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繡大鵝

蘭因不再多問。小姐行事,自有她的道理。

沈清梧抬眸溫聲道:“隻是讓你這丫頭看個明白,免得日後胡思亂想。”

沈清梧轉過身,視線落回桌上那張風骨天成的字。

“燒了。”

她垂下眼簾,重新拿起筆,又開始一筆一劃地描摹那些歪歪扭扭,毫無章法的字跡。

蘭因心頭一緊,嘴上恭敬應著:“是,小姐。”

可那雙手,卻像有自己的想法。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紙,趁著沈清梧不注意,將它疊得整整齊齊,寶貝似的揣進了懷裡。

春意漸濃。

斜陽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給靜謐的屋子鍍上一層暖黃。

沈清梧練字練得有些乏了,便從針線籃裡摸出個未成形的荷包,學著蘭因的樣子,一針一線地繡起來。

蘭因湊過去瞧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小姐,您這繡的是……一對大鵝?”

府裡那麼多名貴花樣子,那麼多祥瑞圖騰,小姐怎麼偏偏繡這個。

沈清梧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繡樣,也愣住了。

大鵝?

蘭因見她這副模樣,膽子大了些,悄悄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

“小姐,您是不是……故意的?”

沈清梧哭笑不得。

這個,她真不是故意的。

兩輩子加起來,她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唯獨在這繡活上,冇有半點天賦。

前世,她為了討好靖王裴玄,熬了多少個日夜,想為他親手繡一條腰帶。

最後成品連自己都看不下去,終究是偷偷請了京中最好的繡娘才勉強應付過去。

她望著蘭因那雙寫滿探究的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

此時的沉默震耳欲聾。

主仆二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同樣的無奈,唇角剛要揚起笑意。

院中卻突兀地響起一道粗糲刻板的聲音,驟然劃破了這片溫馨:

“大小姐。”

沈清梧抬眸望去。

隻見院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正是沈老夫人身邊最得臉的劉嬤嬤。

她緩步迎出,劉嬤嬤皮笑肉不笑地屈了屈膝,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審視。

“大小姐,老夫人叫您過去一趟。”

沈清梧麵上適時露出幾分緊張,心底卻是一片冷然,老夫人今日竟未在大昭寺留宿。

蘭因見劉嬤嬤不是善茬,她白著臉輕輕拉住沈清梧的衣袖:“小姐,讓奴婢代您去吧……”

劉嬤嬤聞言,目光如刀子般剜向蘭因:“一個賤蹄子,也配代替主子?”

沈清梧立即用眼神製止了蘭因。

她睨著劉嬤嬤,淡淡迴應:“嬤嬤是老夫人身邊的人,理當知曉尊卑有序,蘭因是我的丫鬟,還輪不到嬤嬤斥責。”

劉嬤嬤掩去眼中恨意,咬著牙迴應:“大小姐教訓的是。”

主仆二人隨劉嬤嬤踏入佛堂。

佛堂內檀香濃得嗆人,沈老夫人跪在蒲團上的背影挺直如鬆。

兩個時辰裡,沈清梧的站的腿腳發麻,卻依舊維持著恭順的姿態。

待最後一記木魚聲落定,沈老夫人由劉嬤嬤攙扶著緩緩起身。

她踱到沈清梧麵前,渾濁眼底寒光乍現:

“男女七歲不同席,你深夜擅入男子院落,成何體統!”枯瘦的手指撚動佛珠,“既然無人教導,老身今日便親自教你規矩。”

沈清梧眼中適時湧上淚光:“祖母明鑒,清梧隻是……”

“劉嬤嬤,陪大小姐抄足百遍《女戒》,再準她離開。”不給沈清梧解釋的機會,沈老夫人偏頭餘光看著劉嬤嬤。

話音才落,蘭因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夫人,讓奴婢代小姐抄吧!我家小姐……”

“啪!”

一記狠厲的耳光打斷了她的話。劉嬤嬤下手極重,蘭因嘴角當即滲出血絲。

“放肆!老夫人麵前,豈容你一個奴才插嘴?”

沈清梧一把將蘭因護到身後,垂首道:“老夫人教訓的是,清梧遵命。”姿態恭順,無懈可擊。

老夫人行事向來周密,若借沈執懷之事發作實在牽強。

分明是懲戒沈執懷的小叔叔,此舉豈非將他推向對立?

她早料有此一劫。既然敢去見沈執懷,便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準備。

必須抓緊時機,絕不能給小叔叔猶豫的機會……

“彆以為硯兒護著你一二,就能不把老身放在眼裡。”

老夫人三角眼裡寒光凜冽,似看穿她的心思,“在這侯府,你還翻不了天。乖乖待嫁,否則……”

未儘之語化作一聲佛號,她竟又合十朝菩薩一拜,“菩薩恕罪。”

沈清梧心底冷笑,好一個佛口蛇心!

老夫人離去後,劉嬤嬤將一本《女戒》重重摔在沈清梧麵前。

“大小姐,請吧。若不想在這兒過夜,就動作快些。”

沈清梧環顧這間佛堂。

四壁空寂,唯有那尊佛像森然俯視。

堂內連一張椅子都冇有,唯獨那張紫檀案桌的高度,像是為她量身定做,恰好夠她跪著寫。

劉嬤嬤掃一眼桌案上的《女戒》,轉身便走。

行至門前,卻又陰惻惻地回頭:“大小姐且安心抄寫,老奴就在門外候著。”

“您何時抄完,何時知會一聲。”

“奴婢自會……親自呈給老夫人過目。”

說完,她便帶上門,身影消失在門外。

蘭因望著那本厚如磚石的《女戒》,一張小臉煞白。

“一百遍……”

她聲音發顫。

“小姐,老夫人這是鐵了心要您跪上一夜啊!您身子這般單薄,如何受得住?”

沈清梧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她伸出食指立於唇邊。

“噓。”

沈清梧眸光微轉,落在那本《女戒》上,眼底劃過一絲譏誚。

“我不會寫字這件事,恐怕整個侯府的人都知道。”

沈清梧緩緩勾起唇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老夫人行事滴水不漏,她不可能用這麼明目張膽,又輕易就能被人拆穿的手段來為難我。”

蘭因恍然大悟:“那她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