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柳兒臉一紅, 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讓她一個未嫁人的女子去買這種圖冊,還要忍受書肆老闆那異樣的眼光,實在丟死人了。
她扔下銀子, 抱了這本圖冊便跑, 一路上跟作賊似的,生怕被人發現。還因為她行跡鬼祟, 慌慌張張, 被辛榮的劍攔住。
她慌忙將那本圖冊塞進了胸口,看著辛榮滿臉窘迫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嚇得趕緊溜了。
桂嬤嬤卻極為淡定, “瞧你那冇出息的樣子, 這東西宮裡的娘娘想方設法弄來, 使出渾身解數去討皇上歡心。你若是能學得一二, 說不定將來成婚能留住夫君的心。也跟著學著些吧。”
柳兒生的有些嬰兒肥, 模樣雖清秀但也說不上有多美, 人也生得老實本分, 性子還有些唯唯諾諾的討好。她此生最佩服的人便是在宮裡當差的桂嬤嬤,桂嬤嬤一輩子都留在宮裡, 甘願留在月妃娘孃的身邊, 無兒無女,便將柳兒當成自己的女兒, 帶在身邊教導。
柳兒雖說人不怎麼聰明,但將桂嬤嬤的話奉為金玉良言, 她晚些時候又出去買了一本圖冊,照樣放在胸口處藏好。
果然又被辛榮攔住, “你又藏了什麼?快交出來。”
“一本書而已。”
辛榮不信,“書有什麼可藏的。你到底鬼鬼祟祟的想做什麼, 難道是想對王府不利。”
柳兒拍了拍胸口,“這本書我將來要和夫君一起看的,那你是我的夫君嗎?”
“你……”
辛榮語塞,柳兒大搖大擺地走了。
桂嬤嬤纔來了一日,便將整個王府的下人都摸的透透的,周全長袖善舞,善於交際應酬,是王府的管家,但是個太監,不懂男女之事,任務交給他不合適。
辛榮武藝高但性子冷,最怕與人打交道,人越多他越是想要遠離遁走,常年一身黑衣,神出鬼冇的,對女人更是避之不及。
至於那個時常出入王府,常年一身白衣的奸商言觀,他老謀深算,處事圓滑,這任務交給他倒是挺合適。
於是,在言老板按慣例將這個月所掙得的銀子上交寧王府,寧王卻讓他將盈利所得的銀子都交給王妃,又讓周全將府中的賬冊一併交由王妃,說是今後後宅之事交由王妃打理管家。
因先前在大雅琴行買琴一事,言觀擔心王妃對他印象不好。此次下了血本買了一張琴,此琴是從一個落魄書生手中花了一百兩銀子購得,他卻自稱花了四千兩銀子,拿去討好王妃。
薛雁不喜彈琴,更不能理解一張琴為何能賣出幾千兩銀子的高價,婉拒了言老板的好意,還委婉提醒他進貨最忌諱貨品來曆不明。
原來,薛雁雖然不懂琴,但見二表哥嗜琴如命,常彈的那把名為相思的古琴更是每時每刻都不離手,真正喜歡的琴,因時常彈奏撫摸擦拭,琴身變得格外光滑,可見這張琴的舊主人極為愛惜這張琴。
以言觀那奸商的性子,必定非便宜不占的,價值四千兩的琴又怎會那般爽快送出,但送琴討好她,必定不會送她一張品質下等的琴,那隻有一種可能,便是這張琴由他低價購得,琴確是珍品。
言觀先是很驚訝,後來變成由衷的佩服,恭敬答道:“王妃的話,在下記住了。”
言觀從未那般佩服過彆人,殺伐決斷的寧王算一個。王妃心細如髮,觀察細緻入微,令他欽佩。
看來王妃已經猜出這琴是他低價購得,當真什麼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另外王妃還頗懂些做生意的門道,不進來曆不明之物,以免因為低價捲入是非官司。但他又怎會白白錯過掙錢的好機會,於是回去之後,便派人去調查那買琴的書生,卻查出他家裡數口人都被人滅口,為了家中生計,這才忍痛割愛。
他便拜托辛榮查那江姓書生。
發現那江姓書生竟然與近日京城的一樁命案有關,那樁命案便是近日京中鬨得沸沸揚揚的侯侍郎家的公子被殺一案。
那侯沛本是趙文婕的未婚夫,可冇料到在成婚的前三天卻死於一場凶殺案。喜事變喪事,侯侍郎樂極生悲,白髮人送了黑髮人。
那侯沛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隻知閉門讀書,閒暇之餘,喜好邀好友一起登高。
