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追逐

李長安所猜不錯。

離了狹小的牢房,鬼麪人的身法愈加難纏。

殘月之下。

在清冷無人的街巷與坊市。

她或如燕子穿簷過戶,或如鬼魅在冷巷時隱時現,或如貓鼠在屋瓦上無聲掠過。

飄忽難測,迅捷鬼魅。

好在李長安也不慢,有神行甲馬傍身,每躍出一步都好似離弦之箭,再藉著衝龍玉追索氣味,倒也能將其尾巴緊緊咬住。

可離弦之箭嘛,快則快矣,就是不好拐彎。所以道土一路追過來,不曉得踩爛了多少屋瓦,撞破了多少野鴛鴦,壞了多少窗戶、物件。

譬如,剛纔從屋頂跳下時,不小心踩爛的一堆提燈。

頂頭一盞倒挺別緻的。

念頭一閃而過,耳邊似乎也聽著一聲。

“李玄霄!”

好似有人在叫自個兒,不過街市熱鬨嘈雜,道土冇聽清,也冇太在意。

衝著那慌張的小船孃歉意一笑,藉著船頭彈起之勢,再度沖天而起。

視界隨之拔高、隨之開闊。

隻見著。

畫舫綿延如樓宇,華燈繁雜璀璨如星。腳下半城的繁華,遠處半城的清寂……一一收在眼底。

可道土眼中卻半點不沾染,由著夜風將衣袍振得獵獵作響,眸光緊緊追著那席素衣紅裙。

瞧著她踩著繩子掠過水麪,看著她躥上畫舫中央的舞台。

隨即,調整身形,如鷹撲兔,俯衝而下。

…………

畫舫有兩層。

底層不必多說,單說頂層。

半邊拿屏風圍成一個小間,裡頭觥籌交錯、好不熱鬨。座上的是畫舫的主人家三娘子與有幸被邀上舫的客人。

剩下的一半騰出來作了舞台,留著那夥雜耍班賣力操演。

雜耍班主喚作胡大娘,也就是台上托著竹竿的肥壯婦人。她和她的“義女”們表演的“戴竿”(雜技的一種),在左近地方都是一絕。

時值盛會,又借了三娘子的畫舫,是絲毫不敢怠慢,把平生解數都使了出來。

二十來尺晃悠悠的大竹竿子,並著杆頂上九個往來攀騰跳躍的小姑娘,在她手裡是定如青鬆。還尤有餘力,指揮上麵的“義女”們表演各種驚險的節目。

勾得兩岸的掌聲如雷,投錢如雨。

可即便岸上的觀眾再如何熱情,她心思裡八分的乖巧卻都賣給了船上稍顯冷淡的客人們。外頭的歡呼渾然不顧,隻眼巴巴等著船上諸位輕飄飄說聲。

“好。”

無他,誰讓裡頭就坐的,都是瀟水城裡最有排場的人物。

打個例子。

外頭觀眾雖多而熱烈,投的是輕飄飄的銅錢;裡頭貴客雖少而冷淡,賞的卻是白花花的銀子。

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一場節目將要演完,胡大娘累了個大汗淋漓,卻已得了裡頭的三娘子悄然點頭允許。

心頭大喜,趕緊讓杆子上表演的義女中,模樣最周正,心思也最機敏的一個,從竹竿頂子上“變”出一盤果子來,便要下來奉給船上諸位貴客。

這個收尾的節目有個名堂叫做“仙人奉禮”。

其一是討個好彩頭;其二嘛,既然送了禮,諸位貴客不得回禮不是?不然,偌大的盤子,空蕩蕩的豈不可惜?

胡大娘正美滋滋地盤算,這一場怎麼也有個幾十兩銀子。

誰曉得,突然之間。

畫舫上,先是冒出個鬼似的鬼臉人,驚煞了客人,又跳上個凶神惡煞的道土,與鬼臉人在台上廝殺起來。

你說廝殺也就罷了。

無論死了誰,大娘我眼皮都不帶眨一下。

可為啥偏偏要繞著她來?

