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幻境:典妻案(4)

“是啊,朱元璋。”

那懶洋洋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這一切,是憑什麼呢?”

憑什麼?!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貞兒’混亂的意識中轟然炸響。

隨即,周遭的一切都在飛速褪色,金鑾殿上威嚴的身影、群臣噤若寒蟬的模樣、宮牆外血腥的怨氣……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泡影,最終隻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慌的純白。

空曠,死寂。

此刻,“貞兒”的靈魂,茫然的懸浮在這片純白之中,不明白這究竟是哪裡。

而在這片空間的儘頭,靜靜的立著一麵巨大的全身鏡。

鏡子?她下意識地飄了過去,想看看自己如今是何等狼狽的模樣。

可當她看清鏡中倒映出的身影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凝固。

鏡子裡,冇有那個叫“貞兒”的少女,冇有她慘死的模樣。

那裡隻有一個身著玄色龍袍,麵容威嚴,眼神中帶著幾分剛毅與猜忌的中年男人。

那是……

那是她恨之入骨,做鬼都想索其性命的仇人!

那是……洪武皇帝!

那是……朱元璋!

“不……”

“貞兒”的靈魂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呢喃,她瘋狂的後退,想要遠離那麵鏡子,遠離鏡中那個讓她無比憎惡的身影。

“不……這不可能!不可能——!這不是我!不是我——!”

她淒厲的尖叫著,隨即,猛的衝上前,用儘全身的力氣,一拳砸向了鏡麵!

“嘩啦——!”

鏡子應聲碎裂,化作無數碎片,四散飛濺。可每一塊碎片上,可倒映出的,依然是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貞兒”徹底崩潰了。

她跌坐在地,看著滿地映照出“自己”的碎片,靈魂都在顫抖。

怎麼會這樣?

自己……就是那個下令處死父親,逼死母親,將自己一家推入深淵的劊子手?

自己,就是那個她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暴君?!

隨即,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出現在了‘貞兒’的腦海之中。

“啊……”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悲鳴,眼淚洶湧而出。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不願意相信,他不敢相信!

可腦海中,屬於朱元璋的記憶,屬於洪武皇帝的記憶,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回籠。

他想起了自己是朱元璋。

想起了那一條條被他親手製定的,冰冷無情的律法,也想起了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一瞬間,貞兒的人格和朱元璋的本格混戰在了一起。

極致的自我厭惡與矛盾,讓‘貞兒’的人格徹底崩潰。

此刻,‘貞兒’的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死。

隻有死,才能贖罪!

也隻有自己殺了這個凶手!自己才能為爹孃報仇!

於是,‘貞兒’猛的伸手,抓起地上一塊鋒利的鏡子碎片,毫不猶豫的抹向自己的脖頸!

然而,就在那碎片即將割破皮膚的瞬間,他的手卻被一股強大的意誌死死扼住,再也無法寸進。

那是屬於帝王的求生本能,是朱元璋的本格在製止這場荒唐的自我了斷。

“不——!”

‘貞兒’的人格在嘶吼,可朱元璋的記憶愈發清晰,愈發強勢。

最終,少女的悲鳴被帝王的意誌死死壓製了下去。

“哐當。”

鏡子碎片掉落在地,朱元璋的身體卻依舊止不住的劇烈顫抖,淚水決堤般淌下。

他雖然奪回了身體的主導權,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悲痛與屈辱卻冇有絲毫減弱。

他所經曆的一切都太過真實了。

玉娘被斷骨纏足的劇痛……

王大丫被火鉗烙傷的灼痛與被石磨壓碎內臟的絕望……

貞兒眼睜睜看著家破人亡,最終含恨自儘的無儘冤屈……

這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與仇恨,都在他的靈魂深處持續不斷的呐喊、嘶吼、質問!

朱元璋抱著頭,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邊的痛苦與混亂徹底撕碎。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啊——!夠了!夠了——!”

朱元璋蜷縮在地上,像一頭瀕死的野獸,發出絕望的哭嚎。

然而,就在他瀕臨崩潰的邊緣,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再次響起。

“夠嗎?朱元璋?”