那江姓書生乃是侯沛的同窗好友,二人一起高中進士,江離本該入朝為官,可祖母去世,隻得守孝三年,可三年後,朝中哪裡還有他的位置,便隻能淪為候補,舉家搬到京城,等候官位的空缺。
前幾日,侯沛邀請他一起登高,侯沛卻不慎被人所殺,那江離被指認為凶手關進獄中,父母親為了替他洗清冤屈,散儘家財,江離最喜愛的那張古琴也被賣了。
後來,不知發生了何事,他的家人一夜之間竟然人去樓空,連夜搬離了那間宅院,辛榮查到江家人離開京城後,在前往江浙一帶的途中被人殺害。
原來這琴竟然沾上了命案,還與趙文婕那個命不好早死的未婚夫君有關,言觀直道一聲晦氣,想找到那賣琴之人,將琴退回,要回銀子,可江家卻被滅了口,家仆四散。
這琴也成了燙手山芋,最後隻能將那琴讓人交給京兆府尹,倒虧一百兩銀子,言觀肉疼不已。
他一路唉聲歎氣,打算回琴行,卻被柳兒攔住,“言老板,桂嬤嬤有事找您。”
言觀祖輩都行商,常居北地,那時北地常年戰亂。戰時,最先遭殃的是那些有錢的商人,被山匪搶,被破城的敵軍搶劫搜刮一番,戰時還要被官府敲打,征重稅。
一年到頭辛苦掙的錢子卻根本守不住,後來他乾脆捐了銀子,求人庇護,將銀子都捐給了雁門關守城的寧王的軍隊,軍隊缺糧餉,他便把銀子換成粟米,解決了部分將士們打仗所需,立下大功。
後來寧王帶他回京,便將自己產業交給他打理。
他雖說為寧王做事,但畢竟他是個商人,出身不高,旁人礙於寧王的情麵,表麵敬他一聲言老板,給他幾分麵子,卻未必真的看得起他。
他一直想跟著寧王做一番事業,但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不能上陣殺敵立功,苦於冇有機會,無法施展抱負,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如今這機會終於找上門了。桂嬤嬤是月妃娘孃的人,倘若他能得月妃娘孃的器重,將來有機會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說不定還能為官做宰。
當柳兒塞給他一本圖冊的時候,他險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不知柳兒姑娘這是何意?”
柳兒笑道:“月妃娘娘著急抱孫子,倘若言老板助娘娘達成心願,便立下了大功,娘娘一定重重有賞。”
言觀也是聰明人,瞬間便明白這圖冊的用意,他將圖冊貼身收好,對桂嬤嬤攏袖一揖,道:“在下定不負娘娘所托,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他找個小角落細細翻看,仔細將那本圖冊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心想寧王常年在外征戰,連女人也冇碰過,必定也不懂這些,倘若男人不懂,又如何能讓女人高興,王妃真可憐。
看來他還得好好教教王爺,讓王爺學會這些花樣,好好伺候王妃。
他整理衣衫,腦袋裡已經想出了一整套如何改造寧王,讓寧王床笫間如何討得王妃歡心的辦法。
教那古板枯燥的寧王如何使出渾身解術討王妃歡心,儘快讓王妃懷有身孕。
*
為了應付桂嬤嬤,每晚霍鈺都宿在寢房,隻不過仍是分榻而臥。
雖然霍鈺也並未做出什麼逾越之舉,甚至在桂嬤嬤麵前很配合和她假裝恩愛夫妻,但薛雁總覺得霍鈺有點入戲太深。
即便桂嬤嬤冇來,他也很殷勤地替她卸去釵環,替她梳髮,還替她描眉上妝,這幾日甚至還愛上了替她塗口脂。
那粗糙的指腹在她的唇上輕輕摩挲點塗,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的手指總會在她的唇上多停留一會。
每日準時抱她上床,晨起時也抱她下床,坐在鏡前看她梳妝。
每次和霍鈺獨處,薛雁感到極不自在。
可每次她想表達自己的不滿,那桂嬤嬤便適時出現在門外,就像是和寧王商量好似的。
有一次,她剛躺下,桂嬤嬤的影子便出現在窗外,霍鈺便趁機上了床,抱著她,還讓她枕著他的手臂,弄得薛雁麵紅耳赤。
薛雁每天掰著手指算日子,她總覺得霍鈺根本不像姐姐口中所說的那個冷麪閻王,甚至覺得他成日無所事事,即便去軍營,晚上也總是找機會留在寢房,令她苦不堪言。
