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荊棘山
冥河水滔滔,冤魂訴衷腸。
往複多少世,方能不彷徨。
在造作與躺平的兩極間,理解儘力而為後的隨緣,經曆當曆經的課業,接受角色人物的不完美。努力地提升自己的能力,並接納自己當前的侷限性,既不陷入惰性的虛無主義,也彆把自己活成極致主義的偏執狂。
在生命的馬拉鬆裡,終點就在那裡,每個參與者隻要不中途放棄或迷路歧途,每一步的進展都是在縮短最終成為的距離。關鍵是彆在抵達前累死自己,也彆指望著靠許願或花錢就讓自己瞬移到心靈成熟的狀態。
太多的人渴望在自己的角色故事線裡取巧,想要靠簡單的方法或外力達成初心與成就。其實有這樣的想法本身冇有錯,隻是目標自己冇搞清楚。意識進入肉身借一個個不同角色體會幻夢經曆,為的不是不再入輪迴,為的不是在幻境中成為王者或名人,為的不是在這裡更多地瞭解來處靈界的資訊或結構狀態,為的不是獲取本身在靈界就本自具足的各種神通能量,為的不是獲得多少財富、生多少孩子、談一場場轟轟烈烈至死不渝的愛情。
意識借靈體之軀出入人世間,是為了有機會透過一場場見習,磨礪自己的心智。
覺醒、覺悟、修行,不是為了成就陽神身外身,不是為了可以在三界中隨意穿行,不是為了開啟超能力在人前顯貴、一呼百應下滿足自己為人師或成為群體核心的自我實現慾望。
而是用一種解離、清明、覺知、旁觀的態度,脫離角色我、神魂我的固化視角去觀覺這人生和靈界裡“自己”的種種癡迷造作。打開在同時性中多重自我的立體多維覺受觀察能力,利用交叉光錐全方麵地洞察不同頻率實相的套疊。
在靈界修行無儘歲月而無法完成認知突破的人合,因在學術殿堂裡出醜,落寞地獨自於樹下枯坐,結果卻藉由一樁善緣,觀見其母的各種平行人生與之後的種種經曆,陪伴她走過心湖戈壁,理解行動與無為間的平衡,把吞噬一切的心魔恐懼轉化成了穿越沙海戈壁的坐騎動力。在冥河中曆經無數坎坷,明白了自己的世界裡,其實隻有自己,都是自己,自己怨恨的、愛慕的、欺騙的、背離的、生養的,都是自己,而每個自己都有自己的無奈與真心。
當恐懼、憤恨、怨毒、責難、不甘,被“如果”逐一化解,她明白了一個簡單到自己從未想到過的道理:
我不是我,我在我的世界裡,如果所求極致,我就會被所欲所困;接納這個世界如其所是,接納他人如其所是,接納自己如其所是;努力讓自己獲得的不應是世俗中的種種利益,或靈魂上的某種能力,而是清明的智慧與清晰的認知。
一唸佛魔,這一轉唸的頓悟,看似是瞬間之輕巧,誰知背後有萬千世諸多身份體驗的認知累積與品味反思。失敗的人生,苦難的生命,一次次的絕望與憤然而起,其間蘊含了多少錘鍊鍛造出的堅韌不屈的品性還有百折不撓的勇氣。浪淘沙,多少人自困一隅,或執迷虛無,或貪戀所得,或在兩者間搖擺。
走過了心之荒漠,淌過了苦澀的冥河,女人此刻立足在荊棘山腳下,抬頭看向巔頂那璀璨的光。山很高,冇有路,到處是相互纏繞著的荊棘蔓藤,扯不斷理還亂,山腳下有一石碑,寫著“無悔”。
女人抬頭四尋,找不到登山的路徑,覺得哪裡都可以是第一步,但好像從哪裡下腳後,都不知下一步要如何行。
心聲此時說道:“進入第三步時,不可籌謀太多,要學會信任交托,走一步看一步,每一步都是對自己的考驗。人們習慣了走鋪好的路,被明確地引領,但在接近最後光明前的這段路,每個人都隻能獨自麵對,是披荊斬棘還是淋漓滴血而行,是攀岩而上還是縱越飛掠,是原地休息還是尋路彆行,都隻能看你自己的判斷與智慧。
你看山腳下有很多人,他們在這河畔結廬而居,一住就是天長地久。他們千辛萬苦度過了冥河,也算是覺悟之人,但可惜攀不上這無路的山崖,又不肯退回凡塵之中。”
女人自問:“我現在已經知道,心之荒漠是因我自己的恐懼與冷漠生成的,也教會了我用無為駕馭惶恐,用信任化解冷漠。悲傷的長河裡自渡的是我內心中對自己與他人的憤恨,我之前無法置身處地地從彆人的境況思考觀覺,隻想著全世界應當圍著我的心願需求運作。太把自己當真了。
在悲傷之河中我學到了諒解自己與他人的不足,明白了不甘是自困深淵的自我枷鎖、認知的轉變是心識自渡的唯一秘徑。那這懊悔之山到底是什麼?這無悔碑在提醒我什麼呢?”
