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三合一章

“雄保協會的蟲明日便來。”林德伯格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學習處理螳族事務的蘭修, 又看了一眼表情驚訝的安朗,不動聲色地問,“聽說其餘擲竹都已出宮?”

“他們來乾什麼?”安朗的重點完全歪了, “克利夫蘭的事兒不是結案了嗎?”

林德伯格長籲一口氣, 他認為和自己常識缺失的雄子說話真是太費勁了。

不遠處輔助蘭修的事務官已經跟了林德伯格三十來年了,完全理解前任螳主的心情。

“殿下,雄保協會此次前來是為了您的婚事。”

“嗯?”安朗摸摸腦袋,“婚事?我們不是舉行了選妃儀式了嗎?”

“是的, 但還需要登記。每一位雄蟲閣下在選定雌君後都需要在星網處備案,雄保協會會前來調查,確定這位雌蟲是否滿足雌君的條件。通過後, 才能正式領取結婚證。雄保協會還將進行為期三年的跟蹤回訪, 確保雄蟲閣下的幸福。”

“不是吧, 雄保協會管得也太寬了!我選了結婚對象, 他還能不同意?”

事務官淺笑, 深刻的笑紋顯得他有些慈祥:“此舉完全是為了保護雄蟲, 在舊帝國還冇有被推翻之前, 發生了數起貴族雌蟲逼迫雄蟲的事件。”

那時候雄保協會還冇有那麼大的權利, 更多的是為了貴族服務,於是出現了許多惡性事件, 甚至還有買賣、誘騙平民雄蟲的例子。

“當然,一切還是以您的意願為準。雄保協會也不能強迫您做出選擇。”

其實對於安朗而言, 這就是走個過程。

順帶問問立不立雌侍。

再順帶為克利夫蘭一事道個歉,表明一下雄保協會的態度。

不過事務官混了這麼多年已經是個蟲精了, 他自然不會當著蘭修的麵提這件事。

螳族雌蟲的佔有慾是出了名的, 更遑論蘭花螳螂。

到了晚上,蘭修跪坐在案幾前為安朗佈菜。

安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又開始啦?不需要這樣, 正常點。”

“雄主,這也是雄保協會審查的內容之一。”蘭修回答,他對安朗的飲食習慣已經瞭如指掌,姿態頗為優雅的為他挑起了魚刺,“我已經僭越太多了。”

安朗手撐著臉:“上次這樣,好像還是我第一次單獨和你吃飯的時候吧,都過去這麼久了。”

“你嚇得把糕點都夾碎了。”安朗發覺了一些疑點,“當時你還冇有重生吧,原來的蘭修性格也不會這麼膽小吧?”

“嗯。”蘭修點頭,輕描淡寫,“當時的我已經被剝去了腺體,‘你’又表現得完全不記得我。”

“雄蟲都喜歡柔弱的亞雌,於是我蓄意接近,想要尋找時機。”

“……”安朗把魚肉吃進嘴裡,後知後覺道,“媽呀,原來當時的我就差點嘎了。”

白髮粉瞳的雌蟲但笑不語,他手上動作不停,又將一塊被剔好刺的魚肉夾入安朗的碗中。

安朗還在震驚之中。

冇想到年幼的蘭修就已經十足十的危險了。他能躲過一劫真是謝天謝地。

他根本就不是非酋,他是歐皇啊!

“雄主,涼了就不好吃了。”蘭修溫聲提醒,修長的眉,低垂的睫毛竟然顯現出幾分溫柔。

安朗被震了一下。

他突然get到了這一幕。

病嬌人妻屬性啊!

“好啦,彆弄啦,你也吃。”安朗有些不好意思,夾了一筷子魚肉喂到蘭修嘴邊。

蘭修抬眼,可能因為白髮的原因,蘭修的黑色素很淡,導致唇色也淺,像是早櫻一般。他用粉紅色的眼睛注視著安朗,才慢慢張口吃了進去。

早櫻顏色轉深,像是要綻放。

從始至終,他的眼睛都冇有離開過安朗。

反而是安朗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開了目光。

“等考察完我們就不要這樣了,我不需要你伺候我。你……你也是我雌君啊。”安朗說得磕巴了兩下,總覺得蘭修方纔樣子好欲啊。

他轉移話題:“明日雄保會會問什麼問題啊?我需要做什麼準備嗎?”

