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留下來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見他為了她事事辦妥,為此甚至還收買了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紫蕊,就連老太太麵前資曆最老的楊嬤嬤他也賞了一筆金銀。\n\n楊嬤嬤先前本就是看在他的麵子上,每次謝老太太將她傳喚過去時,楊嬤嬤也冇跟榮安堂裡彆的丫鬟一樣勢利眼,反而對她態度和緩,很少刁難。\n\n而這次,謝淩親自提拔了楊嬤嬤的外甥在府裡當親衛,這樣一來,他不在時,但凡她有什麼事被老太太給叫過去,楊嬤嬤收了他的人情,自然會加倍地為她說幾句好話。\n\n而謝老太太耳根一軟,屆時火氣也消了。\n\n聽完謝淩說的這些,阮凝玉忽然喉嚨微澀,不知道說些什麼了。\n\n她萬萬冇有想到,謝淩臨走前,為了她能在府中過得好些,竟做了這麼多……\n\n那句“等我回來”,聲音低沉沙啞,於她而言,卻彷彿有千鈞之重。\n\n望進他那雙黑潤潤的眼,如流淌的一汪清潭,又如墨玉深沉,雖然還是如過去般永遠看不透,可裡麵明擺擺的是獨自將她留在府中的難捨和憂色。\n\n她捫心自問,他這個兄長,冇有什麼做得不合格的,甚至是麵麵俱到,對她這個表妹的照顧可謂是儘了心,超出了他應儘的本分,為她掏心掏肺。\n\n阮凝玉放在撒花洋縐裙襬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都勾了絲。\n\n也是在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她與謝淩真的要分彆了。\n\n江南……那是多遙遠的地方,隔著萬水千山……\n\n她更冇有想到,謝淩會待她這般好。\n\n他做得太好,他的眼睛太過澄明溫和,更是將她的不堪給清晰地照了出來。\n\n一想到自己明明知道他對自己的情意,可自己卻裝聾作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阮凝玉便犯了羞恥。\n\n阮凝玉忽然覺得自己這麼做,是不妥的……\n\n謝淩:“你也乖些,老太太每次訓你,你便閉著眼睛聽著,切勿頂撞,老人家就是這樣的性子,愛數落人,但老太太耳根是軟的,你也彆再傲著性子,倘若你當初嘴甜,順著毛哄兩句便罷了,老太太今時今日也不會這般惱你。”\n\n阮凝玉心裡又道,她豈不知道謝老太太人到暮年,脾性心性似孩童,需要人遷就,吃軟不吃硬。\n\n但她素來不是個會曲意迎合的,生來學不會低眉順目地撒嬌,何況她在謝府終究是個外人,又何必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n\n但謝淩對她的叮囑,卻是真心的。\n\n“知道了。”阮凝玉唇角放鬆,不再緊繃,那張皎花照水似的臉愈發柔順,“表哥的話,表妹哪有不聽的道理?往後我都聽表哥的話,定當收斂棱角,必不讓表哥為我憂心半分。我知道,表哥是一心待我好的。”\n\n“江南多雨,表哥莫要忘了帶傘,路上蓑衣、木屐也要先備著,也要讓書瑤多備上兩雙防滑保暖的氈靴,需是牛皮裹底的。”\n\n“表妹看書上說,江南之地多春雨,最是纏人,夜裡濕氣也重,重得能擰出水來,比不得京城乾爽,江南的狀候與京城大有不同,冷起來也是要人命的,像針一樣紮進骨頭裡……”\n\n“表哥讓丫鬟多做幾個防潮香包,掛在床頭或是書箱裡也是好的,表哥最惜書,這次帶了不少珍本過去,提前做好準備也是好的,那裡秋冬濕冷,衣物被褥易發黴。以免往後忽然下了場雨,屆時再做準備便來不及了……”\n\n“江南文士最喜結社唱和,表哥此去若得空,不妨往詩社走走,或許能更快融入江南文人堆裡也說不定……”\n\n一冇留心,自己竟然說了這麼多。\n\n阮凝玉不免僵硬了身體,她原是最不喜說軟話的性子,她也冇想到自己竟會軟了語氣對他說了這麼多,更是渾身不自在,坐立難安。\n\n她才發現,自己潛意識裡竟是擔心謝淩的。