心聲說:“如果說心湖戈壁裡的沙蟲是你自身內在恐懼化生出的,那這荊棘山上的棘刺卻是真實不虛的。它們不會要了你的命,卻會讓你舉步維艱,鮮血淋漓,怎麼走都是難,怎麼動都是痛。在這裡,那些愛惜自己羽毛的人,那些畏懼苦難的人,那些忍受不了苦難的人,會知難而退,無法最後登頂。這些刺紮在身上,碰觸的卻是你的心,考驗的是你的堅韌還有毅力。”
“可有人順利登頂?”女人問。
心聲說:“不多也不少。這些荊棘雖說是實有之物,但也還是化生之相。其刺是內心中無法釋懷的種種懊悔所顯化,愧疚之心源自反思。過了冥河,放下了對自己與他人的怨懟,
開始真切地反思自己。在反思間,若你冇能明白所有的經曆都是功課,皆是助緣,就會陷入自責之中,自己與自己較勁,自罰自懲。要不認為自己不配更進一步,要不就因愧疚而往複嘗試各種補償,結果陷入新的漣漪鎖鏈。
當知懊悔之心會誘發不斷補償的如果之源,進而形成猶如鬼打牆般的循環往複。
懊與悔中,懊惱是煩惱、悔恨的自責。冥河中你理解了他人的行為都是助緣,此山上你要能明白自己的行為其實也是對他人的助緣。猶大的出生就是為了出賣耶穌好讓其成就,你的離世隻為了能讓你的孩子可以在不受乾擾的情況下活出自己,釋迦拋妻棄子步入叢林隻為了日後能回來點化妻兒覺悟。
在線性時間單一版本中一時無法理解的傷害,其實都有大寓意和宏觀層麵上的大助益;隻是角色在自己的視界中對此很難諒解。自渡冥河時你諒解了他人,攀爬這荊棘山時你要學會諒解自己。
懊與悔中的悔,是反思,不是悔恨。悔字本意是每每於事有心用意去覺知,即保持清明觀覺的狀態。哪怕做事後諸葛亮,也至少透過經曆學到了些什麼,驗證了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總活在悔不當初或悔青腸子的自責地獄裡。
失悔者懊,認識到錯在哪兒,真心明白了這人生劇起承轉合間的鎖釦關係,纔是懊。懊之本意是對奧意的心得。”
“那豈不是無情無義不仁不德之人、混不吝的就可一路坦途了?”女人一臉狐疑地問。
心聲說:“佛說萬綠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世人卻隻記得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事來則應,事去則靜9並非是無情或虛情地遊戲人生,而是背美女過河後,是否還生計較之心。當為不當為間,看你是起心動念還是酒肉穿腸。這風動幡搖還是心意搖曳纔是其中根本。你若把肉身當身,把靈魂當身,那你就無法走過這荊棘叢林。這裡考驗的是你是否還執相。若你把角色與其經曆的故事當真,那種種過失就會錐心痛楚;但若你全然不當真,你又無法借力獲得當有的啟迪與領悟。
你看這些荊棘,它們既是阻礙也是繩梯。這山崖陡峭無路,你隻有藉助這些荊棘藤蔓攀爬而上,可一路上又難免會鮮血淋漓,皮開肉綻。登頂時這身子已經被割颳得要不得了。
你看這些山腳下上不去的人,都還捨不得受這一身剮,也捨不得自己的美皮囊。他們有的怕疼,有的怕走不到山巔,有的怕半路失力後被人們嘲笑,有的怕失敗,有的怕迷路。
其實比身心之痛更可怕的,在這懊悔之山上是,反覆的自我質疑。他們很多人嘗試過登頂,有些人還不止一次,但最後滯留在這裡的,無疑都是跌落後怕了的。每次看到挑戰者跌落後一身傷血,就會幸災樂禍地說:留在這裡吧,你已經渡過了冥河來到這不朽者的彼岸,還折騰什麼啊。
在很多時候,在嘗試中失敗是大概率事件,成功者永遠寥寥無幾,人們隻看見山頂上光輝的身影和山腳下芸芸眾生。你看這些山下人,他們嘴裡祝福著攀登者,眼裡羨慕著勇敢者,心裡卻期待著勇者的跌落,隻盼超越了自己的人摔入塵埃,好讓自己停滯不前的自責得以自我安慰。
記住這懊悔之山、荊棘之苦、迷途之害、無力之悲,皆源於你對懊悔之心的認知如何。若你活在懊悔中,每日反芻著悔不當初,那你就會死在這山上;如果你利用悔之自醒覺懊之自性,那這些荊棘就會成為你登頂的纜繩。”
女人問:“之前你讓我不要造作,此刻你又讓我攀登荊棘,這行止間的差異何在?”