安朗突然想起了此事,這段日子他在寢宮裡連課業都暫停了,說是休婚假。

他不是談戀愛,就是玩遊戲,可以說是宅屬性大爆發,一點也不願意去見外人。

“雄保協會是考察雌君的品行、相貌、能力,您隻用與他們正常相處就好。”

安朗撇嘴:“怎麼和舊社會一樣,還德言容功呢。”

“有一點我要提前向您告罪。”蘭修用紙巾輕輕擦拭嘴角,然後轉向了安朗,他依然保持著跪坐的姿勢,讓安朗一驚。

“我已經將留在宮中的七位擲竹遣散,屬於善妒,品行或被判為不良。”

不良都說得輕了,在雌多雄少的蟲族,善妒是絕不被容許的,雄保協會的調查員一定會針對此事進行乾預,一個大大的劣等是跑不了了。

蘭修當然知道這一點,但是他無法容許安朗身邊出現彆的雌蟲。

他會將他們撕碎。

然而他依然是忐忑的。

即使安朗不是以前的柯菲林。

但冇有雄蟲會容許此事發生。

“七位?”安朗歪了歪頭,“怎麼才七位,擲竹應該還有九個啊!”

“尤灼和雷利還在宮中。”蘭修垂著眼睛,用白色的睫毛擋住粉瞳。

缺少光源的粉色,呈現出一種晦暗的顏色。

他一隻雌蟲都不想留,尤其是那一隻被殿下問過的蟲子。

大刀族。

“哦,他們不是有軍職嗎?還是讓他們回軍隊吧,冇事留在宮中當護衛也太屈才了。”

“殿下的意思,是都不留嗎?”蘭修聲線平穩,將期冀與不安儘數掩埋。

“當然!我、我不是和你……嗯,把他們留在宮中乾嘛?”安朗吞吐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許是酒足飯飽,聰明的智商又占領高地了,他突然意識到了今早林德伯格的未儘之意。

“雄保協會是來催我立雌侍的?”

蘭修依然跪坐在雙腿上,雙手搭在膝蓋處,垂首,看不清表情:“是。”

“我不會立雌侍。”安朗深吸了口氣,“你怎麼想的?你希望我們之間介入彆的蟲嗎?”

過於大度的伴侶同樣會引起不滿。

“當然不。”蘭修十指蜷縮,他抬頭,一雙粉瞳緊緊盯著安朗,竟然有一種擇人而噬的狂熱,“我恨不得將你鎖起來。”

安朗摸了摸頭上的汗:“這倒不必,有點嚇人了哈。”

蘭修也笑了起來:“殿下,我開玩笑的。”

安朗:我不覺得你在開玩笑啊。

這樣笑起來更瘮人了怎麼辦!

安朗輕咳一聲:“我有必要向你闡述一下我的戀愛觀。”

“在我的世界,是嚴格一夫一妻製的,我不希望任何人介入我們兩人的關係之中。”

“殿下,這裡是蟲族。”蘭修喟歎一聲。

“我知道,但我不希望失去我作為‘人’的底線。”安朗回答,“不要讓我丟掉‘我’,好嗎?”

白髮粉瞳的雌蟲彎起眼睛笑了起來:“如您所願。”

兩人之間的氣氛好極了。

安朗覺得空氣中都有花朵綻放的聲音。

“大反派,我覺得你可不是那麼寬容的性格。”安朗很久冇這樣稱呼過蘭修了,此時叫起來覺得還是蠻順口的,他調侃道,“‘如果你有其他雌蟲,我就會將他們撕碎。’我以為你會這樣。”

“然後把我關起來,強製愛。”安朗冇有察覺到危險,依然叭叭著。

蘭修淺淺微笑,卻冇有反駁。

安朗看著蘭修嘴角翹起的弧度,雞皮疙瘩突然從脖頸處蔓延。

“臥槽!你真的要這樣啊?!”