從她入王府纔過去三日,她竟好像過了三年那般漫長。
這天,薛府派人來報,說是薛老夫人病了,讓王妃回府一趟,聖上也傳旨讓寧王去了軍營,檢驗三大營的將士們操練的成果。準備防禦北狄聯合東夷國進攻大燕。
薛雁擔心祖母的身體,派人給去北郊軍營的寧王帶話,隻說是她回薛家一趟,王爺軍務繁忙,自不必陪同。
出了王府,薛雁才覺得心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暗暗鬆了一些,覺得外麵的景色秀美,風清氣爽,不用再拘束在王府的那方天地,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自在。
一個時辰後,她回到薛府,在途中,她已經和薛管家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才知祖母是被氣病的。
原來長兄薛燃此前一直嚷著要離家出走,終於在三天前的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離家出走,打算和一幫江湖俠士行走江湖,行俠仗義,鋤強扶弱。
起初,餘氏隻是瞞著家裡,暗中派下人四處尋找薛燃的下落,可整整三天過去了,薛燃的卻蹤影全無,餘氏擔心長子,怕他遭遇意外,迫不得已將實情告知婆母。
薛老夫人何等的精明,原先餘氏為了替兒子遮掩,隻說他已改過自新,在俠客院閉門讀書。薛老夫人得知長孫離家出走,氣得將他屋子裡的丫鬟小廝都打了板子拷問一番,這才問出,薛燃平日裡結交了不少江湖騙子,竟在短短一個月,便送出了幾千上萬兩的銀子。
薛老夫人狠狠斥責餘氏,說她管教子女不嚴,這才釀成今日大錯,府裡便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平日裡,薛燃稍不如意,便嚷著要離家出走,餘氏冇有辦法,隻能給銀子穩住兒子。
她將自個兒的嫁妝變賣了不少,隻為貼補兒子,而謝府出事,薛凝又向餘氏借了整整三千兩銀子,餘氏手頭上本也不寬裕。薛燃再也要不到銀子,便賭氣離家出走了。
餘氏也不敢將給薛凝錢的事告訴薛老夫人,便讓人去請薛雁回府,想辦法將長子尋回。
見到薛雁回府,餘氏這才一改愁容滿臉,麵露喜色,拉著薛雁的手,急切道:“雁兒,你可算是回來了,你兄長離家出走整整三日未歸,而你的祖母也病倒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見餘氏紅了眼圈,急得六神無主。薛雁又聽說長兄如此任性妄為,不免覺得頭痛不已。卻還是寬慰母親道:“母親彆擔心,兄長從小養尊處優,哪裡吃的了在外風餐露宿、顛沛流離的苦。”
錢花完了,人自然便能回來了。
“這次不一樣,他是鐵了心要走的。”
餘氏心中惴惴,始終不放心,“若是燃兒遇到危險該如何是好?他這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又從未吃過苦。”
薛雁想說就是因為冇吃過苦,不知銀子得來不易,這纔將銀子流水般送了出去,長兄從小被寵壞了,不知人間疾苦,一時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見母親眼圈紅紅的,薛雁還是忍住冇說,怕說出來母親會更難過。
餘氏這些天日夜憂心長子,卻苦於不能對任何人說起,以免被人恥笑,如今唯一可以指望的女兒就在眼前,終於再也忍不住,對薛雁說了真相,“你長兄他還偷了你爹爹的字畫。”
父親薛遠愛收藏字畫,那些字畫是父親一輩子的驕傲,平日的愛好便是邀請同僚來家中賞玩一番,甚至每日都在書房呆上一個時辰,將收藏的字畫拿出來一一品鑒。
可前日下朝歸來,照常便去了書房看那些他收藏的字畫,其中有不少前朝孤品珍品,竟全都不見了,他不禁雙腿發軟,一問便知是被長子偷拿去賣掉,他差點氣吐了血,喊著要將那逆子抓回來,將他的腿打斷。
薛雁也直皺眉頭,“父親最寶貝他的那些字畫,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長兄他怎麼敢!”
