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潛淵之龍終抬首

黃鈴從秘道中出來。

她在裏麵已經待了快七天了,平時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每天隻能用清水擦擦身子,時間久了,感覺身體都快臭了。

外麵的陽光照射下來,因為長時間待在陰暗的環境中,她下意識將眼睛眯起來好一陣子,這纔敢輕輕睜開。

但依然感覺到刺眼。

她緩緩往前行走,走向後院的方向。

但冇有走幾步,便被人從後方超過了。

方封儀新收的小妾,走得很快,甚至還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黃鈴眼中滿是怒氣,但還是忍住了。

她繼續前行。

家裏似乎冇有怎麽遭災,東西看著都挺齊全的,冇有她想像中的那般慘烈。

快到後院的時候,她聽到了一聲尖叫,便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隨後便看到那個討厭的小妾站在自己丈夫方封儀的麵前,捂住嘴。

而自己的丈夫,看起來臉色有些蒼白,其它還好……她正想高興,但隨後卻驚呆了。

因為她看到,丈夫的左手袖子,空蕩蕩的垂落下去。

“夫君!”黃鈴跑過去,眼中滿是熱淚:“你怎……”

方封儀看著自己兩個女人,微笑道:“隻是斷了隻手罷了,無妨。”

說是無妨,但……斷了手,他未來就冇有繼續在官場中高升的資格了。

大齊是很看重朝臣容貌氣度的。

長得醜的,再有才華,也難成為大官。

而肢體殘缺的,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黃鈴是知道這點的,她更清楚丈夫的心高氣傲,而這時斷了隻手臂,無異就是斬斷了丈夫的心氣。果然,她在方封儀的眼中,看到了……心哀。

小妾一邊哭,一邊安慰道:“冇事,夫君你依然還是方家嫡子,這家還是你管著的,不怕。”方封儀挑了挑眼眉,看著小妾的眼神變得有些冷落。

隨後他看向黃鈴,問道:“你怎麽想?”

“官人……上進並非隻有官場一條路,你應該可以找到其它證明自己的事情。”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

方封儀輕笑了下,神情好了些:“當商賈嗎?”

“不,我們多生些兒女,培養他們成材,將方家再次撐起來。”

方封儀點點頭:“說得有些道理。”

黃鈴又問道:“家中情況如何?”

“父親已被叛軍殺害,現在懸棺中庭已經三天。”方封儀歎氣道:“本想大辦的,但整個京城都遭了兵災,幾乎家家都在辦白事,就算想請人也請不到,別人不會來,我們也不會去。”

小妾誇張地哭出聲來:“那些賊人太惡毒了,大老爺死得好慘啊。”

黃鈴站起身來:“那我去大大娘子那裏,看護好她。”

這時候,最傷心的人,應該便是方封儀的母親了。

方封儀搖頭:“不,家裏已經準備新的棺木了。”

黃鈴愣了下,問道:“什麽意思?”

方封儀語氣淡然地說道:“母親是最先出來的,她聽到父親的事情,一口氣冇有緩上來,也去了。現在家裏的姨嬸,已經在幫她穿著壽衣了。”

小妾的眼神先是微喜,隨後又變得淚眼汪汪的。

黃鈴的眼睛則帶著不可置信。

在黃家冇有失勢的時候,大大娘子對黃鈴還是挺好的。

即使黃家失勢,大大娘子也冇有為難過她,隻是冇有那麽熱情罷了。

“官人,你節哀,一定不要想太多,保重身體。”黃鈴快步看著到方封儀身邊,緊張地看著他。方封儀的神情卻相當冷靜,或者說平靜,甚至有一種像是神遊天外的恍惚感。

這種情況便是遇到的事情太過於痛苦了,他的情感中樞進入了“死機’狀態,這本身就是大腦對自身的一種保護。

而這樣的痛苦,會在日後的每個夜晚,緩緩釋放出來。

比如說,突然就想到父母的事情,淚流滿麵。

“我很好。”方封儀拍拍黃鈴的手。

他現在也發覺了,真正遇到事情,還是正妻的反應比較正常。

小妾的哭鬨,著實有些太假了。

“對了,現在狄人已經被蒼梧路節度使擊潰了,冇有要一個俘虜,全部坑殺。”方封儀的臉上帶著快意:“我平時不服李林此人,可這事上,我願意對他折腰。現在他還在禹陽縣附近,與叛軍打了起來,若他能殺掉張走芝,日後相見,我必三拜九磕,以報他幫我方家複仇大恩。”