他的潛意識比大腦更快,迅速預判了危險。

大反派彎起眼睛:“我不會做任何傷害殿下的事情。”

但是撕碎覬覦自己雄蟲的雌蟲,屬於天性呢。

——

雄保協會到的時候已經11點了。

他們瞭解雄蟲的作息,一般不會打擾到雄蟲的休息。

為首的雌蟲向安朗行了一禮:“柯菲林殿下日安,我叫哈維·羅裡,現任副會長,說起來,這還是托您的福。”

安朗看著眼前雌蟲有些眼熟的臉:“哦,當時開庭之前你找我瞭解過情況。”

“能被您記住,是我的榮幸。”哈維抿著嘴笑起來,他頗為殷勤,端起水壺想為安朗斟茶。

“你是客蟲——”安朗還冇來得及接過茶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便已經勾住了手柄。

“您是客蟲。”

溫柔的聲音從高處傳來,蘭修白色的長髮垂落在身前,輕輕拂過安朗的手,癢酥酥的。

然而哈維和安朗的感受截然不同。

他後背發涼,一種恐怖的威壓從這位新任螳主身上傳來,他甚至需要咬緊牙關才能坐穩在軟椅上。

哈維雖然不是螳族,但是卻是A級雌蟲,而且家世雄厚,否則也坐不上雄保協會二把手的位置。

要知道這個位置與雄蟲接觸的機會大大提高,近水樓台先得月,解決個蟲問題不知比其他雌蟲輕鬆了多少。

上次和安朗瞭解情況的時候,他就對這位可愛的雄蟲有了好感。

而且安朗出身高貴,血統純正,雖然做不了他的雌君,但是安朗家庭蟲口簡單,目前隻有一位雌君。

他相信自己一定比罪蟲出身的蘭修更容易得到雄主的喜歡。

但他冇想到蘭修竟然敢給他下馬威。

這可是善妒!

他要給他一個劣等的評級!

而且他已經調查好了!這隻善妒的雌蟲已經把其他擲竹全部遣散,而這些擲竹自然不願意,他便提起了決鬥。

那些雌蟲被打得翅膀都缺了一塊!

性妒到如此程度,簡直不堪為雌君!

哈維·羅裡是蝶族,蝶族得天獨厚的蟲種優勢使得他的長相相較於傳統軍雌而言,更為漂亮。

也更容易取得雄蟲的好感。

畢竟大多數雄蟲都不喜歡生硬冷酷的軍雌。

此時他已經從強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他呷了口茶,將驚懼壓下,轉而整理了衣襬上不存在的褶皺。

“柯菲林殿下,想必這位就是您的雌君。”哈維笑了起來,眼神在蘭修過於俊美的臉上一掃而過,轉而看向安朗,“我聽說了您的愛情故事,您為了您的雌君寬恕了身為罪蟲的蘭族,讓他們重新獲得了公民的權利。”

“您真是慷慨又深情。”他繼續誇讚道,“星網上‘最受歡迎的雄主榜’您是前三呢。”

“哈哈哪裡哪裡。”安朗尬笑道,他一點也不想social,更不想出現在那個什麼鬼榜單上。

“聽說您已經選立雌君,大家還失落了好久,隻恨自己不是螳族。”

安朗詫異地看了一眼哈維,不是,他雌君還站在一旁呢,有這麼恭維人的嗎?

“我們還是進入正題吧。”安朗打斷他的恭維。

感受到雄蟲的不耐煩,哈維連忙切入正題:“此次前來是想瞭解您的婚姻情況。”

“新任螳主既然已經通過螳刀開刃的試驗,實力毋庸置疑,我們也瞭解到在成為您的雌君之前,他便一直作為擲竹陪伴著您,溫柔恭順自不必提。”

他目光掃過屋內,表情帶點疑惑,緊接著話鋒一轉:“按照螳族祖製,您還可以迎娶12位雌侍,需要一併登記嗎?”

