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幻境:餘毒(完)

九月二十一日,淩晨四點二十分。

夜色如墨,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拂過海岸。一艘名為“閩霞漁1985號”的漁船在微波中輕輕搖晃,看似與港口中其他沉睡的漁船並無二致。

而此刻,幾道黑影如狸貓般跳上甲板,為首之人對著通訊器低聲道:“一組就位,準備行動。”

他們並非漁政,而是早已鎖定目標的抓捕組警員。

“砰!”一聲悶響,底艙的暗格被暴力破開。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精準地照在一張驚惶失措的臉上。

正是鄭永福。

然而,困獸猶鬥,就在兩名警員上前控製的瞬間,鄭永福眼中凶光一閃,竟從身下摸出一柄磨得鋥亮的斧頭,瘋了般朝前劈砍!

“小心!”

一名年輕民警躲閃不及,左臂被斧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警服。

“製服他!”

千鈞一髮之際,一柄防暴叉如毒蛇出洞,死死抵住了鄭永福的胸口,將他狠狠釘在船艙壁上。數名警員一擁而上,迅速奪下他手中的凶器,用手銬將他反剪鎖住。

隨即鄭永福便被死死摁在冰冷的甲板上,可依舊像條瘋狗般掙紮扭動,脖子上青筋暴起,聲嘶力竭的咆哮:

“鄭家子孫會給我報仇的!會給我報仇的!”

與此同時,另一隊抓捕組已突入鄭家祠堂。祠堂深處的一間密室裡,鄭阿財正將一本厚厚的賬本往火盆裡塞。

“不許動!”

民警破門而入,見他在銷燬罪證,一名警員直接撲向火盆,徒手從火焰中將那燒了一半的賬簿搶了出來,手掌被燙得滋滋作響。

鄭阿財見狀,竟回身一口咬在那民警的手臂上!還企圖奪回罪證。

“嘶——!”

那民警疼得臉色發白,卻死死護住懷中的賬本,任由鄭阿財的牙齒嵌入自己的血肉,其他的警員見狀,連忙上前幫忙。

被製服後,鄭阿財披頭散髮,狀若厲鬼,對著眾人叫喊著:“我做鬼也要咒你們斷子絕孫!”

拂曉時分,鄭水生、鄭木根等一乾主犯悉數落網。

縣公安局,第一審訊室。

刺眼的白熾燈下,兩名警員看著對麵椅子上的鄭永福,開始了訊問。

“姓名?”

鄭永福沉默,斜著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主審警員敲了敲桌子,聲音陡然提高:“問你姓名!”

鄭永福被這聲斷喝驚得一顫,這才慢悠悠地吐出三個字:“鄭永福。”

隨即,他竟扯了扯嘴角,彷彿自己占著理:“你們抓錯人了,我是按族規辦事,冇犯法。”

“族規?”年輕的警員差點被他氣笑了,“族規大還是國法大?”

“在鄭家村,族規就是王法!”鄭永福的音量猛地拔高,情緒激動起來,“《鄭氏宗譜》第三十一條寫得明明白白——淫婦當蒸!”

主審警員簡直要被這套歪理氣得七竅生煙:“誰告訴你族規大過國法的?!”

“族譜上寫的!這是從明朝傳下來的規矩!我們用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我有什麼錯?!”鄭永福猛的站起身,手銬“嘩啦”作響,“自明朝起,嫁進門的媳婦就是宗族的人,官府什麼時候管過!你們憑什麼抓我!憑什麼!”

“憑現在是新華夏!”

主審警員豁然起身,猛的一拍桌子,聲如洪鐘,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此刻亮得像兩團火!

“憑女性也是人!憑有人告訴我們四萬萬華夏人,婦女能頂半邊天!”

“憑我們這些已經站起來的華夏人,不是你們這些靠著封建禮教吃人血、迫害女性的孬種!憑我們這些掙脫了鎖鏈的人,有良心!有母親!有人性!”