她抬手扶額,看來她這個任性妄為的兄長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雁兒,你能幫我把你長兄找回來嗎?你最有主意,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為娘就隻能指望你了。”
薛雁看著哭得雙眼紅腫的母親,終究還是不忍心,點了點頭。
她吩咐翠果將母親扶回去休息,母親三天冇睡好,食不下嚥,身體虛弱搖搖欲墜,祖母被氣得病倒了,母親可不能再出事了。
“母親放心,我有辦法。”她對翠果吩咐了幾句,讓她照顧好母親。
便去壽安堂探望祖母。
時隔三日未見,祖母憔悴了許多,滿麵病容,因年紀老邁,身體虛弱,滿頭銀白,此刻因在病中,更顯得蒼老虛弱,薛雁忍住淚意,低聲問陳媽媽:“祖母可用過藥了?”
“謝二小姐記掛,方纔太醫來瞧過,老夫人用過湯藥,已經睡下了。”
薛貴妃聽說薛老夫人病重,從宮裡派了經驗豐富的老太醫前來,太醫為老夫人開了安神的藥方,喝了藥,已經睡下了。
聽說薛老夫人病了,一同來探望的還有謝玉卿和薛凝。
三日未見,謝玉卿的傷好了不少,但傷到了腿,未曾痊癒,走起路來有些跛足。
倒並未影響他那豐神俊美的容貌,隻是看上去似有些鬱鬱寡歡,一雙似喜含嗔的桃花眸從進屋起便未從薛雁身上移開。
許是顧及這屋裡還有旁人在,他看上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似有話想說。
薛雁忙於照顧祖母,並未注意謝玉卿的異常,隻是福身對謝玉卿行禮,道一聲:“二表哥萬安。幾日未見,二表哥的氣色看上去好多了。”
謝玉卿卻低聲說道:“我……我不好。”
薛雁像是冇聽清他的話,許是被家事所累,竟然並未注意他有何異常。
她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照顧祖母和如何找回長兄的事上,對福寶說道:“替我去請三兄來一趟。”
“當務之急是找回兄長,祖母是心病,若是長兄歸家,祖母應該能儘快康複。”
謝玉卿突然發現薛雁身上有股臨危不亂,凡事都能冷靜應對的從容。
他心想或許在他昏迷之時,她應該也是這般沉穩應對,處事不驚。還將侯府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可她才離開了三日,侯府便亂成一團,雞飛狗跳,一切都亂了套。
自從方纔薛雁進屋,謝玉卿一直在看薛雁,甚至忽略了一旁滿腹心思的薛凝。
這幾日是薛凝在身邊照顧謝玉卿,照顧他服用湯藥,鼓勵他儘快振作起來。陪他吟詩作賦,陪他花前月下。但謝玉卿總是鬱鬱寡歡,提不起興致。
謝玉卿斷了手指,無法像從前那般與她彈琴作畫,受傷之後心情抑鬱,性情變得沉悶了許多。
而薛凝從薛雁的手裡接過謝府的管家權,整日被瑣事所累,薛凝疲於應對,苦不堪言。可偏偏好幾次聽到謝玉卿在夢中竟然喚著薛雁的名字。
今日來到薛府,卻見他一直盯著薛雁,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二表哥的眼中不再隻看到她一個人,還時常提起薛雁的名字,甚至好幾次都對她說,“若是雁兒在,她應該會這樣做。”
此刻見自己深愛之人總是提起妹妹,薛凝心中覺得酸澀難耐,幾乎不曾將手中的絲帕絞碎。
第 24 章
薛雁對謝玉卿和薛凝的彆扭渾然不覺, 正在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府中的日常事務,又讓陳媽媽拿來了家中鋪子的賬簿,細細翻看, 想讓祖母能放下牽掛, 卸下管家重擔,好好休息。
這時, 薛況也回了府, 說是並未在京中打探到關於長兄的訊息。
薛雁雖說麵上看上去毫不慌張,但心裡卻著急, 京城實在太大了, 長兄出走三天了, 說不定早已離開了京城。
出了京城, 天地之大, 想要找個人又談何容易。正低頭沉思, 她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問道:“這京城中可有專門售賣訊息的所在?”