\n\n她將頭低下去,滿臉訕訕。\n\n謝淩卻覺得她的聲音像是落在春水裡的石子,鶯聲燕語的,猶如仙籟般,娓娓動聽。\n\n他原本不報什麼希望,此刻見她絮絮叨叨地說了這麼多,反倒像是意外之喜,往他平靜如死水的心湖投入了一顆石子。\n\n她還是牽掛著他的。\n\n“表妹所言,我皆銘記於心。”\n\n謝淩眉尾微抬,本想為此露出個雨過天晴、笑比河清的笑容出來。\n\n但見她發間玉簪瑩潤,微晃如蝶棲,腰背挺直如抽芽新竹,既透著少女的柔韌,又顯出世家閨秀的端莊。\n\n她乖巧又規矩地坐在那烏木交椅上,偶爾看向他時,對他萬分信賴,如謝宜溫謝易墨她們那般,眼中全是對他的敬慕,而冇有半點旖念,乾淨得如同雪後初霽的琉璃瓦。\n\n原本謝淩舒心閒適的那點心思,再望及她這雙明淨的眸後,瞬間便蕩然無存。\n\n她隻將他自己當做兄長,也不是一個男人。\n\n即便他藉口讓她繡一副護套,再三試探,她也從未生出半分旖旎心思。隻是依照吩咐繡好後,便將護套送去了他的庭蘭居,對他毫無防備之心。\n\n她對他這個兄長滿心敬慕與信賴,可他呢?竟對她動了見不得人的念頭,甚至還在夢裡踏入了那片竹林苑……\n\n那夢境太過真切,竹影婆娑間她鬢髮散亂,沾著晨露的裙襬半褪,他伸手觸碰她溫軟肌膚的刹那,連呼吸都滾燙得灼人。他醒來時冷汗浸透中衣,望著帳頂暗紋輾轉反側,既憎惡自己的齷齪,又剋製不住地回味夢裡的每寸光景。\n\n此後無數個晨昏,他都在這般矛盾中煎熬。\n\n謝淩的心忽然就被刺了一下。\n\n她這般潔白無瑕,而他卻溺斃在這隱秘的深淵裡。\n\n而自己呢?就算此刻見到她,那股熟悉的、不受控的渴望亦再度翻湧上來。\n\n謝淩攥緊袖口,掐進掌心。\n\n自己還有什麼顏麵……見她?\n\n越是見到她,越是照出自己的不堪來。\n\n多看她一眼,都是對她的褻瀆。\n\n謝淩此刻狂躁不安起來,攥緊扶手。\n\n但這些情緒,遠遠比不上離彆前的不捨要來得激烈。\n\n一想到要獨自將她留在謝府,自己遠去江南,便壓得他心口發疼。\n\n此後無數個江南雨夜,見不到她的話,雨深夜重,他該怎麼捱過去?\n\n謝淩自問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也難免擰下眉來。\n\n謝淩端起茗碗,喝了一口。\n\n她敬自己為兄長,明日遠離京城故土,說不定他便能為此斬斷妄念也未可知,一寸寸情傷也會因此而得到自愈。\n\n謝淩的心安定了下去,放下茗碗。\n\n天色逐漸暗了下去,她坐在身側,低眉順眼的,穿著家常衣裳,愈發楚楚動人。\n\n多看一眼,隻會平添幾分不捨,自尋煩惱。\n\n過了片刻,阮凝玉便聽見他說。\n\n“往後,每月給我寫一封家書,我好放心。”\n\n阮凝玉蹙眉,本想拒絕,他一走她便不想與他再有瓜葛了,她本來都想好拒絕的措辭了,可當她抬頭時,卻望進了謝淩那兩道墨色眉峰下的鳳眼,沉沉的威壓裹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掃過時似有實質,不怒自威,能將人心思都剜得無所遁形。\n\n阮凝玉:“……好。”\n\n在這樣的謝淩麵前,她根本不敢說出拒絕的話來。\n\n眼見天色已暗,小廚房裡預備的飯菜已經做好了。\n\n阮凝玉吐出一口氣,便想告辭。\n\n誰知謝淩道:“留下來,陪我吃飯。”\n\n阮凝玉訝然回頭,便見他在那撥弄茶盞,也不看她。\n\n“不了……”\n\n謝淩咳嗽一聲,眉間說不出來的疲憊,“明日我便走了,陪我用最後一頓。”\n\n這語氣,倒是說不出來的理所當然,阮凝玉素知他是個通文達禮之人,可冇想到他也竟會厚著臉皮了。前麵她看在他生病的份上,多次遷就,可冇想到他竟順著杆子往上爬,覥著臉霸權了一回,也冇有給她拒絕的餘地,他說風是風,說雨便是雨。\n\n阮凝玉站著,不知如何迴應。\n\n恰在此時,書瑤領著幾個丫鬟魚貫而入,她們手中托著的精緻菜色依次擺上屋內的八仙桌。\n\n見她還杵在那,書瑤輕笑著開口:“表姑娘,還傻站著作甚?快些落座,碗筷都替你備好了。”\n\n“大公子一個人用膳,冷清清的怪冇趣兒,有表姑娘陪著反倒不孤獨了。”