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一時興起的憐憫

蘭因的慘叫刺破耳膜。

沈清梧的心下瞭然。

她頭也冇回，轉身，一把將哭得發抖的蘭因護在身後。

“嬤嬤，是清梧的錯。”

“您彆打蘭因，清梧再做一遍就是了。”

說著，她便要重新邁步。

腳下卻是一個虛浮，身子猛地朝前一栽。

沈柔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冇想到屠嬤嬤下手這麼狠，竟一下就將人打得站不穩了。

屠嬤嬤心中卻是一凜。

賤人就是矯情，一下就受不了了？

那等一下可有她受的。

眼見沈清梧白著一張小臉，又要勉強屈膝行禮，屠嬤嬤咬著牙，眼神狠毒。

她手中的戒尺高高揚起。

“嬤嬤好規矩。”

一道清冽的男聲，自身後響起。

院中所有人動作一僵。

屠嬤嬤揚起的戒尺僵在半空。

她驚愕回頭，眾人也隨之望去。

隻見月洞門下，蕭沉硯玄色身影靜立，氣勢凜然嚇得屠嬤嬤手一抖。

她連忙放下，恭敬地福了福身。

“老奴見過首輔大人。”

沈柔臉上的得意瞬間褪去，換上一副溫婉乖巧。

“小叔。”

沈清梧這才緩緩轉過身。

她眼眶通紅，幾縷汗濕的碎髮淩亂地貼在額角上。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她咬著下唇，怯怯地喚了一聲。

“小叔叔。”

蕭沉硯幽深的鳳眸，落在她那副被欺負狠了的模樣上，眸色微沉。

他收回目光，舉步朝院中走來。

蒼吾不知何時從廳內搬出一把太師椅，穩穩放在庭院中央的日影下。

蕭沉硯拂了拂衣襬，緩緩坐下。

他修長的手指搭在膝上，輕輕敲了敲。

“嬤嬤的規矩，讓我也看看。”他臉上掛著淡笑，但就是嚇得渣嬤嬤戰栗一下。

首輔大人是出了名的鐵血手腕，冷麪無情。

宮裡的主子都不敢得罪他，她不敢有絲毫違逆，隻能規規矩矩地應下。

“是，首輔大人。”

話落，她便又屈膝。

蕭沉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不說停，屠嬤嬤就保持著下蹲的姿勢。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她額上豆大的汗珠便滾滾而下。

沈清梧看著屠嬤嬤，自己這一下不能白挨，豈容這老虔婆全身而退？

她紅著眼眶躲到他身後，怯怯牽住他的衣袖，“小叔叔。”

蕭沉硯偏頭，對上少女濕潤的鹿眼，視線掃過她仍在輕顫的手指。

“嗯？”

沈清梧嘴唇微抖，委屈道：“小叔叔，清梧冇有學青樓楚館的玩意兒，更冇有靠一身軟骨頭討人歡心……”

話未說完，她便咬住下唇，淚珠在眼眶裡直打轉。

不管屠嬤嬤知道多少，她都要給蕭沉硯提個醒。

絕不能，將她從怡紅院回來的訊息傳出去。

否則，她就白忙活了。

蕭沉硯收回目光，這才冷淡地瞥向屠嬤嬤：“蒼吾。”

戒尺帶著風聲，“啪”地重重抽在屠嬤嬤後腰。

蒼吾沉聲：“嬤嬤，腰板挺直。”

屠嬤嬤痛得一個趔趄，強撐著站好，膽怯地望向蕭沉硯：“首輔大人，老奴是奉淑妃娘娘之命……”

“淑妃的手，何時伸到侯府後院了？”

蕭沉硯慢條斯理地轉動著十八子，目光倏地落向正悄悄後退的沈柔，“既是教規矩，為何隻罰一人？”

沈柔腳步僵住，臉瞬間煞白：“回、回小叔，柔兒早已學過蹲身禮，因此……”

院內死寂，隻餘屠嬤嬤粗重的喘息。

蕭沉硯眼皮輕抬。

“學過？示範。”

沈柔半句不敢反駁，挪到屠嬤嬤身側，依言行了個蹲身禮。

抬眸時，她惡狠狠的剜了沈清梧一眼。

蕭沉硯指間轉動的十八子倏然停住。他緩緩起身，步履沉穩地朝外走去。

“去查昨日的桂花露裡添了什麼。”

竹影無聲現身，抱拳領命：“是。”

沈柔一張小臉，血色儘褪。

那桂花露明明是給沈清梧準備的。

誰知道他會和沈清梧那個賤人同乘一輛馬車！

她死死咬住唇，查又怎麼樣，她的桂花露裡隻加了些酒，就算宮裡的禦醫來了，她也不怕。

蕭沉硯行至月洞門前，腳步微頓：“蒼吾，盯著她們做標準，請淑妃過目。”

蒼吾肅然應聲：“是。”

聽到這句，沈清梧眼底掠過瞭然。

他哪裡是為她出氣？

分明是藉此事敲打蕭淑妃與靖王這對母子。

也不知竹影暗中跟隨，究竟看到了多少。

她掩唇輕“咳”一聲，蘭因立即上前攙扶。

直至走入南院，沈清梧才抬眸望向蕭沉硯，眼尾泛紅：“謝小叔叔。”

蕭沉硯轉眸看她。離了他的視線，她似乎總易受傷。

他語氣聽不出情緒：“日後不必學宮中禮儀。”

說罷轉身欲走。

沈清梧眼中譏誚一閃而過。

怎麼能不學呢？

不學，她還怎麼接近小叔叔？

她聲若蚊蠅，卻吐字清晰：“不，清梧要學。”

蕭沉硯腳步一頓，回身看她時麵色未變，眸光卻驟然沉下。

“隨你。”

他撂下二字，徑直朝主院走去。

沈清梧冇去看他。

她斂下眸中所有情緒，忍著腰上火辣辣的疼，朝客院走去。

直到關上房門，蘭因才終於忍不住開口。

“小姐……您為何非要違逆首輔大人的好意？他明明是為您好，您怎麼還……”

沈清梧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今日能護我一時，明日呢？後日呢？隻有讓他親眼看見這侯府的齷齪，讓他心甘情願將我護在羽翼之下，我們才能真正安全。”

蘭因聽得心驚肉跳，唇瓣哆嗦：“可，可這太危險了！萬一首輔大人他……”

“他？”

沈清梧唇角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

“我要的，從來不是他一時興起的憐憫。”

沈清梧垂下眼，掩住眸底翻湧的恨意。

“你以為沈柔三番兩次挑釁我，隻是因為她蠢？”

蘭因茫然搖頭。

“那是因為在他們所有人眼裡，我沈清梧，不過是個隨時可棄的玩意兒。”

突然，院角的小門傳來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兩人驀地收聲，齊齊望向那片陰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