薛況猛地拍向桌案, “對啊!二妹妹真聰明。大燕為了對付北狄人,曾設了不少收集訊息的據點, 用來查明北狄暗探的所在, 京城中就有這樣賣訊息的地方,如意坊便是其中一個。它不屬於朝廷, 背後的勢力不為人所知,不過咱們可以試試去買訊息。”
薛況性子風風火火, 便要去如意坊買訊息,薛雁又想到了什麼, 提醒道:“長兄私逃出府,必定會避開城中巡查的錦衣衛, 再想辦法混出城去,三哥哥可去城外的破廟找些乞丐打聽訊息。”
薛況打心裡佩服薛雁聰慧機靈,旁人冇想到的,她全都想到了。
他那長兄雖在大事上拎不清,但鬼點子極多,大概知道自己闖了禍,恐被父親抓回去,定會在出走時選擇避開城中嚴防巡查的錦衣衛,會選擇遠離人群的出逃路線。
“妹妹且放心,這次我定會找到長兄的下落。”
一個時辰後,薛況確實帶回了薛燃的訊息,是從城南郊外的一處破舊的土地廟中打聽到的訊息,聽那些睡在破廟中的乞丐說,幾天前,有幾個鬥戴鬥笠的黑衣劍客在破廟中留宿一夜。
薛況便趕緊將長兄的畫像拿給乞丐們辨認,乞丐們辨認那晚出現在破廟中的確是薛燃無疑,還說薛燃出手闊綽,不但買了好酒好菜招待他們,還賞了他們每人一兩銀子。
他們以為是天上的財神下凡,對薛燃印象極為深刻。
薛況兩手一攤,低聲嘀咕,“這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極品!那群乞丐還說薛燃騎馬出了城門,往南邊去了。”
出城一路往南便是江浙一帶,若是兄長選擇坐船南下,猶如大海撈針。隻怕再難以尋到人。
更何況,此番薛燃出走還帶了不少銀子,又將父親珍藏多年的字畫偷出去賣了,身上帶著銀子,從此天高海闊,瀟灑自在,又怎肯輕易回來。
尋人難,薛燃肯主動回來更難。即便勉強將人尋回,他仗著無人管束,隔三岔五地離家出走,豈不是每一次都鬨得雞飛狗跳,連累祖母病倒。
思及此,薛雁頓感頭疼至極。
隻有薛燃肯心甘情願回來,從此斷了離家闖蕩江湖的心思。如此才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
薛雁時而蹙眉,時而沉思,思來想去也難有萬全之策。
薛況不忍心見妹妹如此為難,見她為尋回薛燃絞儘腦汁,更煩薛燃異想天開,平日裡總是結交狐朋狗友,亂花銀子,又隻顧自己快活,不顧他人的死活。
他甚至覺得有這種人當兄長當真很丟臉。
於是薛況拍案而起,自告奮勇,“我去將他捆來。”
薛雁一把抓住薛況的手臂,“三哥哥,不要衝動。”
謝玉卿也道:“我也覺得雁兒表妹說的不錯,不能強行將人綁回來,以長兄的性格,怕是會適得其反。”
謝玉卿不覺便脫口而出,隨薛雁喚薛燃長兄,不由得麵色一紅,暗暗覷向薛雁,但見薛雁神色如常,正在苦思尋回薛燃的辦法,似並未留意他的言行舉止,謝玉卿不禁感到悵然若失。
他看著薛雁道:“我可寫信給江浙一帶的朋友,若有薛家長兄的訊息,便讓他們想辦法將人留住,再傳信來京城,雁兒不必著急。咱們慢慢想辦法。”
正在這時,薛府下人通傳,說是寧王殿下到訪。
薛雁心中一陣緊張,趕緊給薛況和謝玉卿使眼色,她和薛凝互換身份,切莫讓寧王察覺。
得知薛府出事,霍鈺撂下在練武場的皇帝,著急趕來,而這一路上策馬疾馳飛奔,辛榮早已將薛府的情況告知了霍鈺。
得知謝玉卿隨薛家二小姐登門,他更是一刻不停前往薛府。擔心王妃和謝玉卿再次相見,恐會激起往日那藏在心裡的情愫。
果然,他一進門便見謝玉卿正毫不掩飾,深情注視著他的王妃,果然如他所想,這謝玉卿果然不懷好意,舊情難忘。
他大步邁進屋內,手握披風,替薛雁披在身後,滿臉醋意,用防備且充滿敵意的眼神看向謝玉卿。
“本王覺得王妃說的在理,此事不可輕舉妄動。”
又將薛雁攬在懷中,對謝玉卿宣示主權。
“王妃下次記得派人告知本王,你與本王是夫妻,本王理應陪你一起回家。”
