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佈局

春日過半,和煦的陽光灑落肩頭,暖意融融。

沈清梧正望著院中灑掃的下人,蘭因便引著一人踏入院門。

那女子身著素雅月白長裙,髮髻僅以一根木簪輕挽,麵容清冷,眉宇間凝著一股疏離的傲氣。

蘭因滿臉喜色,快步上前:“小姐,這是夫人特意為您請來的女先生。”

沈清梧折花枝的手微微一頓,眼底劃過一抹譏誚。

楚氏還真捨得花銀子!

這麼名正言順的羞辱機會,她自然不會錯過。

她麵上卻是一喜,連忙鬆開花枝,恭恭敬敬地朝著來人行了一禮。

餘光瞥見一個丫鬟悄悄溜出院子。

“清梧見過先生。”

女先生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如尺,挑剔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沈清梧心中瞭然。

眼前這位,正是京城清風書院唯一的女先生,林詩阮。

這位林先生出了名的眼界高,規矩嚴,性子更是苛刻。

前世沈柔頂著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想拜入她門下,都被她一句“繡花枕頭,不堪雕琢”給打了回去。

若非蕭沉硯的麵子,怕是散儘千金,都請不動這尊大佛。

沈清梧斂下心神,臉上笑容愈發乖巧。

“先生屋裡請。”

進入正廳,蘭因連心給林詩阮搬椅子。

林詩阮並未落座,隻冷淡地盯著沈清梧。

“先寫個字我看看。”

她的聲音也如人一般,透著疏離的寒意。

沈清梧依言走到桌案前,蘭因早已將筆墨備好。

學著昨夜蘭因的模樣,有些笨拙地拿起筆,蘸了蘸墨。

筆尖落在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梧。

從她拿起筆的那一刻起,林詩阮的眉頭便一直緊索冇鬆開。

她看著那握筆的姿勢,墨跡深淺不一,不成形的字時,她緊鎖的眉頭幾乎能夾死蒼蠅。

像林詩阮這等清高孤傲的文人,風骨看得比命都重。

讓她來教這麼一個連筆都握不穩的鄉下丫頭,在她看來,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我教書十餘載,尚未指點過根基如此…不堪的學生。”

沈清梧卻隻是靜靜地站著,垂著眼簾,看不清神色。

林詩阮隨手將幾本字帖擱在桌案上,動作間帶著疏離的嫌棄。

“臨摹吧。何時能將名字寫得入眼,再談其他。”

語畢,她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蘭因氣紅了眼,“小姐,這女先生也太過分了!”

沈清梧卻置若罔聞,目光落在桌麵的字帖上。

她隨手翻開,紙上筆走龍蛇,氣勢恢宏,這哪裡是初學者能模仿的?

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掠過她的唇角。

如此正好。

楚氏想就此打她的臉,她又何嘗不是拿她來當墊腳石。

“磨墨。”清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蘭因吸了吸鼻子,不敢再多言,隻能聽話地重新研墨。

竹心苑內,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沈清梧一筆一劃,臨摹著字帖上的字。

手腕酸了,便換個姿勢繼續。

指尖麻了,也未曾停下。

直到最後,右手再也使不出力氣,連筆都握不住。

“啪嗒”一聲,毛筆掉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墨跡。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布條。

“蘭因,幫我把筆綁在手上。”

蘭因猛地抬頭,滿眼不可置信。

“小姐!”

沈清梧的目光依舊落在字帖上,語氣平靜。

“綁上。”

到了下午,沈清梧的右手已經有些紅腫,她再塗上此許胭脂花的汁液,手顯得腫得更嚴重。

手就那麼僵硬地保持著握筆的姿勢。

蘭因想幫她掰開手指,可才輕輕碰了一下,沈清梧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蘭因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紅著眼眶哽咽。

“小姐,彆練了,求您彆練了。”

沈清梧抬起那隻動彈不得的手,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淺笑。

她當然不急。

不過是做給某些人看罷了。

她抬眸,瞥一眼哭得梨花帶雨的蘭因。

“我若不這樣,又怎能讓人深信,林先生的苛待?”

***

傍晚時分,蒼吾出現在院門口。

“大小姐,主子讓您準備一下,即刻去靖王府。”

馬車內。

沈清梧安靜地坐在角落,寬大的衣袖垂下,正好將她紅腫的右手掩住。

對麵的蕭沉硯一身玄色錦袍,見麵前少女低著頭不說話。

他便開口吩咐,“沏茶。”

沈清梧抬眸,乖巧應聲。

“是。”

整個過程她隻用左手,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蕭沉硯的目光在她右邊衣袖上停頓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他看著少女故作鎮定的模樣,不動聲色地將空杯遞過。

沈清梧依舊隻用左手,動作遲緩。就在她即將接過茶杯時,蕭沉硯手腕倏地一轉,精準地攥住了她的右腕。

“……!”沈清梧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額間瞬間滲出細汗。

寬袖滑落,那隻紅腫僵硬,保持著握筆姿勢的手,再無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

蕭沉硯的眼神微沉,語氣依舊平淡:“手怎麼了。”

沈清梧本能的抽回手。

“冇……冇什麼。”

“就是第一次用毛筆,練字練的。”

蕭沉硯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良久。

他收回目光,鬆開攥著她的手。

“剛開始學,不用急於求成。”

沈清梧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乖順。

“是小叔叔,清梧知道。”

馬車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很快,馬車便在靖王府門前停下。

與沈清梧上一次來時的門庭冷落不同,這一次,靖王府的管家竟親自等在門口。

一看到蕭沉硯從馬車上下來,那管家立刻堆起滿臉諂媚的笑,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

“首輔大人裡麵請。”

沈清梧跟在蕭沉硯身後,眼底劃過一抹譏誚。

蕭沉硯看都未看那管家一眼,徑直朝王府內走去。

管家連忙點頭哈腰地跟在後麵,忙不迭地解釋。

“首輔大人,我們王爺昨日傷口又裂開了,實在不宜下地走動。”

“還請首輔大人海涵,王爺已在院中等候。”

穿過前廳,繞過迴廊,一行人很快便到了靖王裴玄的院子。

還未進門,便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

蕭沉硯停下腳步,側目看了沈清梧一眼。

沈清梧便走在蕭沉硯前麵進門。

屋內的裴玄趴在床上,臉白得像鬼。

裴玄一見她,麵目驟然扭曲,抓起手邊的藥碗就砸了過來!

“毒婦!你還有臉來見本王!”

瓷碗在沈清梧腳邊炸裂,碎屑與藥汁四濺。她卻連眼皮都未曾顫動一下。

“昨日遇險,你竟敢自己躲起來!現在,立刻給本王爬過來磕頭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