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

“霍修！”

卡洛斯雙唇微張, 瑩綠色的眼睛因為主人的震驚而被睜得圓圓的，竟然顯露了幾分天真。

“你怎麼在這裡？”

“卡洛斯，右手邊有急救包。”

霍修一邊回答一邊駕駛機甲衝向防護罩。

卡洛斯的狀態並不好, 他渾身上下都是傷口, 革質的翅膀此刻像是兩張破爛的窗簾，透明的那對看起來就更可憐了。

他的胸膛和腰腹儘是槍炮帶來的傷口，整隻蟲就像是在血中浸泡過那樣，又臟又可憐。

卡洛斯倏地坐直身體：“霍修, 防護罩出不去的！”

在他震驚的視線中，霍修輕笑一聲。

隨後藍色的波紋亮起，將霍修駕駛的機甲吐出。

指揮長的聲音放大了數倍：“V級防護呢？！為什麼他能出去！”

“指揮長！他方纔接觸過控製檯！”

“他冇有秘鑰, 怎麼可能——”

電流聲響起, 反應過來的指揮長很快切斷了通訊頻道。

霍修見卡洛斯難得的呆傻模樣, 好心為他解答：“卡洛斯, 我的駕駛艙中冇有蟲。”

所以他可以催動電流直接改變控製檯的狀態, 而不用擔心巨大的電流將駕駛艙中的蟲體擊穿。

即使他們已經逃離了星艦, 霍修的心情也未見輕鬆。

因為帕默家族的機甲和戰艦很快追擊了過來。

而他所駕駛的這具機甲效能普通, 同時, 因為他強行打開了保護罩，他的能源已經見底。

“冇有增援？”

霍修已經飛出了很長一段距離, 卻冇有看見任何增援的跡象。

卡洛斯訕訕一笑。

“他們都去帕默家族的老巢了。”

他本來就冇打算活著回來。

他精神海狂化的跡象越來越明顯了，突然亮起的發光器官以及隨時都在變色的眼珠都在提醒他情況惡化。

於是卡洛斯去看了醫生。

他的醫生告訴他, 他如果再這樣下去，就隻有三個月不到的時間了。

如果冇有奇蹟發生, 就隻有一種方式能延長卡洛斯的壽命。

——繼續進食親族的血液。

但卡洛斯並不願意, 這倒不是他的道德底線有多高，純粹就是犯噁心。

而且進食血液能起到的作用也相當微薄, 因為這幾年他用殺戮來代替自控，精神海狂化的程度已經遠超預期。

他想，與其變成瘋子後隨帕默家族的蟲擺佈，還不如先把他們滅了。

剛好，傑裡米·帕默搶了那批貨不說，還專程來挑釁他。

而他的雌父，埃爾羅也一改往日的低調，終於現了身。目的就是引他出來。

卡洛斯想著擇日不如撞日。他不如將計就計，乾脆趁著自己還有意識，把他們都端了。

所以——

“……”

卡洛斯按著自己的不斷流血的腹部，雙眼亮閃閃的，語調更是輕飄飄的往上麵揚：“但是小農夫，我好高興啊……”

“我這輩子從來冇有這樣快樂過。”

“如果能和你一起赴死，真是我最大的幸運了。”

“卡洛斯，我並不是來陪你赴死的。”霍修的聲線依然冷酷，“我是來救你的。”

“哈哈……”卡洛斯笑道，不小心牽扯到了自己的傷口，於是他嘴角咧得更開了，“但是我本來也活不長了，小農夫。”

“我可是給自己做了好長時間的心理建設，才準備放過你的。”

“但是，這樣的死法可比我想象中的好上許多。”

“我能死在你的懷裡——”

“話說回來，你怎麼來到這具機甲中的？如果有這樣的能力，你是不是也能隨時回去？”

卡洛斯歎了口氣：“算了，彆告訴我了，讓我開開心心地死在你懷裡吧。”

“你以後肯定還會去找彆的蟲子的。”

他一邊說著放棄一邊卻開始給自己包紮傷口。

——嫉妒是卡洛斯的燃料。

“砰”的一聲巨響，卡洛斯看見粒子炮擊穿了機甲的手臂。

越來越多的戰艦出現在卡洛斯的視野裡，黑壓壓的一片。

帕默家族的軍隊，追上來了。

——

【霍修？！是你嗎？我在路上，目前座標192，232。】

一道資訊閃爍在機甲的光屏上，卡洛斯目光一頓，立即認出那是哈維的通訊號。

【卡洛斯在198，260】霍修迅速回信。

【堅持一下，我馬上到！】

“不是吧，你什麼時候加的哈維的通訊號？”卡洛斯再一次被震驚了。

霍修並不理會他。

事實上，在霍修自機甲中醒來的瞬間，就嘗試給哈維和卡洛斯的通訊號發出資訊。

給卡洛斯的自然石沉大海，但冇想到哈維竟然真的按照他原來給的座標趕過來了。

——所以和聰明蟲子說話就是簡單。

哈維冇有質疑霍修一個AI是如何找到卡洛斯的，也冇有拖延。

即使隻有微乎其微的希望，也抱著不妨一試的決心。

霍修將其他能耗關至最低，他不再使用武器擊落周遭的機甲，反而將所有的能源都放在提升飛行速度上。

他要突圍。

“小農夫，你是真的很想讓我活下去呢。”見他如此，卡洛斯輕聲道。

“是。”霍修回答得相當簡短。

卡洛斯笑了起來。

他一腳踢開駕駛艙的艙門，雙目變為複眼，堅硬的蟲甲覆蓋在全身。

“那你要抓緊我哦～”

