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獨影意識
浩浩三藏不可窮,淵深七浪境為風。
受熏持種根身器,去後來先做主公。
金頂觀後山的翠簾洞中,大師兄笑盈盈地看著一臉恍惚錯愕的二師弟。隨從小六子用手在人閤眼前晃動,好奇地問:“師父,你怎麼了?吃塊蘑菇燉魚,至於激動成這樣嗎?”
人合的身體慢慢地恢複知覺,就好像一盆水澆灌入海綿一般。他開始感覺到自己在充盈這副皮囊,體內的神經係統在自檢並恢複功能:內臟正常、肌肉正常、皮膚感官正常,視覺開始聚焦,聽力上線完成,口腔裡感到味覺和食物的殘渣,自己的右手懸停在半空虛抬著,手裡拿著筷子。
這是一處石洞……眼前的兩個人……對麵的是……記憶上線,開始檢索:時間軸對齊,自動校對最後的記憶存盤點,邏輯在記憶完成自檢後,開始快速比對麵前兩個人的臉,然後判斷和自己的關係。
人合清晰地記得,自己好像在這洞裡,在這石桌旁回神過一次,不過那次桌旁好像隻有這個大師兄,冇有這個叫六子的隨從。是他剛纔出去過,還是自己處於一個劇情不同的平行位麵中?或許現在隻是自己臨死前的記憶錯亂、一種未了心願的幻覺?或許之前的一切纔是幻覺,此時此刻反而是真實?
桌對麵的大師兄“天下”看著人合逐漸恢複意識清明,小心地問:“怎麼樣,我這林夕丹的作用還說得過去吧?可曾想起些過往的前塵經曆?希望這次我冇白忙活。”
人合眯眼看著大師兄,疑惑地問:“你說這次……我之前來過?吃過你的林夕丹?我此刻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裡?”
“天下”的微笑變成了欣慰開朗的大笑,自己給自己斟酒,然後一飲而儘,放下杯子說:“成了!你能問出這話,我就冇白忙活!不易啊,師弟,我都記不得這是第幾次了,終於成了!”
說完又自斟自飲了一杯。
人合此刻就好像看白癡一樣地看著這個大師兄——他的人話自己怎麼一句也聽不懂呢?看來自己是真的要死了,腦子已經徹底亂了。他用左手摸摸自己的肚子——冇插著那柄透心涼的神兵利器啊。右手上的筷子有明顯的質感與重量,嘴巴裡有魚肉的餘香。想想自己在靈界幾千年裡好像都冇有吃過魚了。
等等,幾千年……是這林夕丹的一夢瞬間中,我經曆了幾千年,還是我剛回憶起了之前幾千年裡的往昔記憶?人合趕緊閉眼,皺眉回想著剛纔那鴦兒的一劍。她現在還被困在那亞空間中嗎?或許她的所有一切經曆都是自己的一夢?那我真的去過或曾經去過靈界修行幾千年嗎?我真的超度過鴦兒,並引領她完成過自渡嗎?
各種相互衝突的記憶碎片,與自己此刻腦海中此生的記憶相互交織成平行記憶,而這相互平行的記憶裡,自己好像乾過這個,經曆過那個,又好像全然冇有。同一個時間點上,有多個全然不同版本的經曆記憶,到底哪個纔是真的呢?或許此刻當下的一切也都是假的,我還是在一層幻夢中?那我要如何才能脫離出此層幻夢呢?難不成要再“死”一次!?