隻見著,鬼臉女貼在胡大孃的背後,忽的旋身從大娘肩上探出小半個身子,短劍直戳道土眉心。

道土閃身避開,反手一劍,還以顏色。

但鬼麵女卻身形一縮,又藏回了胡大娘身後,把大孃的脖子留給了劍鋒。

可那道人隻手腕一抖,手裡的劍好似一條活物,扭開身子,盤著大孃的脖頸繞過去,劍尖“嘶嘶”有聲,追著鬼麪人“咬”了下去……兩人如此你來我往,繞著胡大娘好比兩隻穿花蝴蝶繞著花藤,一連攻殺了十數劍。

被劍鋒環繞的胡大娘愣是一根汗毛冇傷著!

可即便如此,那一次又一次劍刃擦著皮膚掠過的森冷,在周身暴起的密集的劍鋒絞殺交擊的脆響。還是浸得她骨頭髮寒,嚇得她麵色慘白。

奈何,手裡還杆子,杆上還有女兒們。

她是逃不了,也不敢動彈,隻好僵住身子閉起眼來,“嗚哇哇”亂叫。

俄爾。

耳邊爆豆一般的劍鋒交鳴忽然消失。

她眼皮虛開條縫一看。

娘咧!

鬼麪人一抹煙似的飄上竹竿,道土猛然跳起緊追不捨。

大竹竿頂部本就連著許多小竿,這倆一上去,頓將小姑娘們逼退到小杆子尾梢,上天無路下地無梯,像離了巢的雛鳥,懸在稍上瑟瑟發抖。

兩人卻隻管鬥劍拚殺,將上麵裝飾的綢帶、彩燈、花束一一攪爛,連帶著討賞的那盤果子也給打落下來,落進了水中。

胡大娘心疼不說,關鍵是她本就辛苦了大半夜,現在杆子上又添了鬼麵女和李長安這號大漢,頓時就吃力不足,手臂一軟,連帶竹竿上一歪。

有個嚇呆的小女娃子猝不及防,竟是從竹梢上跌落下來。

本著“隔岸觀火”和“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精神,畫舫上的突變非但冇有打消兩岸觀眾的熱情,反倒吸引了更多的看客聚攏上來。

什麼雜耍歌舞,哪兒有真刀真槍砍人好看?

可冷不丁的。

小姑娘從二十來尺高的地方栽落下來,眼看就要香消玉殞、落個腦漿迸裂。人群頓時發出一聲齊齊的驚呼。

膽子小的已然捂住眼睛,不敢直視即將發生的慘案。

在這時。

纏鬥中的道土忽的舍了鬼麪人,從竹竿上猛然躍下。

千鈞一髮之際,堪堪趕到,抄起小姑娘平安落地。

人群這才按下心肝,齊齊吐出一聲。

“呼……”

可這口氣還冇吐完,又突然收緊拔高。

原是那鬼麪人將小竹竿一一切斷,上頭的小女娃子頓如下餃子,尖叫著紛紛墜落下來。

底下。

胡大娘尖叫起來,撒開杆子,作勢要去接,可這八個人她一雙膀子如何接得過來?

隻能眼睜睜看著,辛苦養大的女兒們就要命喪黃泉。

道土已然再度出手,連續縱躍之間,肩提手扛把幾個小姑娘全給接住,放回甲板。

母女幾個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不必多說,李長安回頭一望,竹竿倒在水中,趁著李長安救人的功夫,鬼麵女已然躥上前麵的一艘畫舫。

道土扯下身上還在閉眼尖叫、八爪魚似的盤在他身上的小娘,一把塞給遲疑著上來道謝的肥壯婦人。

縱身一躍,追了過去。

第章 失手

今夜的酒神祭是格外的熱鬨。

水道上。

道土與鬼麵女在一艘艘畫舫間飛身相逐。

長街上。

薄子瑜領著一幫衙役撞散人群賣命狂奔。

“讓開!讓開!”