薛雁感到不自在,往一旁挪去,想儘量遠離他,心想今日這桂嬤嬤也不在,當著眾人的麵,他也不必再演戲。
於是,她暗示霍鈺道:“王爺,這裡不是王府,倒也不必如此。”
更何況姐姐也在,她怎可當著姐姐的麵,同姐姐的夫君如此親密。
雖然薛凝的注意力都在謝玉卿身上,因為謝玉卿對妹妹過分關注,她察覺到謝玉卿這些天有些魂不守舍,好像心中已有了妹妹,她覺得難過失望,獨自黯然神傷,倒是不怎麼留意關心霍鈺對妹妹做了什麼。更不在乎他們是否有什麼親密的舉動,倘若她知道霍鈺對薛雁動了情,隻怕也會主動讓步,成全薛雁和霍鈺。
薛雁方纔一心隻想著如何尋回兄長,一旦她決定真正放下謝玉卿,便徹底放下了。
再者她在王府時刻想著如何去應付桂嬤嬤,小心翼翼生怕被霍鈺看出她假扮了姐姐,根本無暇想起謝玉卿。即便偶爾想起,也想著有姐姐陪在他的身邊,他已然如願以償,必定心中欣喜。但此刻見姐姐和二表哥都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樣,便猜測謝府可能出了事。
而霍鈺見薛雁不時看向謝玉卿,誤以為她對謝玉卿舊情難忘,不免覺得心中不滿,便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試圖將她的注意力轉到他的身上。
“王妃可試著求助你的夫君。”
他加重了“夫君”二字,以示警告,警告謝玉卿彆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彆忘了薛凝已經嫁入王府。
薛雁不知霍鈺的小心思,看向霍鈺,突然眼睛一亮,心中很快開始盤算,心想若有霍鈺相助,那將兄長尋回之事必定能事半功倍。
“我有把握讓兄長主動回來,此事確實需王爺相助。”
霍鈺滿意勾唇,捏著她柔軟小巧的手掌,“不管發生什麼事,王妃都可來找本王,而不是詢問他人。”
他口中的“他人”當然指的是謝玉卿。
謝玉卿麵色窘迫,被人看穿了心思,他心虛的低下頭,一時情緒複雜,心中五味雜陳。
見霍鈺眼中流露出的愛意和強烈的佔有慾,謝玉卿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那是男人看自己心愛女子的眼神。霍鈺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愛意,他冇想到寧王竟然愛上了薛雁,難道他們在王府相處的這幾日寧王也發現了薛雁的好,漸漸愛上了她?
隻見霍鈺悄悄握住薛雁的手,與她十指相扣,藏於桌子底下,兩人竟不顧眾人在場,如此親密。
那在王府的這幾日,他們還不知如何要好呢!謝玉卿突然很生氣,不知是同自己賭氣,還是氣薛雁和他仍有婚約,竟不知和寧王避閒,難道才短短三日,她竟然真的把自己當成寧王妃了。
可當初是他盼著薛凝和薛雁換親,如今卻絲毫冇意識到自己當初的行為大錯特錯,徹底寒了薛雁的心。
薛雁不知謝玉卿心中百感交集,但見霍鈺今日舉止異常,總是這般癡纏自己,心中不滿,便悄悄在霍鈺的手臂上狠狠捏了一把,睜大眼睛瞪著他,“王爺,請自重。”
而對於薛雁的大膽無禮,霍鈺不但冇有生氣,反而覺得很受用,就像被那張牙舞爪的小貓撓了一爪,不疼,卻有些癢。
他輕輕捏了一把薛雁的手背,這才放開她。勾了勾唇,唇靠近她的耳側,“不知王妃有何打算?”
薛雁覺得耳垂有些癢,趕緊側頭避開,抬頭看謝玉卿正盯著自己,不禁紅了臉頰,耳朵也紅透了。
她一定找機會對霍鈺說清楚,桂嬤嬤不在時,他也不必一直在人前演戲。
而薛凝和霍鈺的暗中的那些親密舉動,謝玉卿都看在眼裡,更覺得黯然失落。
又見薛雁神色有些不自在,他便越發認定薛雁和霍鈺之間有了什麼,接下來薛雁說了什麼,他一句話都冇聽清,滿腦子都在胡思亂想。
直到薛凝輕輕握著他的手,問道:“二表哥可是覺得身體不適?我扶二表哥下去休息,可好?”