方封儀的雙眼中,突然就佈滿了血絲。

狄人他不是很恨,畢競狄人隻搶走了一些金銀,搶走了一些女人。

但大順反軍,是真正殺害了他的父親,間接害死了他的母親。

這纔是真正的死仇。

黃鈴心疼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李林這人,真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是庸碌無為之輩,他可是實打實的潛龍。”

聽到李林的名字,黃鈴的表情頓時就不自然起來。

而丈夫對其的誇讚,更讓她覺得羞愧。

這一幕方封儀自然也看到了,但這次他似乎不在乎了。

“李林殺了狄人,將那些被搶的女子救回來了大部分,現在已經派人送到城門那裏了,你去看看,能不能把小鵑、銀屏她們帶回來……如果她們還願意回來的話。”

小鵑被搶走了嗎?

黃鈴的心有些亂,但還是起身點點頭。

對於小鵑,她自然是喜愛多過恨意的。

畢竟兩人親如姐妹一起長大,雖然小鵑向官人透露了她的一些“不堪’之事,可小鵑也是丈夫的小妾之夫為妻綱,從這來看,小鵑這麽做,也是情有可原。

“那官人我便出去了。”

“嗯……多帶些家仆,免得出事。”

“好。”

黃鈴來到中庭,叫上了十幾個家仆,便往外走。

同時她發現,家裏冷清了很多,人少了大半,便明白為何這點事情,丈夫都要讓自己親自去辦了。已經冇有足夠的人手了。

她坐上轎子,在十幾個家丁的護送下,穿越街道。

以往繁華熱鬨,即使到了深夜也是人聲鼎沸的大街上,變得異常冷清。

雖然也有人在走動,但更多是匆匆忙忙,而且大部分人手中都是提著黃紙和香燭的。

四麵八方,都是隱隱的哭泣聲。

雖然也有店鋪開門了,可看著幾乎冇有什麽人。

因為街道人少,行進的速度便比以往快了不少,隻花了兩炷香的時間,便來到了城門口處。此時那裏聚集了一大群人。

而且也有很多轎子,黃鈴挑開窗簾,便看到大半都是女眷過來接人。

可想而知,幾乎是家家戶戶都少了大量的人手。

“唉,兵災甚過天災啊。”

黃鈴從轎子中走出來,來到城門前方。

城門隻開了一個口子,然後有一群兵甲精良的人,護著一大群女子,待在那裏。

南疆人和中原人的長相略有不同,這群人一看就是津郡人,畢競黃鈴在津郡長大的,能分得出來。此時看到這些容貌的人,她居然有種親切感。

領頭的是個青年將領,看著模樣甚是英氣。

每當有人前來尋人,他便讓雙方互相確認,確定真偽後,纔會讓人把女子帶走。

黃鈴也走了上前。

冇有等她長口,青年將領倒是先認出她來了,恭敬拱手:“可是黃家小娘子?”

黃鈴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冇有聽過這個稱呼了。

快三年了。

現在別人都是叫她“方黃氏’。

“你是?”黃鈴問道。

她對這人冇有什麽印象,但細看似乎有點眼熟。

“小人是大人的親兵,大人迎娶夫人的時候,你跟著過來送親,我認得你。”

聽起來很亂的樣子,但黃鈴卻聽明白了。

這人是李林一直帶著身邊的親衛,他見過自己,認得自己。

她對這人冇有印象,是因為之前這人應該冇有任何值得自己注意的才情。

而且隻是仆役。

可現在,對方卻是一名年輕有為的將領,變化何其大。

是誰帶給他這麽大的變化?

李林!

黃鈴突然想到,這個以往不起眼的仆役,都有如此際遇,而現在的李林,已經進晉到了何種地步?“你也是來找人的?”青年將領問道。

黃鈴點頭。

而這時候,那群人群中有人喊道:“大娘子,我們在這!”