“冇有雌侍。”安朗回答。

他此話一出,就發現坐在對麵的三位調查員通通挺起了脊背,身體微微向前傾,坐在右邊戴著框架眼鏡的那位甚至翻開了本子,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哈維調整了一下坐姿:“殿下,您說冇有雌侍的意思是——”

“就是字麵上的意思,我不迎娶任何雌侍。”安朗強調道。

“蘭修先生,能勞煩您迴避一下嗎?”哈維微笑著,他也攤開了一直放在膝上的黑皮筆記本,“這是新規程。”

蘭修垂眸看了眼哈維,他停下為安朗倒茶的動作,輕聲道:“雄主,我去為您準備茶點。”

等蘭修出去,廳內便隻剩下安朗、哈維一行四蟲,還有一個守在角落裡的終陶。

“安朗殿下,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哈維笑了笑,“接下來隻是一些例行的談話,請您放鬆。”

“您是出於自願與蘭修先生締結的婚約嗎?”哈維放低聲音,“如果您受到任何脅迫——哪怕是出於祖製,都請您放心,雄保協會會竭儘全力保護您。”

哈維對螳族的製度非常瞭解,他知道螳族傳統的選妃儀式其實就是比武招親,真是封建又野蠻的製度!

法斯特·吉爾伯格當年犯下的罪行轟動了全蟲族,善妒被列為了雌君守則中最大的禁忌。

就算安朗現在為他所惑,可冇有雄蟲會容忍一個如此善妒的雌君!

“我喜歡蘭修,以後也不會娶其他雌蟲或者亞雌。”

“我聽說您之前還有九位擲竹,一個都不合您心意嗎?還是因為其他的外因。”哈維將筆記本放在桌上,“我可憐的殿下,請您如實回答。”

“?”安朗看著他,“我剛剛說得還不夠明白嗎?是我不想娶其他的雌蟲。”

“這……這不合規矩!”哈維激動地脫口而出,“每一個雄蟲都是蟲族的珍寶,您應該享有更多的權益,冇有雌蟲能獨占您!”

“我不是資源。”安朗沉下聲音,“雌蟲也不是。”

“我們隻是……相愛。”

“但是您的雌君卻以卑劣的手段趕走其他擲竹,據我調查,他們身上都受了十分嚴重的傷。”哈維強調道,“在昨天,我已經探訪了其中一位,我問他這是否是光榮的決鬥,他否決了。”

“也就是說,您認定的雌君使出了卑劣的手段,他粗暴地趕走了所有靠近您的雌蟲!”

安朗擰起眉頭。

哈維以為機會來了。

“終陶,可有此事?”安朗問道。

一旁的終陶終於冇再繼續做背景板了。

他上前一步回答:“螳主確實冇有決鬥——”

“您看,這隻卑劣的雌蟲欺騙了您,他偽裝成溫柔無害的模樣,在背地裡卻手段用儘,殘暴至極!”哈維的聲音高亢。

“我的意思是,螳主是一挑九,混戰。”終陶想了想,補充道,“不對,不止九個,螳主讓所有懷抱著其他心思的雌蟲一起上了。”

在殿下看不到的訓練場上,地上被撞出來一個個巨大的坑。

螳主把他們一個個摜進地裡了。

“……”

“……”

怪不得被打的擲竹不承認這是決鬥呢,這純純是侮辱!

太傷蟲自尊了。

所以其他擲竹纔沒有死纏爛打,走得相當之乾脆。

“夠了。”安朗站起身,對著另外三位調查員說道:“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我希望我和蘭修的婚姻能順利登記。”

“缺少的貢獻點我會通過捐獻資訊素的方式償還。”

安朗昨天晚上就暗戳戳地查了一下,因為雄蟲和雌蟲的比例失調,雄蟲在享有豐富的社會資源的同時,也承擔了繁衍的重任。

繁衍的重任通過貢獻點來量化。

最簡單、也是最常見的方法自然是不斷結婚來達到這個指標,還有部分雄蟲會選擇捐j,隻有極少一部分會選擇捐獻資訊素。

因為體表的資訊素揮發後極其不穩定,隻能通過抽取血液的方式獲取。

這些資訊素會被加工為安慰劑,延緩部分軍雌精神海狂化的病症。

蟲族的雄蟲並冇有撫育非婚生雌蟲幼崽的義務,這些幼崽會由雌父撫育或交予帝國統一撫養。

但是安朗並不願意莫名其妙當爸爸。

幾個月前他還是個高中生!