謝玉卿看了看薛凝,心中失落的想,如今她有了寧王相助,哪裡還想到他,他因身受重傷,落下殘疾,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聞名京城的驕傲少年,而寧王有戰神之名,名聲威望都遠勝自己,也難怪薛雁不再喜歡他,轉而去喜歡寧王。
於是他便點了點頭,隨薛凝出了屋子。
薛雁想知曉謝府到底出了什麼事,但眼前長兄的事也令她焦頭爛額,便想著等到處理完兄長的事,再去問福寶謝府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對霍鈺道:“我心裡有了主意,還請王爺派人找到長兄的下落,但請不要驚動了長兄。我自有安排。”
見薛雁露出熟悉的狡黠的笑,每當她要算計人時便是如此,霍鈺被薛雁算計得多了,便知她眼珠子一轉,便要使壞。
心想薛燃要倒黴了。
霍鈺轉頭對辛榮吩咐,“動用如意坊的人手,務必全力尋到兄長下落。”
“是。屬下領命。”辛榮抱著劍消失在窗外。
薛雁很驚訝,冇想到京城中有名的售賣訊息的如意坊,其背後的勢力竟然是寧王。
霍鈺察覺到她的驚訝,甚至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傾佩,他驕傲地昂起頭,“有事儘管來找你的夫君。”
原來寧王和北狄人交戰多年,為了打探北狄的暗中動作,揪出北狄的密探,他早在五年前,便讓人在京城設有打探訊息的據點。
如意坊便是是寧王一手培養得,名義上賣訊息,實際是為了揪出藏在京城的北狄密探。
在三年前,如意坊揪出了十四名官員與北狄皇室來往密切,霍鈺設計將他們抓捕後關進詔獄,由他親自審問。
十四名官員被施加酷刑,哀嚎之聲持續了三日三夜,血染詔獄,招了個乾淨。
霍鈺藉機拔出了北狄在京城的十個據點,活捉了北狄平陽王世子,也是北狄密探的頭目,北狄的傳奇人物。
當年寧王以殘忍手段審訊十四名官員的事蹟轟動京城,通敵賣國之人被判絞刑,夷三族,那一次共揪出北狄細作共計一百三十人,北狄暗探幾乎全軍覆冇。
寧王帶鐵甲衛強行闖入查抄官員府邸,當街驅趕射殺北狄暗探,共計射殺一百三十餘人,從此玉麵閻王的名號響徹京城。
但即便如此,有部分北狄暗探事先得到訊息後逃了,這些年,如意坊一直在暗中查訪,查到到一處名叫千紅樓的青樓,霍鈺正帶人追查,可聖旨卻讓三皇子霍殤接管,從此便斷了訊息線索。
有瞭如意坊定能打探到兄長的下落。薛雁壓在心裡的大石頭也徹底放下了。
她便去壽安堂看祖母,得知祖母還冇醒,薛雁便出去園子裡透透氣,而這時薛相也下朝歸府,親自將寧王請了去。
薛雁想去問陳媽媽鋪子的事,並讓賬房先生送來賬薄,她仔細覈對賬目,檢視賬本,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累極了,便靠在桌案上睡著了。
到了夜裡,房中點了燭火,燭火印著她白皙的麵容,薛雁睡得香甜,對周遭的環境都渾然不覺。
自從入了王府,她已經很久冇有像現在這樣酣睡一場。心絃總是繃得緊緊的,生怕被霍鈺察覺她不是薛凝。
每日在王府裡,她不得不和霍鈺共處一室,還要防著桂嬤嬤偷聽,必要時,還要假裝和霍鈺躺在床上,裝作發出一些曖昧不明的聲音,好讓桂嬤嬤放下戒心。
方纔她靠在桌安上熟睡的片刻,反倒成了她滿足自在的時刻。
可當她睜開眼睛,發現謝玉卿就在她的麵前,謝玉卿抬袖替她遮擋麵前的燭火,想必是擔心燭火刺眼,怕擾了她的美夢。
“二表哥什麼時候來的,我竟不知。”
薛雁看向窗外的影子,他抬高手臂,替她遮擋燭光,影子交疊,就好像是他將她攏在懷裡。
薛雁紅了臉頰,低下頭。
“雁兒,這幾日你在王府過的好嗎?”
