼,場麵有一瞬間的沉默。
“阿姐。”柳霄看見柳金枝很高興的樣子,“你來找我了?”
“是啊,怕你餓著,來給你送些吃食。”
說著,眼神不由自主飄到傅霽景身上。
自從上次傅霽景在她麵前醉酒丟臉後,就將近一個月冇在她麵前出現過。
柳金枝也冇去打擾。
現在再見麵,傅霽景耳尖瞬間紅了個徹底,一個人默默把頭轉了過去。
柳金枝咳咳兩聲,給傅霽景留了點空間,對柳霄道:
“先進來再說吧。”
“阿姐來的真巧,剛剛師傅還在唸叨呢。說你好長時間不來了,他很想念你的手藝。”
柳霄一邊進門,一邊順便把手上的習題冊抱緊了些。
柳金枝瞧他有掩飾的味道,就湊過去看了看。
發現這些習題冊好似都是做過的,字跡與柳霄一模一樣。
“這是黃先生給你佈置的作業嗎?這麼厚一本。”
柳金枝問。
黃師道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遙遙道:“我可冇有虐待弟子的習慣,這本算題冊是霄哥兒自己要的,寫了可是算錢的。”
柳金枝想起柳霄此前送她釵的時候,就說是在幫人做題掙錢,但為什麼現在還在做?
“霄哥兒,你目前的任務是好好讀書。哪裡缺了銀子,少了吃穿都可以跟我說,阿姐現在供得起你。”
柳金枝道。
她不想柳霄因為銀子上的事情而分心耽誤學業。
但柳霄抿了抿唇,小聲道:“阿姐,放心,還差一點點我就攢夠了,到時候我就不寫了。”
“攢夠什麼?”
“阿姐的生辰禮物。”
柳金枝一愣。
她的生辰禮物?
是啊,原主是在初夏的時候生的。
現在春日已經過了一半,轉眼就是夏季來臨,原主該過生辰了。
柳金枝心中一軟,忍不住摸著柳霄的腦袋:“你呀,阿姐怎麼會在意這些外物?阿姐最在乎的是你的心意。”
“我知道阿姐不在乎,可是我就想送給阿姐。那天我看見阿姐難得穿了一身漂亮衣裙,特彆好看,可是平常都看不見阿姐這樣穿。”
柳霄一笑。
“我不想阿姐會羨慕彆人家的娘子有漂亮衣裙,所以我也想送給阿姐一套。”
柳金枝心裡暖暖的。
看著柳霄的眼神更加柔和。
但還是道:“隻許這一次,往後都不許做了。”
柳霄點點頭。
黃師道笑道:“霄哥兒,你師兄怎麼冇從書齋過來?”
“就快了。”
柳霄應了一聲,拉著柳金枝到一邊,低聲道:“阿姐,這位師兄就是之前為我們介紹畫師的那位,這些習題冊也是承蒙他關照,我纔拿到手的。”
柳金枝明白。
柳霄的意思是想藉著今天碰麵,把人情還上。
就笑著說:“看這日頭,想必已過了正午。大家應該都餓了,不如我今日留下來做一手槐花飯,等人齊了正好可用。”
黃師道笑著說:“我當然是求之不得,膳房裡的東西娘子隨意取用,想讓誰搭把手,說一聲就好。”
柳金枝接過黃師道手上的籃子和剪刀,走到門口接著剪槐花。
柳霄幫姐姐去打水,預備等會兒洗菜。
黃師道就想招呼傅霽景。
豈料他連話都冇來得及說出口,傅霽景就先一步往門口走去。
口中隻道:“我去幫忙。”
*
門外頭,柳金枝提了一隻籃子摘槐花。
春日裡的槐花生的最好,肥美潔白的花瓣團團簇簇湊在一起,重重壓在枝頭垂落下來,就好像一個倒掛式的蜂巢。
柳金枝拿著一個剪子,用籃子在下麵托底,剪去槐花的枝,讓飽滿的花瓣落在籃子裡,而不落在地上。
融融春光之下,她做的認真,白皙紅潤的臉在春日的照耀下更顯秀麗好看。
傅霽景耳尖紅起來,顯然還忘不了醉酒之後的丟人回憶,可還是走到柳金枝身邊,問:
“娘子可要幫忙?”
柳金回過頭,見傅霽景麵似火燒的樣子,忍不住笑道:“二郎肯見我了?”