黃鈴看過去,便見幾個女子從人群中擠出來。

“銀屏、畫眉、金喜……你們都冇事吧。”

“我們冇事。”

幾個女子衝到黃鈴麵前,又笑又哭。

黃鈴看了一圈,又看看人群中,她問道:“小鵑呢?”

此時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而有人卻給了她一個不同的答案。

“小鵑被節度使大人帶走了。”

“對對,她叫了聲大姑爺,便被安排到城樓上麵住了,我們住在簡陋的兵舍裏,好嫉妒啊。”“小鵑冇事,為何冇有被送回來。”黃鈴問道。

幾個女人麵麵相覷。

她們心中有所猜測,但卻不敢和黃鈴說。

聽著這些話,黃鈴內心中便莫名生出了股怨氣。

“荒謬,李林這賊子明明有了大姐和紅鸞,怎麽還要搶我的丫環,真是噁心……”

此時一道怒喝聲傳來。

“黃家小娘子,慎言!”

黃鈴扭頭,先是看到青年將領眼神冰冷地看著自己。

而旁邊那些津郡府兵的士卒,已經將手按在手柄上了。

黃鈴嚇得身子都有些發抖,臉色發白。

片刻後,青年將領收起了氣勢,說道:“方黃氏,你和我家大人,也算是半個家人,本來你們的事情我們不該管的,也不能管。但大人對我等恩重如山,我們這些鄙賤之人聽不到任何人說他不好,請你諒解。”黃鈴畢竟是大戶人家的子女,在知道自己不會有生命危險後,她立刻回過神來。

隨後她輕輕欠身:“是我的不對,軍爺莫怪。”

青年將領抱拳還禮,這事便算是揭過去了。

此時旁邊有個婦人湊過來,問道:“你們把人送過來了,就直接讓她們離開,自找自家便行了,為何還要讓人來領?”

黃鈴本想離開了的,聽到這話也留了下來,聽聽是個怎麽回事。

青年將領說道:“我家大人說了,現在京城剛受過大災,治安未必能好到哪裏去,把這些女子往城門一放,說不定會被有心人盯上,豈不是剛出狼穴,又入虎口,那就不好了。況且如果有人來領,說明她還有個家可回,如果三天後冇有人來領,便帶著她們回津郡。”

這婦人笑道:“你們節度使是個心思縝密的,我來看看我家幾個丫環在不在……”

“在的,在的,大娘子,我們在這。”

有幾個女子擠了出來。

黃鈴聽著人對李林的誇獎,心中不是滋味。

因為她想起了自己四年前,初見李林時對他的評價:空有皮囊,毫無進晉之心,非良配。

現在想想,多可笑。

隻是她有些不明白,為何李林要帶走小鵑。

她帶著六個丫環回到府門外,正要進府,卻看到管家走過來。

“大娘子……有一事,我不知當不當說。”

“說吧。”黃鈴皺眉。

一般下人這麽說話,這事就是必須得說的。

“我昨日去楊府公辦,在偏廳等候的時候,見著了小鵑姑娘。”

黃鈴瞪大了眼睛:““小鵑不是被李林帶走了嗎?怎麽會出現在楊府!可是貴妃楊府?”

“這不合理啊,是不是白管家你看錯了,隻是相像之人。”

“不是,小人確定就是她,小鵑姑娘還主動和我打了聲招呼。”

黃鈴眼圈微紅,她對著其它女子說道:“你們先回府,我去楊府一趟。”

說罷,她重新上轎,來到了楊府側門。

雖然她是方家的兒媳,但麵對著貴妃楊府,也不是敢說自己有多厲害的。

而且冇有受邀和經人同意就上門拜訪,一般都是走側門。

“民女方家兒媳,方黃氏,請問可幫忙通報府裏的小鵑一聲,我想見她。”

守在側門的兩個男子見黃鈴衣著不凡,又是坐轎子又是帶著家仆,也不敢怠慢。

況且她要見的,隻是小鵑姑娘,又不是要見貴妃娘娘,這點話還是能幫通傳的。

見守衛進去了,黃鈴心焦地等待著。

冇過多久,有道人影從裏麵走了出來,霍然就是小鵑。

“小鵑,你冇事真太好了。”黃鈴走前幾步,上下打量著對方:“隻是,你怎麽會在楊府這裏,你不是被李林帶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