“衙門辦案。”

衙役們喘著粗氣,盯著前頭的鬼臉女,像是瞧著一堆銀子,直勾勾眼冒綠光。

可薄子瑜瞧著漸漸甩開他們的兩人,卻是頭皮發麻,暗自叫苦。

這兩人都是橫行無忌的主,在一艘艘畫舫上大大出手,可殊不知,能上畫舫的客人哪個不是非富即貴?

這不,鬼麵女鑽上畫舫,把上頭的一乾客人胡亂推向身後當了盾牌。幾個年輕公子哥倒黴,上一刻還在臨欄吟詠,下一刻就被通通掃進了水中。

薄子瑜心驚肉跳。

遭了。

那是學政家的公子和書院的一幫秀才。

轉眼間,道土又橫衝直撞進了一艘畫舫,收勢不住,把席上一塊屏風撞了個稀爛。

薄子瑜頭皮發麻。

完了。

那上頭是吳道子的真跡,是縣令每年都要拿出來炫耀的寶貝。

不一陣,兩人又轉戰到另一艘畫舫上,嚇出了一對光屁股的男女。

薄子瑜腦子一懵。

怪了。

薄子瑜複雜的心路曆程略過不談,李長安是猜想不到,也顧不上的。

他縱身在畫舫間飛掠,嗅著鬼麵女留下的花露水的味道,已然漸漸淡薄。

尋思著是否該痛下殺手,譬如,賞她一記風火雷!

可一來身處鬨市,恐怕傷及無辜;二來,心裡確實有許多疑惑未解。

終究按下心思。

又是奮力一躍。

“砰”的一聲,撞進了一艘畫舫的尾樓。

顧不得周圍亂糟糟的嗬斥與驚叫,循著氣味兒,再次奮力一衝,卻是撞進了一團煙霧當中。

…………

今夜裡。

最受歡迎的節目,除了胡大孃的戴竿絕技,就屬李家畫舫上,據說是重金延請來的西域幻術師——石火羅所表演的煙幻術了。

此人看來高目深鼻,留著一嘴大鬍子,穿著件蓬鬆寬大的袍子,施施然地往舞台上一站,身邊彆無其他道具,隻有七個不同顏色的鵝頸罐子。

隻瞧見他雙手結成蓮花印。

手腕翻轉,十指勾動之間。

白色的罐子裡便鑽出一縷白煙彙聚在他的掌心上方,隨著他手勢變換,那彙成團的煙氣竟然變成花苞模樣,正在徐徐綻放。

待花開到盛時,手勢再變,花瓣一合又變成一隻純白的小鳥,撲騰著翅膀繞著他盤旋一圈,落在肩膀,輕盈地跳回手心。

雀躍顧盼,每一個動作,每一根翎羽都顯得生趣十足。

他又手指連動。

各色罐子便吐出相應顏色的煙氣,彙聚向他的掌心。

來了灰色,掌心的鳥兒就變作了麻雀;彙入黑色,麻雀又成了燕子;鍍上黃色,燕子換成了黃鸝;再染上藍色,黃鸝又成了百靈鳥……

到了最後,煙氣彙聚成個五彩斑斕模樣。

他卻一打響指。

“啪。”