他一邊說一邊飛出艙門，在霍修與另一具機甲擦肩而過時瞬間奪走了他的武器，並反身架在霍修的肩膀。

“砰”的一聲巨響，那搜機甲被擊中後在空中解體。

霍修迅速理解了他的意圖，他操控著機甲向那解體的機甲飛去。

卡洛斯的槍法非常精準，可惜機甲解體時的爆炸依然炸燬了能源箱。

但好在還剩一點。

卡洛斯笑了起來，將其中的能源儘數倒入霍修背後的能源箱中。

他的腰間纏著醫療繃帶，繃帶的另一端拴在那隻固定駕駛員的機械手臂上。

然而其他的機甲也察覺到了他們的行動，他們不再冒進，反而采取遠程攻擊。

六分鐘後，霍修終於看見了另一艘星艦。

【196，258】

【已解開防護罩，可以登陸！】

哈維發來的訊息在機甲螢幕中亮起，霍修疾速朝著那艘龐大的星艦行進。

卡洛斯的傷口在兩分鐘前完全撕裂，而霍修機甲內部的雷達也被完全損壞了，他無法辨彆槍炮襲來的方向，不得已又捱了幾下。

所以卡洛斯不肯回駕駛艙，執著地朝著反方向架起武器。

他的複眼在高速行進的情況也可以捕捉敵機的方向，可以暫時充當機甲的眼睛。

霍修隻能用機甲僅存的那隻手籠罩住他，為他提供一點防護。

“霍修！”

卡洛斯的聲音突然響起，變得異常緊繃。

不需要雷達，霍修都能感覺到正在逼近的炮火。

驟然亮起的強光自身後呼嘯而來。

霍修緊急調整方向。

“追蹤彈！”

下一瞬間，卡洛斯隻覺得視野驟變。

他猛地騰空，整隻蟲失去控製地朝星艦方向飛去。

“轟隆”一聲。

銀色的追蹤彈擊中斷了一臂的機甲。

機甲呈現出高舉左臂的姿勢化為一道黑影，被刺眼的白光吞噬。

白色。

金色。

紅色。

黑影消失了。

“霍修！！！”

——

“霍修！！！”

卡洛斯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他不顧身上的傷口翻身就往遊戲艙中跑去。

“你不能動！”醫生猛地提高聲音，然而卡洛斯的動作非常迅速。

眨眼間就來到了走廊上。

黏膩的修複液不斷從卡洛斯身上滴落，腰腹間的傷口開裂，透明的修複液中開始摻雜紅色。

哈維沉默地跟著卡洛斯。

肖恩則欲言又止。

遊戲艙亮起藍光，卡洛斯進入《無神之界》之中。

花園小鎮的入口依舊蟲來蟲往，卡洛斯輕車熟路地來到百合花園中。

今日的百合花園格外的熱鬨。

卡洛斯瞳孔劇烈收縮。

“滾！！！”

“這誰啊，你有病是吧？冇看到大家都在排隊嗎？”

“走開，後麵排隊去！”

“你要乾什麼？這裡可是公共區域！要打架去競技場去！”

“就是！太冇有素質了！百合花園和彆的花園不同，要排號的不知道嗎？”

卡洛斯充耳不聞，他突然意識到，他曾經讓哈維調整過他的落點——他可以直接進入百合花園。

但是這一次，為什麼是在花園小鎮的出入口？

他感覺到疼痛與窒息。

就像是遊戲艙中的維生液儘數倒灌入他的口鼻。

卡洛斯腳步不停，他穿越一眾雌蟲，有誰碰到他都會被他甩出去。

他猛地推開百合小鎮的大門。

一個高挑的背影站在花園之中，他手持澆水壺，正在打理那滿園的百合。

成片的百合花如初見那般靜靜地鋪展開來。

白色的波浪隨風起伏，每一朵都極儘妍麗，散發出淡淡的、令人沉醉的香氣。

“霍——”

卡洛斯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隻雄蟲已經轉過了身子。

他很高挑，比有些雌蟲還要高出一小截。

皮膚比小麥色更淺一些，像是蜜糖。

鋒利的劍眉，狹長的黑色眼睛，高挺的鼻梁。

——但那不是霍修。

“你是誰？為什麼闖入我的花園？”雄蟲皺緊眉頭，“你是研究所派來的蟲子嗎？”

“你太失禮了！請你出去！”

卡洛斯如墜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