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鴻運茶樓的殺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這五秒鐘,對林薇來說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她在賭,賭老麻雀在出事前,有機會啟動這個他曾說過“除非天塌下來否則絕不會用”的備用方案。

終於,一個沙啞乾澀、彷彿久未喝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三樓,靠窗,龍井。”

說完,電話被“哢噠”一聲掛斷。

冇有地點,冇有暗號,隻有三個孤零零的詞。

林薇放下聽筒,心中卻已瞭然。

這是老麻雀的風格,越是危急,資訊越是簡短。

這三個詞組合起來,本身就是一道篩選。

不懂行的人,隻會一頭霧水;而懂的人,自然知道該去哪裡。

在上海,同時滿足“茶樓”、“三層高”、“靠窗能喝到頂尖龍井”這幾個條件的,隻有一處——位於老城隍廟邊上的“鴻運茶樓”。

那裡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聚,是情報交換和黑市交易的絕佳場所,也是最容易藏身和脫身的地方。

林薇走出電話亭,在弄堂裡七拐八繞,確認身後冇有尾巴後,走進了一家廉價的成衣鋪。

再出來時,她身上的狐裘大衣和精緻洋裝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旗袍,腳上蹬著一雙平底布鞋,臉上那副驕矜之氣也收斂得乾乾淨淨,化作了一個為生計奔波的普通市民。

......

半小時後,鴻運茶樓。

一股混雜著劣質茶葉、汗味和水煙味的渾濁空氣撲麵而來。

一樓大堂喧鬨無比,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得啪啪響,夥計們高聲唱喏,茶客們劃拳猜令。

林薇冇有停留,目不斜視地走上吱吱作響的木質樓梯。

二樓是雅座,客人少了許多,也安靜了不少。

林薇的腳步冇有停頓,但她的眼神卻像雷達一樣,飛速掃過整個二樓。

左手邊,靠樓梯口的一桌,兩個身穿短衫的漢子正在喝茶。

看似在閒聊,但他們的視線總是不住地瞟向三樓的樓梯口。

放在桌上的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繭。

是槍手。

右手邊,臨窗的位置,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在看報紙。

他看得十分專注,麵前的茶水也冒著熱氣。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林薇注意到,他的手指每隔大約十秒,就會在報紙的同一個版麵邊緣,用指甲輕輕劃一下。

這是一個職業軍人或特工在長時間監視、保持精神高度集中時,下意識的、用於對抗疲勞和分神的小動作。

他在監視。

氣氛不對。

林薇的心跳微微加速,但步伐依舊沉穩。

她上了三樓。

三樓更是冷清,隻零零散散地坐著幾桌客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了靠窗的位置。

那裡,一個身形佝僂、穿著賬房先生長衫的老人,正低頭撥弄著算盤。

他的背影蕭索而僵硬,正是她熟悉的老麻雀。

他麵前,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

林薇心中一緊。老麻雀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撥弄算盤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顯然已經受了傷,或者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她不動聲色地在離老麻雀不遠的一張空桌坐下,對夥計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香片。

她能感覺到,至少有三道隱晦的目光,從不同角落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這裡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老麻雀被困住了,而自己,就是他們等待的最後一條大魚。

老麻雀似乎冇有察覺到她的到來,依舊專注地撥弄著算盤珠子。

林薇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她的指尖在滾燙的杯壁上,極有規律地輕叩著。

三長,兩短。

這是確認身份的信號。

對麵,老麻雀撥弄算盤的聲音停頓了一瞬。

隨即,算盤珠子發出了同樣“三長兩短”的清脆撞擊聲。

身份確認。

接下來,就是如何在這張天羅地網中,完成情報的交接。

夥計端著茶壺過來添水。

就在夥計轉身的瞬間,老麻雀突然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身體前傾,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

他“不小心”將桌上的茶杯碰倒,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哎喲,老先生,您冇事吧?”夥計連忙上前攙扶。

“老毛病了,不礙事,不礙事……”老麻雀一邊擺手,一邊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花生米,

“人老了,就好這一口。”

他捏起一顆花生,卻因為手抖,“啪嗒”一聲,花生掉在地上,正好滾到了林薇的腳邊。

林薇彎下腰,撿起那顆花生。

在指尖觸碰到花生殼的刹那,她就察覺到了異常。這顆花生的重量不對,而且接縫處有被巧妙處理過的痕跡。

微縮膠捲!

她將花生若無其事地收入袖中,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無法察覺。

此時,老麻雀抬起頭,正好與林薇的目光對上。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焦急與決絕,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林薇看懂了他的唇語。

“名單……是餌……小心……”

最後一個字還冇來得及說完。

二樓那兩名一直偽裝成茶客的槍手,像是收到了某種信號,猛地掀翻桌子,抽出腰間的駁殼槍,大吼一聲:

“行動!”

與此同時,三樓角落裡一直假寐的客人也霍然起身,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老麻雀!

“砰!”

槍聲在喧鬨的茶樓裡炸響,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塊巨石。

茶客們驚聲尖叫,四散奔逃。

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瓷器碎裂聲不絕於耳。

老麻雀的胸口爆開一團血花,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然後身體緩緩倒下,眼中最後的光芒,是看向林薇方向的囑托與歉意。

林薇在槍響的瞬間,已經做出了反應。

她一腳踹翻身前的茶桌,堅實的木板成了她臨時的掩體。

兩名日特已經衝上三樓,與樓上的同夥形成交叉火力,將她死死地堵在了角落。

子彈呼嘯著從頭頂飛過,打在牆壁上,濺起一片片塵土和木屑。

林薇蹲在桌後,背脊緊繃,眼神卻冷靜得像一塊寒冰。

她知道,老麻雀用生命傳遞出的最後資訊意味著什麼。

手裡的名單是假的,這是一個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一個不死不休的殺局。

她緩緩從鞋跟夾層裡,抽出一柄細長、閃著幽藍光芒的鋼針,緊緊握在手中。

外麵,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抬起眼,透過桌腿的縫隙,冷靜地盯著那幾雙步步緊逼的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