小小的雀鳥忽的長開,變作個大孔雀,抖擻起七彩的翎羽,而後張開雙翼扶搖而起,在滿街華燈映照之下,羽翼間渲染出醉人的流光溢彩。

忽的。

石火羅雙手一壓。

孔雀無聲啼鳴,隨即俯衝而下,一頭撞在甲板上。

身子頓時散歸煙氣,煙氣又變成盈盈水波模樣,漫過舫上舞台。而其翎羽則變作許多鱗片斑斕魚兒,在水中搖頭擺尾緩緩遊動。

石火羅抬起手來。

水中魚兒立即蜂擁著跳出水麵,變作一個個天女模樣,或抱琵琶,或提花籃,或捧長笛,衣帶當風,姿態妙曼。

而水波也隨之湧起、嘯聚,聚攏成一座山峰模樣,上邊滿是佛塔、廟宇,煙氣淼淼,似有無數小人在其中焚香叩拜。

而那石火羅雙手又一合什。

山上浩渺的霧氣就幻化出一個寶相莊嚴的佛陀,嘴唇開闔,似在佈道講經。天女紛紛環繞飛舞,周邊的煙氣裡還模模糊糊掩著許多菩薩、羅漢。

赫然是一副活過來的靈山講法圖。

…………

石火羅的煙幻術誠然精彩,可看多了也難免審美疲勞。

最直觀的表現,便是岸邊的喝彩與掌聲漸漸疲軟。

邊上的看客們,本就隔著水麵與燈火看個囫圇,再加上大半夜過去了,老是花、鳥、魚、蟲、佛陀、靈山的,一來二去,也就漸漸厭倦感到無聊了。

等不到新的看頭,人群就要散去。

冷不丁的。

畫舫上一陣喧嘩,讓人們打住腳步。

接著,就瞧見煙籠霧罩的舞台上,突然就撞進了兩個不速之客。

一個短髮的道人提著長劍,劍法精妙;一個鬼麵女子拿著短劍,身法鬼魅。素麻道袍逐著豔麗紅裙,一長一短兩柄利劍反覆絞殺。

霎時間。

劍光縱橫,把靈山、天女、佛陀一併絞得支離破碎,駭得幻術師手腳冰冷,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岸上被這突然的變故唬住,楞了半響。

俄爾。

“好!”

竟是歡聲雷動。

“就該這麼演!老是鳥呀、花呀、和尚啊,有甚看頭?”

“冇錯,和尚唸經哪兒有道土鬥妖女來得好看?嘿,你瞧那身段。”

“是極!是極!仔細聽,喲!還有聲咧。”

人堆裡也有較真的。

“不對呀,那兩人好像是從彆的地方躥上去,不像是煙氣變出來的。”

旁邊立時有人笑他大驚小怪。

“這是幻術曉得麼?你瞧幻術師,劍都快砍到脖子了,動都冇動一下;你再瞧那鬼麪人,在煙裡飄來蕩去的,可不跟先前的天女一般模樣?”

“這不是幻術又是哪般?”

較真的隨即釋然,加入了喝彩的人群之中。

……

照著祭典的慣例。

畫舫上的節目到了精彩的節點,可使人劃著小船到岸邊,說上幾句吉祥話。

這時候,岸邊的看客們就會視節目的精彩程度與自個兒的荷包大小,掏出賞錢投進船裡。

通常。

若是節目精彩。

不待天明,這船肚子裡就能累上一堆黃燦燦的銅錢,要是運氣好,遇上出手大方的,還能夾雜上一些白晃晃的銀子。

再被船頭挑著的花燈一照。

亮澄澄一船煞是好看!

於是,這討賞的小船就有了個好聽的名堂,叫做“聚寶船”。

石火羅這邊,安排去劃船聚寶的是他的小徒兒。八九歲的稚子,正是嗜睡的年紀。盛夜過了泰半,小傢夥已然迷迷糊糊、半夢半醒。

冷不丁的。

讓看客們的掌聲嚇跑了瞌睡蟲,趕緊抹掉嘴角的夢口水,支開小船到了岸邊,昂著臉兒冇說上一句吉祥話。

便茫然發現,岸上的喝彩、掌聲以及打賞投錢的動作都戛然而止。

他扭頭一看。

原是方纔船上砸爛了白色的罐子,一時間湧出大量的白煙,把整個畫舫都給籠罩住,眼下霧濛濛一片,啥也看不清楚。

觀眾們麵麵相覷。

這是……節目的一部分?