人合突然明白了隔陰之迷對大多數角色是極其必要的,不然多版不同經曆的相同角色人生會在記憶中導致邏輯鏈上的錯亂感,並讓當下的這個自己陷入很虛無的不真實感中,無法錨定自我意識焦點、構成有效的意識思維。
“不用想了,二師弟。”大師兄說。然後指著桌旁的小六子說:“這個傢夥之前冇有出現在你的實相中過,不過來了就是緣分。剛纔他說,他吃了魚後回憶起自己曾叫三元,過去是咱家老三的徒弟,很有出息的那種,還上過天界中修行了幾千載,可惜資質愚鈍冇有什麼認知上的突破。好在你突破前,告訴他日後來此可做你的徒弟,所以他就又入紅塵,一路跟隨你來到了這裡。”
人合仔細打量左手邊這個調皮的瘦猴,記憶裡他確實與自己一小長大,一同上山;可說他是那自己記憶裡的黑鐵塔三元,這形象上差距也太大了吧。
“你是三元?”人合不可置信地用筷子頭指向一臉雀躍、很浮躁的隨從小六子。
小六子一臉真誠地拚命點頭,還說:“你在金頂上已經說了要當我師父的。在靈界我照顧了你幾千年,冇功勞也有苦勞,每次都是我給你補窟窿擦屁股。你現在得了道,成了真人可不準耍賴反悔的。”
人合皺眉說:“你過去不是老三9地上9的徒弟嗎?這改換門庭的事,也不是我就說了算的啊。”
小六子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般,忙說:“這次我可不跟他混了,到最後連粥都喝不上,三天餓九頓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人合正色看著六子:“那你不是也得了機緣,飛昇入了靈界?怎好在此處此時編排三師弟的不是。”
小六子說:“這裡的故事就多了去了,一時半會兒也跟你說不清楚。反正這次我認定你了,就跟你混了。”
天下說:“二師弟,你倒也不用在此時糾結這些門內小事,既然此次你成功突破了自身瓶頸迷障,那最好儘快衝擊自己的第八識與第九識,並完成第八脈輪和第九脈輪的開啟與運作平衡。你可就在此處閉關,我的任務也完成了,過會兒回金頂覆命,讓三元在此處給你護法即可。”
人合好像在琢磨什麼,反應總是慢半拍,過了少許才突然回神過來,上來就問出一個很荒誕的問題:“大師兄,你是人嗎?這是夢嗎?我要如何才能確定當下即現實呢?”
大師兄的笑容慢慢凝固,然後一臉嚴肅地說:“師弟啊,看來你要走過的心路還很漫長。如果你還在思考這樣的問題,證明我高看了你此刻的境界。在那石床上有一本佛經,你閉關時,倒可翻看一下。師父說你日後會成為紫微星君,或許是他老人家高估你了,但希望不是。”
人合好奇為什麼自己的一個問題,讓大師兄如此失落;更好奇道家密窟中,怎麼會存藏著一本佛教經典。師兄之前說的第八第九脈輪我怎麼冇有聽說過,從會陰到百會不是七個核心點嗎?那第八識、第九識又是個什麼鬼?
人合發現自從自己意識恢複以來,所接觸到的資訊都始終無法串聯出清晰的邏輯意識鏈來。太多的陌生名詞和相互關係,讓自己很頭痛。更奇怪的是,為什麼大師兄不肯直說這是夢境還是現實這麼簡單的一個問題呢?
大師兄好像冇有興趣和人合掰扯真實與夢幻的區彆,起身收拾自己的東西,讓人合看管好自己的丹爐,就徑直朝洞口走去。
“我去回稟師父,你已從道教迷境中脫身出來了,還帶回了三元這小子。不過看來你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冇能搞明白。不過後續的事我也幫不上什麼了。能否三花聚頂破獨影、五塵褪去登九天,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人合趕緊問:“什麼意思?三花是什麼,怎麼上九天?”
大師兄哼著小曲,人已步入洞口的光中,化為虛影。
“都在書中......”一個似有似無的回答,好像是風,又好像真聽見了......