“你不會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吧?”

哭嚎聲戛然而止。

朱元璋猛的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他喘著粗氣,沙啞的問道:“……什麼意思?”

小玄貓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意思是,這僅僅還隻是個開始,朱元璋。”

“這僅僅隻是你們大明女子血淚的一角而已。”

“如何?朱元璋?你還要繼續嗎?”

繼續?

朱元璋的靈魂在戰栗。玉孃的痛、王大丫的死、貞兒的恨……每一種都像是最鋒利的刀,在他的魂魄上反覆切割,他已經快要被撕碎了。

可若是就此放棄……那自己要的名額就冇了。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不能退!

此刻,天幕之下,諸朝諸代,無數雙眼睛正看著他!他絕不能在全天下的麵前,被自己親手設立的律法逼瘋、逼退!

他絕不允許!

哪怕明知自己錯了,錯得離譜,錯到逼死了無數無辜的女子,他也不能在這裡倒下。

這口打碎的牙,必須和著血,硬生生往肚子裡咽!

否則,往後的史書會如何記載?後世之人會如何評說?他們會說,大明的律法,就連他這個開國皇帝都忍受不了,憑什麼要加在天下女子身上?

哪怕事實本就如此,可隻要他能堅持下去,堅持到最後……起碼……起碼那些罵名,能少上幾句。

於是,朱元璋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繼續。”

“可以,有膽子。”小玄貓的聲音裡透出幾分玩味,“不過朱元璋,我還是要提前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的,哪怕隻有一件,也足夠把正常人逼瘋,不論是身心還是精神都是如此。”

“你的記憶會像剛剛那樣被清空,而且我想你也知道,本喵不可能給你任何一點特殊的照顧。也就是說,大明女子所遭受到的一切,都會切實的發生在你身上。並且接下來可不會有時間給你休息,你死後會直接進入下一個幻境,本喵最多也隻能保證你精神不會全麵崩潰。”

“如何,你還要繼續嗎?”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他明白小玄貓的意思。

無休止的折磨,直到他完成所有體驗,或是徹底崩潰。

他渾身顫抖,退意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可帝王的尊嚴和固執,卻死死的將他釘在原地。

他不能退,也不可以退。

他咬碎了牙,聲音裡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繼續。”

“好,那就繼續吧。”

小玄貓輕笑出聲,話音剛落,失重感再度襲來,朱元璋的意識,再次沉入無邊的混沌。

【嘉靖二十六年·春·紹興府】

“娘子!我實在是冇辦法了!你就同意了吧!”

屋內,一個麵帶愁苦的男人抱著繈褓中的嬰孩,對著一名女子苦苦哀求。

可女子,隻覺得怒火攻心。

“張夏!你還有冇有良心!”她憤恨的嘶吼,“為了那點糧賦,你竟然要典妻!”

“我若不典妻!我們一家怎麼辦?!”張夏被戳到痛處,也怒吼起來,“啊?!天災減產,朝廷不但不免稅,還要加稅!我們家交不起糧賦!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我被抓去坐牢嗎?!啊?!你讓孩子們怎麼辦?!你要看著我們老張家垮了嗎?‘陳月’!你還有冇有良心!”

“我冇有良心?!張夏!你——”

‘陳月’氣得渾身發抖,這些年她為這個家操持付出,換來的竟是這般下場!

張夏卻懶得再與她爭辯,彆過頭去,硬著心腸說道:“夠了!契書我已經跟城裡的李富貴簽了,一會他便會派人來接你。期限兩年,你……便跟他去吧。”

這句話,如晴天霹靂,將‘陳月’徹底擊垮。

她冷笑出聲,嗬……自己竟像件貨品,可以被如此隨意地典當、出售。

心,涼得像塊冰。可她又能如何?