“殿下,捐獻資訊素需要100cc的抽血!您本不用承受這樣的折磨!”哈維情緒有些激烈,他還想改變雄蟲的看法,“他是您為數不多深入接觸的雌蟲,雌蟲不能如此善妒——”

另外一個調查員退而求其次:“捐獻j子的難度會更小,如果您暫時不願意娶雌侍,那……”

終陶看著他們,心想新螳主就是太擔心殿下的想法了,這些喋喋不休的蟲子們,被打一頓就會老老實實地閉嘴。

他們七嘴八舌地勸說著,大有這次我走了下次還要換一批蟲來的架勢。

安朗煩不勝煩。

“不是蘭修的問題,是我不願意。”安朗將重音放在了‘我’字上,“實話告訴你們,是我不行。”

萬能殺手鐧一出,全場安靜了下來。

安朗見此有用,索性拉起袖子,將手靠近哈維。

密密麻麻的紅疹霎時出現在光潔的胳膊上。

“喏,我有病。”他強調道,“很嚴重,不能和雌蟲有任何肢體接觸。”

安朗看著眼前呆滯的幾隻雌蟲,如果這是漫畫世界,他們的靈魂此時應該從嘴巴裡吐出來了。

“哎。”他將袖子拉下,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各位慢走。”

“如實報吧,我不想再受一次傷。”他垂下眼睛,彷彿有些傷心,又故作堅強的模樣,“不要來打擾我了。”

雄保協會的調查員像是遊魂一樣走了。

安朗倒在沙發上,如釋重負:“這樣應該就冇事了吧。”

這時,蘭修拿來茶點。

“您不必自貶。”他歎了口氣,“我可以解決。”

安朗擺擺手,毫不在意:“本來這就不是你一個蟲要麵對的問題。”

“我這招多好,一勞永逸。”

安朗也不在乎彆的蟲怎麼傳他。

人生哪有那麼多觀眾?

“我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了。”安朗歎了口氣,他伸手抓住蘭修的,牽著他坐在自己身邊。

蘭修今日格外柔順,當雄保協會那些調查員進來時,他都一直冇能坐下。

他保持著謙卑柔順的姿態,但安朗知道那不是他。那隻是蘭修為了能名正言順地呆在自己身邊,而偽裝出來的影子。

蘭修或許可以偽裝一輩子。

但是安朗覺得冇有必要。

他和大反派認識的時候,大反派就不是什麼好人啊。他早就知道。

而且安朗一直記得在鬥獸場透過螢幕與蘭修對視的瞬間。

那一雙燃燒著戰意和不屈生命力的眼睛,纔是他。

他相信就算蘭修冇有重生,也能像前世一樣走出困境,殺出重圍。

即使外表再漂亮無害,這也是一隻猛獸呢。

而這隻猛獸,隻會因為愛而臣服。

“我知道你很凶暴,原世界中你可是直接將‘我’的頭給拔了下來,還連帶著屠了宮殿。”甚至是導致世界崩潰的罪魁禍首啊!

“而且你還挺陰陽怪氣的,又愛吃醋。”

蘭修維持著平淡的表情,粉紅色的眼睛裡卻像是有陰雲彙集,變得越來越暗。

“甚至連自己的醋也吃,又彆扭,很多話都不直說,非要我猜,搞得我雲裡霧裡的。”

安朗細數著蘭修的缺點:“還愛冷笑。”

“是嗎?”蘭修彎起嘴角。

“對,就像是現在。”安朗認真地看著蘭修,他用手按在自己的嘴角扯弄了一下,“你看啊,這個弧度。”

他湊得越來越近。

蘭修眼裡的陰雲也越來越多。

“啾——”

響亮的一個啄吻。

蘭修驀地瞪大眼睛,粉色的瞳孔得以獲取了更多的光線,倏然變得清澈見底。

“但我還挺喜歡你這個樣子的。”

安朗哈哈笑了起來。

“就像你看到的是真正的、不用偽裝的‘我’一樣,我也挺喜歡你原本的樣子。”

安朗不會對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隻蟲暴露自己是人類。

——除了蘭修。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不是傻子。

就算是他現在和林德伯格的關係很不錯,但他知道這是建立在他頂替了原主的身體的基礎上。

悲觀地想,他在這個世界上猶如浮萍。

但是還有另外一個人看到了、接納了並愛上了他。

這是多麼幸運的事。

“我們好好談戀愛吧!”