“憑你們那一套吃人的糟粕玩意兒,已經被新華夏徹底廢除了!聽懂了嗎?!啊?!”

一連串的回答如同燒紅的鐵鞭,狠狠抽在鄭永福的臉上,更抽在虛空中朱元璋的靈魂之上!

鄭永福被那股磅礴的氣勢,被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嚇得一哆嗦,瞬間萎靡下去,重新跌坐回椅子上,低著頭再不敢言語。

而此刻,半空之中,朱元璋的靈魂被這段話語撕扯得支離破碎,這年輕警員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在罵他。

罵他吃人!

罵他孬種!

罵他冇良心!

冇母親!

冇人性!

他想辯解,他想咆哮,可他發現,自己竟無一字可以反駁。

天幕下,所有時空的人們都被這段話語所震撼,彈幕瞬間沸騰!

[說得好!這位後世官差說得太好了!]

[聽聽!聽聽!這纔是人話!那些宗族,那些律法,簡直就不是人能乾出來的事!]

[孬種!吃人的糟粕!罵得痛快!就該這麼罵!]

審訊室內,主審警員在同事的勸慰下,深吸幾口氣,喝了口水,平複了一下情緒,繼續問道:“林樂蓉是怎麼死的?”

鄭永福不答。

“問你話呢!”警員又是一拍桌子。

鄭永福被嚇了一跳,卻依舊嘴硬:“她自己鑽進蒸籠殉情的,關我屁事?”

警員冷哼一聲,將一疊照片甩在他麵前,有林樂蓉背部傷口,也有那口蒸籠內壁竹刺的特寫。

“那你解釋一下,她背上三十六個貫穿傷,為什麼和蒸籠裡竹刺的位置、數量、形態,完全吻合?”

“抬棺的時候……被樹枝刮的,巧合!”鄭永福眼神躲閃。

警員也不急,又拿出一個證物袋,裡麵是那張寫著“鄭害我”的血書布條。

“這是林樂蓉臨死前寫的,你怎麼解釋?”

看到血書,鄭永福的情緒再次失控:“這賤人!死了還敢誣告!”

“哼,你的族人,有些可不像你這麼想。”警員不緊不慢地又取出一疊信件,“這是他們寫的檢舉信,要求嚴懲你。”

鄭永福看著那熟悉的字跡,手指開始微微顫抖:“他們……他們被你們官府收買了……”

主審警員見他還如此不知悔改,也懶得和他爭辯,他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九點整。他不急,如今,證據鏈已經完整,耗下去,最先崩潰的絕不是他。

可天幕下,許多儒生卻看得心急如焚。

[哎呀!這後世的官差怎地如此溫和!對此等頑劣之徒,何不上刑!]

[是也!證據確鑿,用刑合理合法,何必與他多費唇舌!]

[禮法乃與人言,與此等畜生,講什麼禮法!當真是急煞我也!]

另一間審訊室,對鄭阿財的審訊也在進行。

“為什麼用蒸刑?”

“祖上傳下的規矩,淫婦就得蒸!”鄭阿財答得理所當然。

經驗更豐富的老警員情緒穩定的問:“你不知道這是犯法嗎?”

鄭阿財的理論如出一轍:“民國十六年,村裡蒸死個不守婦道的媳婦,當天就下了大雨,解了旱情!我們這次也是為全村好!”

然而,當警員拿出證物讓他辨認時,他也陷入了和鄭永福一樣陷入了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審訊陷入僵局。

幾名負責不同嫌疑人的警員在走廊碰頭,短暫交流。

“鄭木根崩了。”負責審訊鄭木根的警員遞過來一個錄音機,“他兒子明年想去參軍,全招了。”

負責審訊鄭永福的主審警員接過錄音機,眼中精光一閃。

回到審訊室,他看著一臉疲態的鄭永福,笑了笑,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機裡傳出鄭木根帶著哭腔的聲音:“……是永福逼我釘那三十六根竹刺的……他說我不釘,就把我家閨女也塞進蒸籠裡!”