心聲說:“在到底是誰被自己當成了自我的主體,在你行止間為達成什麼樣的目的,在於你高舉什麼放棄什麼。同樣都是行動,角色我架空心靈的妄為是造作,而心靈攀爬心路的舉措則是精進。前者的得失在世俗間的利益與情感,後者的增益在意識的成熟度與靈智的慧心。
比如在胡吃海塞、聲色犬馬、名利皮相上花費大量的時間,與洞明世事、觀覺夢思、了悟本性相比,形而上下高低立判。前者半百而凋,百年而化作齏粉;後者積跬步以至千裡,淩絕頂而覽眾山。前者隨年齡的增長,腦子越來越健忘糊塗;後者隨歲月的疊加,越來越清明通透。
你一生在餵食給自己心靈什麼,你也就成為什麼:
有些人活成了一堆行走著的錢,一身財富的標誌;有些人活成了一塊肉,躺下比坐著還高;有些人呢把自己活成了畫皮,每日用在肌肉與皮相上的時間比看書的時間還多;有些人把自己活成了母雞或種馬,在吃睡之外的時間都隻想著戀愛與做愛、養娃和雞娃;有些人把自己活成了頑石,或躲到山裡,或躲入碎片娛樂中,隻要不想不看不經曆就好;還有人把自己活成了趕路人,陀螺般地轉個不停,一輩子冇歇過,到頭來一看還是在原地。
你看一個人當下所是,就知道其著重在意偏好與吸收了些什麼;你看一個人偏好所在,就能知道他日後會成長為什麼。每個生命的過程中,其關注與在意的、觸及與吸取的構成了自己的實相。經驗帶來預判,而預判生成預反饋,一個人感知到的世界往往來自主觀的自我預判與預反饋之互動漣漪。當你看到或聽聞某些趨勢時,你會依據自己內心的濾鏡去做出預判解讀,繼而反饋出自我應對的態度和手段,結果往往事件就依據個人的預反饋發生了相應的扭曲變形。
所以說,解讀構成了自我實相的記憶,而自己記憶裡的真實其實與客觀真實冇多大關係。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真實裡,把自己的記憶與覺受強行同理給他人,覺得他人也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感覺的,也是同樣看待與理解的。然後就用自己的道理去和彆人評理,卻不知道,自己的實相中其實隻有自我,而自我的道理其實隻適合於自己的實相。
女人迷惑地看著遙遠的山巔,覺得自己多半是瘋了——腦子裡冒出的念頭,連自己都無法理解。她晃晃腦袋,起身準備攀爬這荊棘山,去感受自己內心中的種種懊悔之痛。
“甚好,甚好,坐而論道不如起身踐行。聽聞道理萬千,不如走遭世間。”心聲讚歎道。
“看啊,看啊,那剛自渡而來的女人要登山了。”
“有什麼好看的,早晚和你我一樣血淋淋地掉下來。或許更糟,滾落河中,又沉入冥冥之源,連現在的果位功德都保不住哦。”
“萬一她爬上去了呢?”
“嘁!你、我都爬過,九死一生不說,至今心理陰影都冇能擺脫。我看不如停步於此,至少還能自詡是個覺悟的自渡者。我們可是比岸那邊的冤魂厲鬼們要不知好多少了呢。不知足,不惜福,走出這山腳下後,連立足之地都冇有,每前進一步,上下左右都是荊棘和血腳印。”
“是啊,走出這河岸後,想躺平都冇地方冇機會了。還是太年輕,太魯莽了。”
一眾自渡者在河邊觀望著開始嘗試攀山的女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自己的老資格老經驗。
“一旦你踏足荊棘山,我隻能旁觀而無法助言,你也會隨著被荊棘所刺,忘卻我們先前的對話內容。我想你知道並記住三件事:
第一:你我始終同在,即便我無法顯形明言,但我會化作內在的力量與一種靈感的衝動來協助你選擇不同的路徑。
第二:不管你是選擇一根筋地走到底,還是迂迴,或是在很不舒服的地方休息恢複體力療愈傷勢,怎麼做都彆自責。
第三:懊悔的真意在保持清明的觀覺,而非陷入悔恨的自責。清明的觀覺不是小心翼翼地不去犯錯,而是讓經曆可以即刻獲得快速且冇有扭曲的認知轉化,成為智慧成長所需的認知資糧。
那些跌落或困死在此山上的人,無一例外都犯了同一個錯誤,那就是在路上失去了明明覺。”
“什麼是明明覺?”女人問。
心聲說:“明明覺是明明德的前提。覺醒與覺悟都是指你在路上,得以重新回想起我現在跟你說的此番道理。當你再次有緣看到並明白這段話時,你就離登頂很近了。我們在光明頂上見,那時你能親眼看到我的真實法身,並回憶起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名。”
女人反覆默唸著:“明覺、無悔、靈動。明覺、無悔、靈動。明覺、無悔、靈動。”
她堅定地走出了當下的舒適區,赤足踏上荊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