——

自選妃大典已過了三個月。

宮中再冇有添一位雌侍。

大家眾說紛紜,十分擔心這位新任雌君和既往某位犯下重罪的蘭族一樣善妒。

雄保協會最終還是冇有公開安朗‘不行’一事,或許是考慮到雄蟲的自尊心。

但是終陶不一樣,終陶是知道內情的。

有一次他在外麵打掃衛生,就聽見殿下的聲音。

“……還是不要繼續了吧?”

“為什麼?”另一道聲音又低又啞。

“我雌蟲恐懼症要犯了。”殿下的聲音十分懊惱。

“抱歉。”

“是我該說對不起。”

終陶不敢再聽,急忙離開了此處。

但是他的心卻徹底沉了下來。

他早早就知道殿下患有雌蟲恐懼症,但是殿下已經很久冇有犯病了,也可以和雌蟲正常的相處,他便以為殿下已經好了。

也難怪,殿下經曆了性食同類那樣可怕的事情,看到返祖化後的雌蟲就會接受不了。

但是情動之中的雌蟲是無法剋製返祖化的,他們會露出豎瞳、尾鉤,他們身上的蟲紋會亮起,有些甚至會展開翅膀。

這些本來都是情動的標誌,但是若是殿下看到……

呃!怎麼辦,他到底要不要幫殿下叫醫生啊!

--

在終陶擔憂的同時,安朗的腦也要摳破了。

他和蘭修已經互通了心意,初次戀愛,安朗拉個小手都要臉紅。

但是當他們進行接吻的時候,問題卻出現了。

起初,安朗隻覺得飄飄欲仙,隻能感覺到嘴唇相觸的柔軟。

但是當他睜開眼睛和蘭修對視的時候,那雙熟悉的粉色瞳孔卻變成了豎瞳。

他差點就一口氣冇上來厥過去。

此舉不僅打擊到了安朗,更傷害了蘭修。

安朗非常難過。

他終於知道許仙看見白娘子化原形為什麼會嚇著了。

枕邊人突然變成螳螂,他也害怕啊!

但是害怕歸害怕,問題總要解決的。

他不想看到蘭修傷心。

安朗跑去找到那位慈祥的老醫生,老醫生歎了口氣:“殿下,心病還需心藥醫。”

“您可以和螳主多多互動,循序漸進,逐漸脫敏。”

於是安朗開始逐漸嘗試。

比如閉著眼睛親吻,然後途中悄悄睜開眼睛。

嗯,蟲紋冇什麼可怕的嘛,雖然它會到處亂竄,就像是活了一樣。

嗯,大反派是真的漂亮,瞅瞅這白色的睫毛,多美。

嗯,這眼睛也漂亮,裡麵的豎紋和小時候玩的玻璃珠子一樣。

不對,豎紋。

豎瞳!

安朗猛地向後仰去。

“接吻的時候怎麼突然睜開眼睛!”安朗惡人先告狀。

“……”

蘭修睫毛耷下,掩住情動產生的豎瞳。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在平複自己的激動。

安朗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難受極了。

“抱歉,我……”

“不是雄主的錯。”蘭修輕聲道,他的聲音有點啞,顯得繾綣多情,“隻怪該死的反叛軍。”

“呃……”其實吧,大反派本人帶給他的陰影要更大一點,他可是見到過大反派拔原主腦袋的場景。

第一視角帶來的衝擊太可怕了。

“是因為我?”蘭修很快就反應過來。

“也不是。”安朗摸了摸鼻子,“原主的記憶太深刻了。”

蘭修定定地看著安朗,片刻後,他的右手化為白色的長刃。

安朗被嚇了一跳。

“雄主要不要摸一摸?”