鄭永福的臉瞬間慘白,冷汗浸透了藍布上衣。

警員關掉錄音,好整以暇地補充道:“對了,鄭水生也全招了。他說,蒸籠下麵的火候,是你親手調的。”

“放屁!”鄭永福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火是阿財看的!”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色由白轉青,整個人徹底垮了下去,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淩晨三點,審訊室的空氣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警員看著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鄭永福,適時地開口:“現在說,還算你坦白從寬。”

這句程式性的話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鄭永福突然抬起頭,眼神渙散,聲音嘶啞地承認了:“不蒸她……族裡彆的寡婦都要學樣,都要造反啊……”

“所以你就殺了她?”

鄭永福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用一種夢囈般的、充滿怨毒的語氣喃喃道:“早知道……就該把她孃家那窩人全弄死,省了現在這麼多麻煩……”

這句話,也被記錄員一字不差地記在了筆錄上。

淩晨五點四十分,鄭永福在認罪書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的警員,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認了。但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全族好。”

九月二十三日,縣公安局的法醫鑒定中心內,燈火徹夜未熄。八十七項物證的司法鑒定報告逐一完成,每一份報告,都像一枚釘子,將鄭氏宗族的罪行牢牢釘死。

九月二十四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專員抵達縣城,親自指導證據審查工作,確保案件的每一個環節都無懈可擊,辦成鐵案。

九月二十五日,案件正式移送市檢察分院。同日,一份蓋有中央政法委員會印章的紅頭檔案,以加急形式下達省委。批覆內容簡短而有力:“同意從嚴辦理,作為全國典型判例。”

更令人震撼的是,檔案批覆的同時,中央政法委副書記已在趕赴省城的路上,他將親自坐鎮,督辦此案。

同時,一道協調命令發往武警支隊,要求增援力量,嚴防宣判後可能發生的暴動。

這般雷霆萬鈞的部署,這般如臨大敵的陣仗,讓天幕下所有時空的帝王將相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他們無法想象,為了一個平民女子的冤案,後世的朝廷竟會動用如此龐大的力量。

然而,後世官府那堪稱“先見之明”的預案,很快便得到了驗證。

九月二十八日,鄭家村。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風聲,說鄭永福、鄭阿財幾名主犯,極有可能被判處死刑。訊息像一滴滾油落入冷水,整個宗族瞬間炸開了鍋。

族老鄭金山拄著柺杖,在祠堂裡捶胸頓足,老淚縱橫地煽動著聚集的族人:“官府要滅鄭氏香火,搶回族老!”

“搶回族長!搶回族老!”

人群中,鄭二虎,振臂一呼。兩百多名鄭氏青壯年,扛著鋤頭,拎著魚叉,如同一股黑色的濁流,分三路包圍了鄉派出所。

一條寫著血字的白布橫幅被掛了起來。

“官府欺壓良民,立即釋放族老!”

鄭二虎更是囂張到了極點,他提著一柄板斧,當著所有人的麵,一斧頭將派出所門口那塊門牌劈成兩半!

“砰!”

他將斧頭扛在肩上,用斧柄指著派出所大門,對著裡麵嘶吼:“今天不放人,就把這兒燒成白地!”

“告訴你們!今天就算是縣公安局局長,來了也得磕頭認錯!”

隨即,石塊如雨點般砸向派出所,四扇玻璃窗應聲而碎。一名年輕民警躲閃不及,額頭被砸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這般無法無天的暴行,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鳴槍示警!”

隨著局長一聲令下,“砰!砰!砰!”三聲清脆的槍響劃破長空,暫時鎮住了騷動的人群。

就在這時,數輛軍綠色的卡車呼嘯而至,車門打開,一隊隊頭戴鋼盔、手持防暴盾牌的武警戰士迅速衝下車,組成了密不透風的人牆。

“警告無效,執行強製驅散!”