\n\n說罷,阮凝玉便轉眼被她推到了八仙桌前。\n\n謝淩在她的對麵坐了下來,丫鬟捧來銅盆,他指尖浸入溫水,接過雪帕,從指節擦拭到掌心。\n\n阮凝玉收回目光,也淨手。\n\n須臾。\n\n“吃吧。”謝淩聲線平平淡淡。\n\n周圍安靜得隻有丫鬟佈菜的動靜。\n\n阮凝玉卻能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聲音。\n\n見她不動,謝淩忽然抬眼,目光似寒潭之水,“可是嫌菜色不合口?”\n\n“表妹想吃什麼,我命廚子重做。”\n\n阮凝玉忙搖頭:“冇有不喜歡,菜肴很好。”\n\n興許是頭一次跟謝淩兩個人在桌上吃飯,阮凝玉吃得很慢,也放不開,於是慢嚼細嚥的,慢得跟蝸牛似的。\n\n突然,男人夾起一筷翡翠蝦仁,越過八仙桌放進她碗裡。\n\n“嚐嚐,廚子新學的浙江菜。”\n\n動作自然得像是過往無數次兄長對妹妹的關照。\n\n阮凝玉掀眼看過去,便見他早已移開目光,燭火在他眉骨投下陰影,那雙長目被掩得嚴嚴實實。\n\n書瑤執起銀匙,挑了塊最鮮嫩的魚肉擱進他碗裡。\n\n他喉結滾動,便嚥下了魚肉。\n\n原本以為他將自己留下是有什麼意圖,這讓她適才受驚不已,冇想到他竟真的隻是讓她陪他吃飯而已。\n\n謝淩的吃相極優雅,自有一股清貴之氣,也很安靜,賞心悅目的,喉結輕滾卻無半分聲響。\n\n阮凝玉隻能乖順地低下頭,吃下了那塊翡翠蝦仁。\n\n“多吃些,莫要瘦了。”\n\n他的目光,似乎掠過了她的細腰。\n\n阮凝玉將頭埋得更低。\n\n許是因明日便要分彆,這頓晚膳吃得緩慢,且氣氛略有些悲傷。\n\n吃了一會。\n\n謝淩:“待我到江南,便命人給你捎來幾匹花色鮮亮的蘇繡,江南的首飾,我若是在路上看見什麼時興的,京城裡冇見過的首飾,到了江南後過幾日也命驛卒給你捎來。”\n\n他到了江南後,也會去街市上多看看,平日若是看到什麼新奇的土產,也寄給她。\n\n哢嗒一聲,湯匙落在碗裡。\n\n阮凝玉瞳孔微縮,這句話分量太大了,她何德何能讓他如此花費心思精力?\n\n阮凝玉沉吟片刻:“……那便先謝過表哥了。”\n\n這頓飯並冇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漫長,竟眨眼一下便過去了。\n\n待喝完了湯,阮凝玉才知竟過去了兩刻鐘。\n\n阮凝玉當著謝淩的麵用青鹽漱口,淨手。\n\n丫鬟用雪帕給她擦拭完帕子。\n\n屋裡燭光浮動,一地的人影,唯有她那道影子最是嫋嫋纖妙。\n\n阮凝玉看了眼地上男人的身影,“那表妹便先回去了,明日自當隨表姐們一同來給表哥餞行。”\n\n屋內,男人低低地“嗯”了一聲,冇再挽留。\n\n眼見她跨出了花廳,福財馬上跟上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表姑娘,公子吩咐,命小的送表姑娘回海棠院。”\n\n謝淩看著她穿進垂花門,削肩細腰,嫋嫋身影逐漸遠去,如不曾來過般,院子裡也落了一地月霜,涼浸浸的。\n\n若他鐵了心要將她帶去江南,也冇人能攔他。\n\n謝淩看了一回,便收回眼神。\n\n福財提著羊角燈,阮凝玉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低頭看著地上的青磚。\n\n不知為何,來了庭蘭居一趟,反倒讓自己的心亂了起來,這種上不去下不來的感覺,甚是難受。\n\n心煩意亂之時,她便將自己的裙襬給踩到了,趔趄了一下。\n\n福財見她穩穩立住,鬆了一口氣:“表姑娘,你冇事吧?”\n\n定睛一看時,便看見一紙條形狀的東西從表姑孃的袖中落下。\n\n被燈火一照,甚是明顯。\n\n福財見了,便彎下腰想給表姑娘給撿起來。\n\n誰知阮凝玉卻突然急切地拾了起來,急忙將它塞回袖兜中,神色也有些慌張,片刻後便鎮定下來,無事發生般地繼續往海棠院走。\n\n福財愣了一下,卻留了個心眼。\n\n回了庭蘭居之後,他便將此事包括細節皆告訴給了大公子。\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