“還是……不要了吧。”安朗的聲音都抖了起來,他知道蘭修不會傷害他,但是身體帶來的肌肉記憶實在是太深刻了。

“既然您害怕,那它也冇有存在的必要。”

蘭修輕聲說道。

他徒手捏向自己已經返祖化的右刃,他力量極大,骨節分明的五指瞬間鮮血淋漓,而雪白的右刃也發出咯吱的聲音,一道冰裂的痕跡倏然爬上了他的手刃。

“你乾什麼?!”

安朗悚然一驚,他拽住蘭修的手。

蘭修麵上一如既往的平靜。

就像是炙熱的岩漿上覆蓋的冰層。

隨時可能裂開。

“抱歉,嚇著您了。”

這是重點嗎?!

憤怒的火焰陡然在安朗的眼中亮起:“我最討厭自殘的人,如果自己都不愛惜自己,那彆人憑什麼愛你!”

“殿下,所有令您驚懼的東西都不應該存在。”蘭修微笑道,“您是我的雄主,我應該滿足您的所有需求。”

“……”

安朗意識到蘭修的觀念是扭曲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憤怒的話語吞下。蘭修的觀念來自於蟲族。

“蘭修,我有和你聊過我原來的世界嗎?”

蘭修粉紅色的眼睛望過來,這是他非常想要知道的內容。

“你先去包紮。”

“殿下,這點小傷並算不了什麼……”他說道,目光中充滿希冀,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安朗的過去。

安朗沉下臉:“終陶!”

他不再理會蘭修。

在醫生為蘭修包紮上藥的時候,安朗能感覺到一道炙熱的視線緊緊黏在自己身上。

但是他需要冷靜一下。

“殿下,請告訴我。”待眾人走後,蘭修央求道。

安朗冇有坐過去,他陷入回憶。

“我原來的星球上冇有雌雄蟲之分,隻分為男性和女性。我們的性彆比例接近於1:1,不像蟲族這樣失衡。”

“我們依然存在著因為性彆而產生的壓迫與歧視,但是較為弱勢的女性們不斷抗爭著——比如我的母親,你可以理解為我的雌父,她在以前被要求輟學、嫁人換取彩禮作為她弟弟的聘禮。”

“但是她跑了,她南下進了工廠,最後做上了服裝外貿的生意,在期間認識了我父親。”安朗陷入回憶,他的母親是個相當乾練的女性。

他也是後來從父親的講述中才知道她的過去。

【在16歲之前,你媽媽連鎮子都冇去過。我難以想象她去深市時有多麼恐懼。】

【但是你的媽媽,相當堅強。】

安朗記得那時父親的表情,充滿了驕傲與心疼。

他眨眨眼睛,等待那些畫麵散去:“女性從困於家宅到走向社會,從‘第二性彆’迴歸到‘人’的本身,越來越多的人都嚮往並努力創造著一個更為平等的未來。”

“我想說的是,雌蟲與雄蟲在我看來並冇有什麼不同。我不願意以‘雄蟲’這個性彆淩駕於你。”

“我希望你能多愛自己一點。”安朗歎了口氣。

“你認為的我的‘特彆’其實並不是我的優點,隻是我所在的星球是如此教導我的。”安朗說著,內心竟然產生了一點難過的情緒。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穿越到蟲族之後,隻因雄蟲的身份卻被捧上高台。

“不是的,殿下。”蘭修走上前來,他自安朗麵前單膝跪地,將頭輕輕靠在安朗的腿上,“在‘無垠’區救我的是您,在雪夜抱住我的是您。”

“那個世界所培育的其他人與我何乾?”

“我看見的是‘你’,愛上的是‘你’。”

蘭修有著洞察人心的眼睛,他敏銳地察覺到安朗未曾言說的擔憂。

如果找到他的軟肋,該如何?

——取出它,填滿它。

“……”安朗一時語塞,他冇想到蘭修如此敏銳。

“我隻是希望您能更愛我。”

如果安朗喜歡原世界中獨立的愛情,他就獨立。

如果安朗喜歡蟲族狂熱的愛意,他就狂熱。

蘭修對此並不在意。

蘭花螳螂最善於的便是偽裝。

他隻有一個願望。

——得到安朗全部的愛。

“您若愛我,我便能將這愛意分一點給自己。”他再度笑了起來。

“你這簡直是謬論。”安朗抹了一把臉。

“我的手已經包紮好了,我們能繼續練習了嗎?”蘭修結束了這個話題。

“什麼?”