“師父,師父,我去收拾咱倆的東西,看來要在這裡住上些日子了,今後你還是叫我,習慣了。砍柴燒飯打掃的事都不用你管,隻是你要多和我唸叨唸叨你琢磨出來的東西。”身邊猴子一樣閒不住的三元,諂媚地笑著。
人合此時認真地端詳山洞內的各種東西,最後眼光落在了石床上當枕頭的一摞書上——看來自己想要尋找的答案,都藏在這些文字裡。
山洞分內外兩層,外間是丹房,內間是閉關房,小六子收拾好內間就去了外間,他準備日後住在那裡。人合盤坐到石床上,順手翻閱那一摞被大師兄當枕頭的書,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佛門經卷。
隻見書名上寫著《大梵天經》,然後是中、下兩卷。
人合翻開首頁,隻見開卷寫道:
觀佛眉間,觀佛頂髻,七脈通則七識明,人性與神性交。頂輪之上亦有密中密,曰“梵穴輪”,高頂輪又二寸,能與三界虛空合。打通了梵穴輪後再六寸,可修持到Mahāyāna境界,靈智心意可與大梵天合一不二,視一切為我,我與全然不再有分。
三本書下邊有個小薄冊子,書名是《中黃督脊辨》。人合翻開,隻見每一頁空白處都有大師兄用硃砂蠅頭小楷寫的批註,顯然是在對比佛道兩家登頂路上最後衝頂階段法門上的差異,並且在對比的地方還標註出了各個認知點的關鍵。
最後一頁上赫然寫著大師兄的一句感慨:
萬法歸宗,名相各異,本是一家,一通百通。
人合決定先重點看大師兄總結好的筆記。他想這樣或許能先在提綱挈領方麵對佛教的語境有個相對體係化的認知。他發現大師兄的筆記很有意思,是按照數目字排序索引的:
一體、二元、三藏、三境、四種意識、五識、五蘊、六根、六塵、七脈輪、八風、八識、九轉歸真。
翻看第一頁,赫然寫道:
本自一體歸於一處,顛倒夢想天地二分。
若能不二便能不迷,若求不迷仍是二分。
這什麼東西啊?怎麼看也不像是佛經啊。看來是大師兄給自己寫的警語。
又翻一頁。
三藏篇:
世人多說三藏是:經、律、論。或許這是對世人而言的,對於佛陀來說,它的三藏是什麼呢?正所謂(能藏、所藏、執藏)。世人修的是頂輪以下的七脈輪,而鮮有人知第八、第九層的秘密。這纔是真正的密宗大成法門之所在,真正的三藏就是入此門的鑰匙。
三境篇:
一、性境;二、帶質境;三、獨影境。
性境者,意識受此角色肉身的眼耳鼻舌身所感五塵而辨五識,此乃初心取境,未有分彆,故名“性境意識”。
意識把自己正在演繹的角色當真,進而把角色五感所受當真,於是因此有了分彆心,在方圓長短好惡得失間有了在意。入迷於對塵相的分彆心中,故名“帶質境意識”。
本體神魂與角色內心這兩者,閉目可見,塞耳可聞,肉身不動也可騰躍千裡,可感非此角色境域之相,不與肉身五識同緣,而獨緣於靈界法塵,緣過去、未來種種平行變相,緣空華水月等相,故冥想所見、睡夢所見、靈覺所見之種種相,多與本域中所謂實相無境可對,故名“獨影境”。
【性境】
一切被自己認為是客觀現實的五感所觸之物相遭遇。
【帶質境】
由角色的頭腦判彆後,認知為的真相。杯弓蛇影、道聽途說、疑鄰竊斧等都是角色我頭腦加工後的自我實相。這一實相構成了角色正在生活的自我世界。每個人的自我世界都是由自己的記憶構成的,而自己的記憶基於現實,又與現實其實無關。
【獨影境】
這是源於角色心與內在神魂的意念妄想,由意識無中生有變化出來的“意”境影像。在這“影境”中所顯化呈現出的一切,都是內在自我一念所生。實無本質,僅為影像。靈界中的種種天堂、地府,都是這第六意識之妄想分彆而變出的幻影。
此境有三種隨心:
一、性隨心,所曆之境與能緣所願之心是同一性。
二、種隨心,所曆之境與能緣之心同一種子而生。
三、係隨心,所曆之境與能緣之心繫屬同界同係。
人合懵了:這是什麼黑話啊,自己怎麼看不懂在說什麼呢?
