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保命符
沈清梧半拖著沈柔,眼看就要邁出鬆鶴堂的門檻,身後傳來沈老夫人又急又怒的厲喝。
“站住!”
沈老夫人渾濁的老眼死死盯在她手中那本文牒上,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屠嬤嬤,還愣著做什麼!”
“去!把她手裡的東西給我留下!”
屠嬤嬤得令,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追到大門口,攔住沈清梧去路。
她臉上堆著假笑,聲音壓得極低。
“大小姐,您既要進宮,這些個零碎物件兒就留在府裡為好。”
“宮裡規矩大,萬一不小心混淆了宮中之物,您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沈清梧臉上掛著淺淺笑意。
她不知道小叔叔為何不來。
這嫁妝文牒,便是她的保命符。
隻要有它在手,永寧侯府想儘一切辦法,也定會想方設法護她出宮。
沈清梧指尖微微發涼,麵上卻依舊保持著得體的淺笑。
她略略提高聲量,確保不遠處的德福聽得真切:
“嬤嬤提醒的是。”
垂眸間露出一段雪白脖頸,姿態恭順:
“府中之物,清梧斷不敢帶入宮中。”
屠嬤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老夫人臉色鐵青。
行至車旁的德福果然駐足,拂塵輕掃:
“時辰不早,兩位小姐請速速啟程。”
沈清梧柔順應聲,攥緊沈柔頭也不回地走向宮車。
沈柔被她攥得手腕生疼,踉蹌著跟上。
她一步一回頭,希望祖母能救下她,直到看著永寧侯府的大門慢慢合上。
竹影靜立在馬車旁,正欲跟上。
德福公公眼尖,拂塵一甩,聲音又尖又冷。
“宮裡有的是人伺候大小姐。”
“府裡的下人,還是留在府裡為好,免得進了宮不懂規矩,平白添亂。”
沈清梧踩上腳凳,身形微側,用寬大的衣袖擋住口型。
聲音壓成一道氣音,快得幾乎聽不清。
“小叔叔冇在府裡?”
竹影眼簾微垂,幾不可見地頷首。
沈清梧心中一沉。
“去找。”
話音未落,車簾“唰”地一聲落下。
車廂內光線一暗。
她猛地甩開沈清梧的手,揉著已然泛紅的手腕,眼中鄙夷又怨憤:
“姐姐好大的架子,進宮還想帶著自己的心腹,真當是去享福不成?”
沈清梧緩緩抬眼,目光如浸寒霜,冷嘲道:“有閒心管我的下人,不如好好想想,待會兒見了淑妃娘娘,你該如何回話。”
“你……”
沈柔喉頭一哽,指著沈清梧,臉色漲紅,卻一個字也再吐不出。
沈清梧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譏誚。
京城第一才女?
嗬。
隻怕這名頭,也是用銀子堆出來的。
京郊,望江樓。
危樓百尺,俯瞰塵寰。
景隆帝負手而立,玄黑龍袍在朔風中獵獵翻飛。
他眼底是城門外湧入的無儘難民,麵沉如水。
蕭沉硯立於帝側,身姿筆挺如鬆。
他聲線平穩:“四方城門已設粥棚,可保難民暫解饑寒。”
太子裴珩眉宇間凝著憂色:“江南堤壩一夕崩塌,數萬百姓流離,兒臣心實難安。”
江南堤壩一夕被毀,數萬百姓流離失所,淪為災民。
身後,一眾大臣齊齊跪地,叩首。
“陛下!江南堤壩年年撥款修繕,今年洪峰遠不及往年,卻一衝即潰,定是有人中飽私囊,罔顧人命!”
“懇請陛下徹查,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蕭沉硯眼皮都未抬,隻偏頭,視線落在方纔開口之人,禦史台言官,曹德江身上。
曹德江會意,再次叩首。
“皇上,微臣鬥膽。此案牽連甚廣,恐非尋常欽差足以震懾。”
他聲音提高,字字清晰,“為顯天家對災民的垂憐與重整綱紀之決心,臣以為,當遣一位皇子親赴江南,主持大局,方能服眾。”
景隆帝倏然轉身,銳利的目光掃過曹德江,最終定格在蕭沉硯身上時,卻為之一緩,明顯柔和了幾分。
“依愛卿之見,朕的哪位皇子,堪當此任?”
蕭沉硯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回稟陛下,微臣以為,靖王殿下,最為合適。”
此言一出,周遭空氣彷彿都凝滯一瞬。
太子裴珩麵上忽而漾開一抹淺笑,出言試探。
“首府大人說笑了,三弟那身子骨,去江南治水,怕不是要將命都搭進去。”
他有點拿不準首輔大人的心思。
以前,他確實會為老三著想,這次江南一行,並非明智之舉。
正思忖間,蒼吾已悄無聲息地掠至蕭沉硯身後,低語幾句。
蕭沉硯聽罷麵色如常,隻轉皇帝,欲要開口。
太子裴珩眼底精光一閃,立刻搶前半步插話:
“父皇,江南之事,茲事體大。”
“賑災細則,不如,明日朝堂再議不遲。”
景隆帝深不見底的眼眸凝視他片刻,神色微不可察地一緩。
蕭沉硯抱拳頷首:“陛下,眾位大人皆在此處,憂心國事。”
“此處風冷,不如移駕禦書房,也好讓諸位大人暢所欲言。”
景隆帝腳步微頓,伸手捋了捋稀疏的鬍鬚。
“愛卿所言甚是。”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依舊跪地的一眾大臣。
“眾卿隨朕回宮。”
抬步時,蕭沉硯隻用眼角餘光,極淡地瞥一眼太子。
裴珩頷首回一個淡淡的微笑。
馬車在皇宮的二宮門處緩緩停穩。
沈清梧與沈柔緊隨德福公公之後,踏上了通往蕭淑妃昭陽宮的宮道。
黃磚紅瓦再次映入眼簾,沈清梧恍若昨日。
再次踏進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不知今日可否全身而退。
沈清梧一路低眉順眼,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往來宮女們投來的,若有似無打量的目光。
方至昭陽宮殿門前,德福公公便駐足,抬手製止了她們。
“二位沈小姐在此稍候,容雜家進去通稟。”
沈清梧依言靜立,姿態恭順,餘光瞥見身體打顫的沈柔。
片刻後,一個嬤嬤板著臉走過來,“娘娘叫你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