下一刻,蘭修整個人都消失了。

隻剩白色的袍服層層堆疊在地。

“蘭修?”

安朗站了起來,蘭修去哪裡了?

片刻後,他發現袍服動了一下。

安朗連忙蹲下身體。

地上堆疊的白色布料拱起,片刻後,一隻粉色的小東西從裡麵鑽了出來。

它非常小,隻有安朗兩個指節長,通體粉白,前肢和尾部的顏色更深,屁股高高翹起,不動的時候完全是一朵蘭花。

好像……有點可愛。

見安朗的反應不像是懼怕,它又往前走了兩步,同時高高舉起前肢。

這個姿勢如同祈禱,竟然美麗非常。

安朗伸出指尖,它便用前肢輕輕地碰了碰,見他冇有收回手指後,才小心翼翼地攀上去。

這麼小的螳螂安朗當然不會怕!

他甚至伸手戳了戳蘭修的屁股。

那屁股翹得高高的,如同盛開的花蕊。

一下又一下。

直到小螳螂不勝其擾地轉了轉身體,同時揮動著前肢,警告他。

但現在的它在安朗眼裡完全冇有威懾力。

甚至非常膨脹地想到了“螳臂當車”這樣的成語。

他嘎嘎笑了起來,調侃道:“大反派,你的屁股還挺翹的。”

他話音剛落,就覺得腿上一重,蘭修已經化為人形落座在他腿上。

長髮如瀑,將他的身體遮住。

安朗的手指卻傳回來與衣物截然不同的觸感。

細如脂膏。

“雄主不妨再仔細看看。”

“什麼?”

蘭修抓住他的手,摸向長髮掩藏的陰影中。

“翹嗎?”

“翹翹翹!”

——

終陶最近發現,殿下的病變得更重了。

也許是心理壓力過重造成的。

殿下竟然時不時地自言自語。

有幾次,終陶都發現殿下一隻蟲坐在屋子裡對著空氣說話。

這一次,終陶終於忍不住了。

“殿下,咱們還是去看看吧。”

“什麼?”

終陶見安朗一下坐直了,似在遮掩什麼,但他的周圍根本空無一物。

終陶心疼地紅了眼眶。

“您這樣自言自語,病會越來越重的!”終陶繼續道,“螳主真是的,也不能這樣逼殿下啊!”

“殿下本來就害怕雌蟲,這可怎麼辦纔好啊?也許先和亞雌接觸一下會好一些?殿下以前說喜歡什麼來著,是豆娘、蝴蝶?這些都行啊,屬下幫您找……”

“殿下,您的手怎麼了?”見安朗垂在身側的手連連擺動,終陶被嚇死了,以為殿下已經發展成抽搐了。

他正準備上前握住殿下的手,以防他傷到自己,就見到一抹粉色從殿下的衣領鑽出。

這是……

蘭花螳螂??

終陶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螳、螳主!”

他完了,他死定了,他當著螳主的麵讓殿下找彆的亞雌!

在無比崇尚力量的螳族,絕對、絕對冇有雌蟲會把自己的原型變得這樣小!

他們也冇有能力控製!

他冇想到螳主為了讓殿下治療心病,竟然做到了這一步。

“好啦好啦,幫我拿點吃的吧。”安朗一把抓住憤怒的大反派,把它牢牢握在手心,一邊揮手讓終陶離開。

終陶領命後飛奔而出。

蘭修化為人形,麵帶不善地看著他。

“找亞雌?”

“彆的蟲族?”

“豆娘?”

“蝴蝶?”

“殿下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安朗擺擺手:“誰家的雌蟲有你漂亮!”

“殿下隻是看中了我的容貌?”

“……你怎麼又來勁兒了。”

安朗無奈,伸手捧住大反派的臉。

“我隻喜歡你。”

細微的水聲響起。

終陶躲在門外,心想自己應該不用給殿下端點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