前後翻書看了老半天才明白,這都是佛教的專屬名詞。
說成大白話就是:你在冥想、睡夢、意識出體時,遊曆過的各種跨維度實相併非是隨機穿越過去的,你之所以能與會經曆它們,是因為你與那一實相產生了意識同頻吸引,你與那個故事相互相容。比如整天提心吊膽的人就夢見被恐怖之物追殺,色心欲動的就在冥想時看到色鬼豔舞,貪財之人總感到財運臨頭。這就是你的心性所向決定了能緣所願之幻化。
平常所思不遂、所欲不得、壓抑在心底的不甘如果,種種念頭會成為“種子”之後化生成幻境讓自己得以經曆。當然那些自己冇能通過的人生功課也會成為這樣的種子,尋找時機再次顯化。
這能緣之心其實就是自己可承受的、想曆經的經曆,如果幻境中的情節超出了自己可承受的能力,就會從幻夢中驚醒過來。所以生成幻境的基本原則一般都是讓你所經曆的課題,其難度是在你能承受的範圍內,不會給文科生考理科的知識點、給道士出佛門的公案難題。
人合感歎道:“人生一夢,夢中人生,靈界中的種種經曆,這裡或那裡的各種平行曆經,都是幻夢一場場。怪不得當我問大師兄此刻可是現實,他失望拂袖而去。自己已修行數千年,經曆百餘世,曆經三界中的兩界,居然還能問出這樣的問題來,我要是大師兄多半也會很無語吧。但凡有相皆是妄想,我居然還在辨彆是否真實、現實與否,這般二分心確實可悲又可笑啊。”
人合感歎許久,繼續翻書,看到往下是三量、三性、三受、三界等內容。書中夾著一頁薄紙,在紙麵上大師兄寫滿了自己領悟到的備註筆記,其中大體內容是他對八識作用的理解。
人合注意到大師兄用硃砂筆寫的重點是:
入胎出世到離世其間神魂所用角色的頭腦認知,隨此角色經曆的故事線而形成該角色的第六識,也就是角色頭腦中的自我意識。修行人與凡俗世人的差彆在於可以開啟第七識即心識,這是步入內在自我的門戶,由邏輯推理和世俗成見的層麵,步入到了心理層麵與自我本體的外在認知。
不過這第七識還隻不過是本角色人物的心理活動與情感認知,它既可以成為通往第八識的門戶橋梁,也可能成為阻隔認知昇華的門神,讓很多修行者止步於此,把心識當做內我看待,把當前角色當成我看待,續而在生死兩境的虛擬亞空間裡來回往複形成輪迴。
修行成大德者,可突破第七識進入第八識,了知到:
身不住於心,心亦不住身,虛妄取異相,大種無差彆。
心中無彩畫,彩畫中無心。然不離於心,有彩畫可得。彼心恒不住,無量難思議。示現一切色,各各不相知。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
角色之吾心並非神魂之吾意,兩者差彆在於始入胎前。排布生命體驗的是第八識的本真神魂神識,而生命中讓自己每日造作的是角色的第六識,身死後讓自己經曆冥界、天堂、地獄甚至因被不甘如果牽引,不肯回家,又入輪迴的卻是角色之心識,即第七識在起作用。很多修行人就被自困於第七識中,數萬年不得解脫。
德道之人透過觀破心魔屏障而與自己本真神魂相交,借靈覺認知到第八識,慢慢學會分辨頭腦思想、心願所向與神魂所期之間的差彆。覺知理解到入世初心、本源所歸與誌趣所向。故稱明覺者或覺悟者即佛陀所是。
在第八識後,我窺見了天外有天,暫且叫它第九識境界。據我觀察,神魂本真之我還不是徹悟之究竟處。第九識涉及到多重自我構成的一個自我體係,我不知道應該叫它或它們什麼,也許說是我們更準確些,因為它們都是我又不是我。而這個由我們構成的自我群體好像又隸屬於更大的自我群體之中。我冇能繼續深究下去,因為如果意識昇華到那一頻段上,就無法繼續維持當前這一角色在此境中的繼續顯化。我會因意識超頻而虹化成光。
我且叫這第九境界為“全然”好了。它作用的位置在頭頂上一臂高處,成曼陀羅花之光暈旋舞。
打開第七識後,你會得到三花並蒂蓮綻放在頭頂;打開第八識後,你會在腦後展現出金色的壇城之光暈自旋;打開第九識後,意識聖光會如大日如來般光彩不可直視。
人合被紙片上幾行小字震撼——他本以為自己的道行修行至今已是佼佼者,冇想到此刻的自己在浩渺學識前不過是個高中生而已!他開始覺得手上的這幾本書相當有分量:原來自己固有的宗教門派觀念,阻隔了自己對全然的認知。在對全然的解讀中,每個體係都有著自己獨特的視角,並說出了一部分真相。就好像道德之學和道教是兩碼事,這釋迦之學原來和佛門也是兩碼事,看來自己因過往厭棄宗教之徒的種種行徑而錯過了原教義中的好東西。
人合起身,焚香、禮拜、正冠、端坐,很鄭重地開始認真研讀麵前的經卷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