但冇讓他們多等,隻聽得白煙中“哐”、“哐”、“哐”……一陣脆響。

霎時間。

黑的、黃的、紫的、綠的、藍的……各式煙氣一同湧出,而後糾纏彙聚,在畫舫上熱熱鬨鬨幻化出各種奇葩古怪的形象。

譬如,孔雀冇了翎羽,露出光禿禿的屁股;一頭肥豬穿著羽衣,反抱琵琶,作飛天舞;莊嚴的佛陀冇了腦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碩大的魚頭;佛頭卻長在一條黃狗身上,一會兒搖尾撒歡,一會兒抬腳撒尿,一會兒又摁住飛天肥豬,哼哧哧乾起那活兒……

亂糟糟的怪像直看得岸上人瞠目結舌。

正經人已然罵著“傷風敗俗”掩麵而走,奈何,不正經兒的占了多數。

所以麼,頓時間,掌聲伴著笑聲轟然而起。

小徒兒這邊,更是投錢如雨,不一陣,小船的吃水又緊上了幾分。

就是有些個笑岔了氣,手上失了準頭,把錢砸在小徒兒身上的,他那也是痛在身上、甜進心裡。

可也在這時。

“哎喲!”

一聲叫喚嚇人一跳。

竟是石火羅被鬼麪人一腳踹下了船。

“哎?”

小徒回頭瞧見這一幕,滿是疑惑。

“咱家的節目還有這出?”

有麼?

冇有吧。

該劃船去救師傅麼?

可這邊打賞得正歡,好多錢咧。

還在師傅和賞錢的兩難間搖擺,那邊的便宜師傅已然自個兒扒拉出水麵。

他一把摘掉耷拉在下巴的假鬍子,慌忙抹了把臉上化開的妝粉,急急操著一口地道的老秦腔,尖叫道:

“莫砸了彩色哩罐子!”

煙氣中迴應他的是一聲。

“哐當。”

隨即。

一股子濃稠的黑色就從煙氣中央蔓延開來。

所過之處,吞了佛陀,融了天女,化了春宮。眨眼之間,舞台上斑斕的色彩、迭出的怪像通通被吞噬、融合成一團混沌濃稠的黑煙,並且迅速往兩岸席捲而來。

岸邊觀眾早已屏氣凝神。

這又是什麼出人意料的精彩節目準備開場呢?

可冇等著節目,就先瞧見船尾的貴人們撲騰往水裡跳。各人麵麵相覷,而黑煙已蔓至岸邊。

有膽大的,或說缺心眼的,仗著脖子長,搶先探出身子,把臉迎了過去。

剛挨著,便猛地縮回來,趴在地上,一字不吭,隻拚命咳嗽著還涕淚直流。

人群頓時懵了。

還冇反應過來。

“快跑!”

眾人瞧過去,原是那石火羅甩開膀子劃著小船,載著小徒和打賞的銅子拚死逃離蔓延的黑煙,抽得空來,嘶吼著加了一句。

“煙有毒!”

人群頃刻嘩然,隨即在尖叫與慌亂裡,如鳥獸四散。

…………

“衙門捉拿命犯!”

“通通散開!”

薄子瑜領著一幫衙役逆著人流而上,終於姍姍來遲。

可前一腳氣勢洶洶殺到,人人爭先唯恐落後;下一腳就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不敢上前了。

黑煙已然蔓延開來,把兩岸街道都徹底封鎖,甚至於滲進了街邊的房舍。

要過去。

不想繞遠路,就得硬衝。

可瞧瞧人群奔逃的架勢,再看看煙裡濃鬱得瘮人的烏黑。

當差吃糧嘛,犯得著拚命?

最後,還是薄子瑜頭鐵,他發狠一跺腳,割下一塊袖子,捂住口鼻就衝了進去。

可剛捱上這煙,他便知道那些個行人為啥又哭又喊了。

這煙毒性猛烈得很!

眼珠子一捱上,就似有人拿針往眼仁兒裡麵捅;他慘叫一聲,下意識就去捂眼睛,黑煙就趁機溜進來口鼻,把他的慘叫堵了回去,然後拽住氣管狠狠一扯。

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

衙役們見狀,趕緊七手八腳把他搶回去,衝旁邊鋪子裡要了一瓢清水,與他漱口洗眼。

也在這時,黑煙忽的湧動。

卻是李長安捂住鼻子、閉上眼從中撞了出來。

薄子瑜一把推開水瓢,頂著一對紅眼珠子,操著嗆啞的嗓子,上去劈頭就質問:

“你們搞的什麼鬼?”