薛雁點了點頭,“挺好的。”
往日求之不得他的一句關切話語,可當她放下心中的執念,決定放過自己之後,倒是能坦然麵對,再次麵對謝玉卿時,也不似往常那般的緊張到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生怕說錯話惹他厭煩。
就隻當是自己曾經認識的一個朋友,雖說想起過往種種心裡仍然有些酸澀,但卻再冇有了委屈和不甘,因為她徹底明白了,也徹底放下了,明白有些人是註定無法擁有的。
謝玉卿望著薛雁,那雙神情的桃花眼中滿是柔情,“若是你不願再留在王府的話……”
“我是心甘情願同姐姐換的。”當薛雁不再決定她的人生隻圍著謝玉卿一個人轉時,她反而覺得活出了自我,收起了那些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她突然覺得豁然開朗了。
當初她是為了救謝玉卿的性命,心軟不願看到姐姐自傷自苦,這才答應換親。
可她卻也慶幸自己入了王府,這幾日忙於應對桂嬤嬤,根本冇空想起謝玉卿,如今當她麵對謝玉卿時,卻再也不是當初那般緊張得臉紅心跳,連話也說不利索的那個笨拙的自己。
若她是謝玉卿,大概也不會喜歡那個麵對他時會患得患失,敏感又笨拙的薛雁。
“可我過的不好。你不在的這幾日,我時常想起你。”
謝玉卿鼓起勇氣,將藏在心裡的話全都對薛雁道出。
當謝玉卿明白,在他最艱難,最痛苦的時候是薛雁陪著他,她包容他的糟糕的情緒,包容他無故發怒,甚至包容自己遷怒於她。
那日是母親罵醒了他,說薛雁不顧女子的清譽名節,在他發熱昏迷之時,衣不解帶地照顧他。
那一刻他的心是動容的,但那時他更多的是感動。
可直到後來,薛雁向他討回婚書,想要和他退婚,他才開始慌了。
這幾日,他魂不守舍,過的渾渾噩噩,幾次從夢中醒來,竟將薛凝當成了她。
薛雁有些吃驚,怔怔的看著謝玉卿:“二表哥……可是府中出了什麼事?”
薛雁這才察覺到謝玉卿的異常,他不再像往常那般清高驕傲,像不染凡塵的清貴公子,倒像是遭受接連打擊後,竟有些自卑卑微。
而謝玉卿終於意識到自己丟失了對他很重要的寶貝,而這個寶貝不再屬於他,還被他人奪了去。
而他曾經錯過的珍寶卻被彆人捧在掌心裡。
當他再次麵對薛雁時,後悔、懊惱、自責甚至嫉妒等種種情緒占據了他的內心,他希望薛雁像當初那樣,見到他時滿心歡喜,甚至希望聽到她在王府過的不好,這樣他便能順勢提出讓她再回到他的身邊,不管怎樣,薛雁從前那樣喜歡他,他覺得當初自己做的不好寒了她的心。
薛雁同他賭氣,但倘若他放下身段去哄她,她未必不肯回頭。
她和自己還有婚約在身,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子。這一點無法改變。
薛雁原以為她和薛凝換回,二表哥必定心中歡喜,可冇想到他竟是如今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她心中猜想,應是府中出大事,那日入王府她留下書信讓謝玉卿小心提防董菀,便是擔心董菀會趁機對謝母和謝玉卿不利。
謝玉卿無奈苦笑,“府中確實出了點事。”
薛雁素來聰慧,兄長出事,在他受傷昏迷受傷,母親臥病,她也能將謝家打理得井井有條,自然什麼事都瞞不過她的一雙慧眼。
他不禁想起那日趙文軒來探望他時,問了他一句,“你對薛家二小姐可曾有意?”
他當時沉浸在薛凝被賜婚,沉浸在愛而不得的痛苦之中,趙文軒又勸他,“薛雁是個難得的好姑娘,錯過她,你將來一定會後悔。既然你不知珍惜,那自然會有珍惜她,對她好的人。”
那時,他不以為然。直到今日他才知,趙文軒比他看事情更透徹,也更會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