“咻——咻——”

六枚催淚彈劃出弧線,精準地落入人群中央。刺鼻的煙霧瞬間瀰漫開來,暴亂的族人被嗆得涕淚橫流,陣型大亂。

下一刻,武警戰士與公安民警如猛虎下山,迅速衝入混亂的人群。為首的鄭金山還冇反應過來,便被兩名戰士死死摁在地上。而仍在揮舞斧頭的鄭二虎,則被一記乾淨利落的擒拿,臉朝下地製服,那柄凶器“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十二名帶頭鬨事的核心分子,被當場逮捕。

他們如願以償地,和他們的族長、族老們在看守所裡“團聚”了。

九月三十日,市檢察分院對鄭永福等十九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令。

十月十三日,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宣判。

“被告人鄭永福,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鄭阿財,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鄭水生,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被告人鄭木根,犯故意殺人罪,因有立功表現,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被告人鄭二虎,犯妨害公務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被告人鄭金山,犯妨害公務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八日,清晨。

伴隨著兩聲槍響,鄭永福與鄭阿財的罪惡生命,在刑場上畫上了句點。

一九八六年四月,民政部特批的專項撫卹金,送到了林樂蓉父母的手中。

一九八六年十月,在中央的直接推動下,《福建省禁止封建陋習規定》正式頒佈實施,並迅速向全國推廣。檔案明確規定:

禁止任何形式的族規私刑。

禁止暴力乾涉婚姻自由。

禁止以“封建迷信”為由侵害他人權益。

禁止宗族勢力破壞國家法律和政策實施。

一場由上至下,動員了公、檢、法、司、民政、宣傳等幾乎所有部門的,旨在徹底清除封建宗族餘毒的浩大工程,在華夏大地上轟轟烈烈展開。

天幕下,所有人都被這後續的一切所震撼。

他們終於明白,後世華夏為了糾正一個錯誤,為了根除一種流毒,會付出何等巨大而堅決的努力。

一條律法,一道政令,它在誕生之初,或許隻是出於穩固統治的考量。可當有利可圖,當它延綿數百年,成為一個吃人的怪物後,竟在千百年後,需要那個強大到令他們難以想象的後世華夏,動員從上到下的所有力量,才能勉強控製住其造成的惡劣影響。

虛空之中,朱元璋的靈魂早已停止了咆哮。他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木偶,靜靜的漂浮著,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了審判,看到了槍決,看到了那部針對他一手扶持的宗族勢力而頒佈的法規。

裡麵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審判他。

“朱元璋。”

小玄貓的聲音,再度響起。

“現在,你知道你的一條政策,能害死多少人了吧?”

“你的一道政令,直到千百年後,還在禍害著後世子孫。你彆以為就隻有這麼一樁案子,你推行的那些貞潔觀,還有程朱理學那套玩意,哪怕到了今天,在某些偏遠的山村裡,依舊有人拿來當成圭臬,用它來禍害女子。”

朱元璋的靈魂劇烈的顫抖起來,那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羞愧與恐懼。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許久,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咱……知道了……咱會改……”

“這樣最好。”小玄貓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好了,你還有最後一項。”

朱元璋聞言,那剛剛凝聚起來的靈魂,彷彿又要潰散開來。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問道:“是……是什麼?”

小玄貓輕笑一聲:“還能是什麼?”

“殉葬唄。”

“你恢複人殉,一口氣讓四十六名宮人為你殉葬。這筆血債,你不該親身體驗體驗,好好償還一下嗎?你未來的記憶我可是早就給你了,你可彆說你不知道啊,你跟宿主對峙的時候,可冇覺得你有錯。”

殉葬!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朱元璋的靈魂之上!

但他知道,自己冇有退路。

自己既然已經堅持到了這裡,就絕不能放棄。

於是,朱元璋咬了咬牙,用儘全部的力氣,迴應道:“好,咱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