不多時,一輛馬車停在了門口,幾個仆役走了進來,麵無表情的對著她:“走吧。”

‘陳月’最後回頭,深深看了一眼丈夫懷裡尚在繈褓中的孩子。

為了孩子……為了兩年後還能回來見到他……自己多少也要撐下去。

她吸了口氣,壓下所有悲痛,隨著仆役上了車。

可她卻不知道,這一眼,竟是她與孩子此生的最後一麵。

她更不知道,那個在外光鮮亮麗的米商李富貴,背地裡是個徹頭徹尾的變態。

自踏入李宅,‘陳月’便要承擔所有粗活,夜裡還要忍受李富貴變態的羞辱與折磨。

她想過反抗,可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便又隻能咬牙忍耐。

【嘉靖二十六年·夏】

李富貴因經商虧損,竟又將陳月轉典給了鄰縣的趙地主,卻並未告知趙地主,此時的陳月已經懷孕。

而此刻的陳月,早已被折磨得如同行屍走肉,那雙曾經明亮的眸子隻剩下空洞與麻木。若非心中還存著對孩子的念想,她恐怕早已自尋短見。

在趙地主家,她對趙地主的所有折磨與羞辱都毫無反應。

不久,趙地主覺得無趣,竟又將她再次轉典給了鎮上的孫屠夫。

【嘉靖二十六年·八月】

陳月的孕相顯了出來。

孫屠夫是個滿身橫肉的粗人,一算日子,便知這孩子絕不可能是自己的。

一日酒後,他揪著陳月的頭髮,逼問孩子的父親是誰。

早已冇了精氣神的陳月懶得隱瞞,坦言是李富貴之子。

“好你個賤人!”孫屠夫勃然大怒,感覺自己吃了大虧,當即召集族人,以“欺主”為由,對陳月進行“公審”。

他命人將燒得通紅的殺豬刀,狠狠烙在陳月的大腿內側!

“滋啦——”

焦臭瀰漫,劇痛讓麻木的陳月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更甚至,孫屠夫還命人將灶灰死死塞滿她的下體,嘴裡還惡狠狠地叫嚷著,這是為了防止她死後作祟!

劇痛與極致的羞辱,讓陳月想到了死。

可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她還不能死!

她奮起反抗,用儘最後的力氣抓撓撕咬,可一個弱女子,又怎敵得過一群壯漢。

孫屠夫見她還敢反抗,徹底被激怒,帶著族人對她拳打腳踢。

最後,他將奄奄一息的陳月拖至後院,頭朝下埋入糞坑,僅露出一雙血肉模糊的腳,還對著周圍人揚言:“若明日不死,便是天赦!”

窒息感傳來,汙穢湧入鼻腔,陳月在無儘的黑暗與痛苦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屍身三日後才被挖出。

陳月的靈魂飄在半空中,她看著縣衙的公堂,一股無形的力量讓她無法離開。

她看著縣令慢條斯理地宣判:

孫屠夫,“私刑致死”,繳贖罪銀五十兩,免除流放。

趙地主,“違契轉典”,罰銀十兩。

李富貴,無罪。

……

陳月笑了。

她的靈魂在半空中笑著,笑得比哭還難看,笑得淒慘,笑得悲涼。

最後,她仰天長嘯,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悲憤與怨毒。

“若有來世!我陳月!絕不生在這不把女子當人的大明!淪為貨品!生不如死——!”

嘯聲撕裂長空。

隨即,屬於朱元璋的記憶,如開閘的洪水,轟然回籠。

然而,還不等他從這份剜心之痛中掙紮出來,無邊的黑暗便再度將他吞噬。

而此刻,天幕之下,所有時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彈幕才緩緩浮現。

[……]

[悲涼……隻覺得悲涼……]

[這就是……大明女子的生活嗎……原來,哪怕是孔夫子那時所教訓的那些事情,不過也隻是大明女子血淚的冰山一角。]

[豈有此理!朱明!你們怎麼敢的!你們怎麼敢如此對待女子!]

[畜生!這群人簡直是群畜生啊!]

北宋之前的儒生們,早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天幕破口大罵。

而大明時空,紫禁城內。

朱棣、朱高熾、等大明曆代皇帝,連同滿朝文武,聽著自家太祖在幻境中那一聲聲絕望的咆哮,看著那天幕上百姓家破人亡的慘劇,儘皆沉默。

所有人的心裡,都隻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這十個名額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