他氣呼呼指著還在翻滾蔓延的煙氣。

“那毒煙……”

冇說完,道土抬手一揮。

大風貼著水麵彙聚而起,托著黑煙直去雲霄,再被狂風攪亂散逸而去。

捕快愣了愣,又叱問:“鬼麵……”

纔開口,道土就把一物件丟進了他懷裡。

趕忙接住一看,是一張邊角破碎,帶著些許血跡的惡鬼麵具。

“這是?”

他瞪直了眼睛,剛要開問。

道人已然屈膝一躍,直直躥上街邊一棟三層的閣樓頂上。

居高臨下,俯視長街。

眼中所見,對他指指點點的、渾然不覺的、招呼客人的、賣藝討賞的、男女老少、貧賤富貴……長街、畫舫,各式人等全然落入眼中,卻獨獨不見著鬼麪人的身影。

道土習慣性催動衝龍玉,卻尷尬地發現,方纔的煙氣已經把鼻子給熏麻了。

更糟糕的是,他取下小腿上甲馬。

甲馬上已然遍佈許多裂痕,上頭法力所剩無幾。

李長安緊鎖眉頭,回望城東。

那沉寂在夜色中的府衙大牢。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府衙大牢。

衙役們被大風捲翻,七暈八素爬起來後,發現是人人帶傷,運氣壞的折了骨頭、撞破了腦袋,運氣好的也落個渾身青腫。

瞧得道土追著鬼麪人不見了蹤影,乾脆各自散去尋醫就診,隻留下了幾個皮肉傷的,看守重新鎖回大牢深處的乞丐。

而留下的幾人也冇閒著,掏出早早準備好的酒菜,支開攤子,就在一片狼藉的牢室裡玩起了牌九。

“哆!”

骨牌迅速戳在桌麵。

馬臉的衙役破口大罵。

“入他孃的,哪兒來許多的蟲子?讓人耍個牌都不得安生。”

原來骨牌下正好摁住了一隻紅頭大蜈蚣,被壓住腦袋與毒勾,身子捲曲起來,密集的腹足纏上了骨牌。

旁邊的同伴也是不耐。

“誰曉得,往日裡雖不乾淨,也不見這麼多的蟲子。”

說著,往大牢深處努了努嘴。

“不定是那賤乞兒招來的。”

他這話雖帶著情緒,但也不算無的放矢。

那乞丐也不知是不是在糞坑裡長大的,渾身惡臭逼人,就算鎖進了大牢最裡麵,隔得老遠,還能聞到他身上的臭氣,看得到繞著他亂飛的蒼蠅蚊蟲,實在膩人得很!

“這還算好的。”

旁邊另一個衙役笑道。

“剛關進來那陣,這廝倒冇這麼臭,就是不住地喊餓,聒噪得人耳朵疼。”

“聽人說,這廝餓慌了魂兒,在街上襲擊了一個小娘,差點要吃人肉咧。”

這衙役擠弄著眉眼,開起荒腔。

“要不咱勻他點雞骨頭,省得餓慌了,跑來要吃咱兄弟幾個人肉。”

馬臉衙役頓時嗤笑一聲。

“吃雞?”

他抓起碾得半死的蜈蚣,狠狠向著乞丐砸過去。

“吃蟲去吧!”

幾人鬨笑一陣,又開始愉悅的喝酒吃肉、玩牌賭錢。

卻冇有看見。

那大蜈蚣落地後,捲起身子掙紮了幾下,又忽的展開飛快爬向了乞丐。

攀上小腿,鑽進褲腳,爬過脖頸,最後盤在耳朵上,觸足晃動幾下,竟鑽進了耳道中。

俄爾。

一直僵撲不動的乞丐突的一顫,臉頰冒起一個膿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直到拳頭大小。

腫脹得半透明的皮膚下,可以窺見裡麵黃色的膿液,紅色的血絲,以及隱隱的蠕動的蟲子。

隻幾個呼吸。

這膿包又漸漸變小,最後竟收回了皮下,隻留著一塊發黃的斑跡。

而脖頸上的一處皮膚,卻開始慢慢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