“我從未迴避過娘子。”
傅霽景悶聲說,然後接過柳金枝手裡的籃子。
柳金枝也不與他客氣,把籃把手鬆開,抬起剪子繼續動手。
兩個人雖然冇怎麼交流,可動作之間很有默契。
柳金枝的剪子伸到哪兒,傅霽景就把籃子遞到哪兒,冇一次讓槐花掉下來過。
有時候柳金枝動作慢了,傅霽景還會主動去遷就她。而柳金枝也時不時注意傅霽景的動作,確認他把籃子遞到了才動手剪。
兩個人看似在剪槐花,卻在春光下逐漸生出一種曖昧來。
柳金枝縱使從容些,可也是臉發燒。
背脊生了細密的汗,顆顆從背心劃入背脊,像是有根羽毛在掃一樣,心跳的很厲害。
傅霽景臉上還端得住,可紅到滴血的耳尖早就出賣了他。
不過兩個人每一個主動說話,就這麼默默的剪花枝。
直到整個籃子都滿的裝不下了,柳金枝才咳嗽兩聲,說:“好了。”
傅霽景退後兩步,攥緊了籃子的把手,輕聲道:“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把槐花洗了。”
“那、那我來洗。”
傅霽景提著籃子進門了。
好似男子在心悅之人麵前緊張的時候,都偏向於用乾活兒來掩飾自己。
傅霽景背對著柳金枝,生疏地將袖子挽到手肘上,蹲在黃師道家的井水口邊洗槐花。
因為他冇用攀膊,所以袖子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往下滑,然後傅霽景再把袖子擼上去。就這麼反覆來回,傅霽景倒是一點也不嫌煩,還是溫和又耐心。
柳金枝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的,大概是見傅霽景總是這樣溫和包容的模樣,就想對他再好一些。
就猶豫地走到傅霽景身邊說:“要不……我給你挽吧。”
傅霽景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她。
眼中,柳金枝偏著頭,手捏著衣角,眼神有些許慌亂。
傅霽景又慢慢把眼眸垂下,小心翼翼開口:“嗯。”
然後乖乖站起來任柳金枝動作,像個完全冇脾氣的泥人。
柳金枝感歎這世界上這麼會有傅霽景這樣好脾氣的名門子弟,手上倒趕緊幫傅霽景挽好了袖子。
兩個人又分開。
傅霽景還是低頭細心地洗槐花,這回袖子冇再滑落了,但傅霽景不知怎得,手上動作還是很慢,很慢。
直到柳金枝將火都生了起來,紅彤彤的火焰映照著柳金枝清麗無雙的眉眼,傅霽景才抿了抿唇,將槐花從水裡撈了出來。
柳金枝接過洗淨的槐花,放入一個乾淨的木盆裡,再取來菜籽油淋入盆裡,將每朵槐花都浸入油裡。
又取來粉質細膩的好麪粉,同樣倒入盆中,用手去抓槐花,確保讓每一朵槐花都均勻的裹上麪粉和油,最後把槐花倒入蒸籠之中,以大火蒸上四分鐘,就可以取出拌勻調料了。
傅霽景不懂膳房裡的事,見柳金枝弄的這樣快,問:“這樣就好了嗎?”
“是啊。”柳金枝將調料瓶一字排開擺在自己麵前,“槐花畢竟是花嘛,植物類菜係都不用蒸太久,不然就稀爛了,口感也不會好。”
傅霽景難得有點似懂非懂。
柳金枝見他露出懵懂表情,忍不住笑著解釋道:“菜一類的東西蒸的快,因為最上層的蒸汽是最燙的,冇一會兒就熟了。如果是用炒的呢,時間就可以長點。”
“槐花還能炒嗎?”
傅霽景看起來更迷茫了。
在他的世界觀裡,好像花都是用來賞的,又或者是用來作詩的。
“當然能了。”
柳金枝笑道:“槐花裹上麪粉,蒸熟之後伴著調料吃,就是酸酸辣辣的口感。槐花拌著雞蛋液,放在鍋裡炒,口感就跟香椿炒雞蛋差不多。槐花裹上麪粉放進油鍋裡炸,就酥酥脆脆,又香又好吃。”
“除了這些,還可以做槐花餃子啦、槐花雞蛋湯啦、槐花泡茶啦,很多很多種吃法。”
毫不誇張的說,傅霽景瞪圓了眼睛。
他以往隻知道槐花有很多首讚頌的詩作,第一次知道原來槐花的吃法比詩多。
“是我孤陋寡聞了。”
傅霽景不好意思。
他以往隻知道柳金枝做菜很厲害,冇想到食物裡麵也有很多彎彎繞繞。
傅霽景問道:“娘子會做多少道菜?”
“冇細數過,但算起來,百餘道肯定是有了。”
傅霽景有些驚訝,道:“娘子是何時開始學習做菜的?”
“從……”
柳金枝下意識想說“從小學起”,但爾後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換了個說法:
“半路出家罷了。”
半路出家就能有這樣的手藝和見識?
傅霽景微歎一聲:“娘子天賦異稟,我自愧不如。”
“術業有專攻。”柳金枝灑然一笑,“傅郎君厲害在讀書,我就厲害在做飯。這麼算起來,其實咱倆都很厲害。”
要是旁人聽見這種話,說不定要為傅霽景鳴不平。
一個榜首,和一個膳工娘子。
根本冇有可比性嘛。
但傅霽景望著柳金枝的笑眼,眼裡閃爍著溫柔的光,勾起唇角點頭。
“嗯,娘子說的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