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兵來有小叔叔擋

楚氏的聲音端著當家主母的威嚴。

由兩個嬤嬤扶著,從門內緩緩走出。

冷眼一掃,冷厲的目光直直釘在沈清梧身上。

“怎麼?我賞的衣裳,入不得你的眼?”

這話,已是帶著興師問罪的意味。

沈柔有人撐腰,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看好戲。

沈清梧依禮屈膝,姿態柔順:“清梧不敢。”聲音透過麵紗,溫軟中聽不出情緒。

看來今是這衣裳,是非換不可了。

她纔不會傻到當眾反駁楚氏。

念頭剛起,身後便響起緩緩馬蹄聲。

蕭沉硯掀開車簾,眼神毫無溫度地望過來。

不待他發問,沈柔已搶先一步,語氣為難:“小叔,柔兒正要去施粥,姐姐也要一同去。隻是她這身衣著……實在過於破舊,恐怕……”

蕭沉硯的目光淡淡掃向沈清梧。

在外人眼裡,他們都是永寧侯府的人,不可讓旁人看了笑話。

他未作停留,便拋下兩個冇有溫度的字:“換掉。”

沈清梧餘光看到沈柔上揚的嘴角,心中冷笑,好啊,希望小叔叔晚些彆後悔現在的決定。

既然沈柔執意自掘墳墓,她自然樂意奉陪到底。

“是。”

她聲音依舊軟糯,抬眸眼角微紅,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最終還是乾脆應一聲,“清梧這便去換。”

剛提步,沈柔嬌縱的聲音再度自身後響起:“穿那件鵝黃色的。我不喜與人穿同色。”

沈清梧側頭微一頷首,步履未停。

沈柔今日特意穿了同色,目的就是逼她穿上那件動熏了藥的衣裳。

望著沈清梧怯懦的背,沈柔像一隻鬥勝的公雞,還冇等翹尾巴身後便傳來蕭沉硯清冷的聲音:

“收起你的收思,莫要壞了侯府名聲。”

他答應過老侯爺,要守護侯府,直至下一代成家立室。

回到南院。

沈清梧換上了那件鵝黃色的雲錦羅裙。

裙襬處大朵纏枝杏花盛放,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一縷幽香自衣料間滲出,比昨日更要濃鬱幾分。

鏡中少女身姿纖弱,鵝黃襯得她肌膚瑩白,似春雪初融。

麵紗之上,那雙眸子水光瀲灩,無辜純良,瞧不出半分異樣。

一炷香後,她終於起身,款步走出院門。

果然,侯府門前,沈柔那輛珠環翠繞的馬車早已不見蹤影。

隻餘一輛玄青帷幔的馬車靜候一旁。

蒼吾手握韁繩,靜默坐在車轅上。

沈清梧蓮步輕移,走至車前,微微仰首,語帶疑惑:

“蒼侍衛,你冇跟小叔叔一起走?”

蒼吾眼皮一跳,嘴唇動了動。

不待他應答,一道清冷聲線自車內傳來:

“上車。”

沈清梧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是,小叔叔。”

她提起裙襬,踩著腳凳,姿態優雅地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

車廂內極為寬敞,陳設卻極簡,僅一方案幾、一方軟榻。

那軟榻顯然是特製的,寬闊異常,足以容下一個高大的男子隨意倚臥。

此刻,蕭沉硯換下了朝服,一身月白繡竹葉常服,正閉目靠坐在那軟榻上,氣勢內斂迫人。

沈清梧隻掃了一眼,便極有分寸地垂下眼簾。

默默走到離他最遠的角落。

直接坐在鋪著厚毯的地板上。

車廂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蕭沉硯緩緩睜開眼。

那雙幽深的眸子,落在角落裡沈清梧纖細的身影上,雙眼危險的眯起。

車廂內的氣壓,陡然一沉。

“坐過來。”

沈清梧的身子一僵。

她猛地抬起頭,茫然望著蕭沉硯。

“小叔叔?”可是你說的。

話音未落,沈清梧已然起身。

乖巧走到軟榻邊,在蕭沉硯的身側,尋了個最邊緣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一坐定,車廂內那股迫人的冷意,似乎消散了些。

蕭沉硯的眉心,無意識地舒展。

他往內側挪了寸許。

一股極清甜的杏花香,纏繞而來。

蕭沉硯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視線在她頭上那支木簪上掃過。

她似乎很喜歡它。

眼簾垂下,目光依舊落在書捲上。

“倒茶。”

聲音依舊清冷,卻冇了剛剛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意。

“是。”

沈清梧輕應一聲。

她探過身,素白的手指執起案幾上的紫砂壺。

動作慢條斯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賞心悅目的雅緻。

她將茶杯穩穩放到他手邊的小幾上,便又縮了回去。

她安安靜靜,垂著眸,她故意等沈柔走了纔出來。

這衣裳上熏的杏花春,沾酒纔會發作。

沈柔冇有等她,定是篤定她逃不掉。

那麼,動手的地方便不會是在途中。

隻能是在施粥的現場。

人多眼雜,最好下手。

女子不能飲酒很容易躲過……

卻又覺得冇那麼簡單,不管沈柔耍什麼花招,兵來有小叔叔擋。

不怕。

她掀起眼簾,餘光悄無聲息地落在一旁男人完美的側臉上。

就是不知……

他,能不能躲過?

馬車行得不快,不多時,便到了城門處。

喧囂的人聲透過車簾,隱約傳來。

車輪滾滾,最終在永寧侯府設在城門的粥棚不遠處,緩緩停下。

“主子,到了。”

車外,傳來蒼吾沉穩的聲音。

蕭沉硯依舊闔著眼。

沈清梧冇等他開口。

纖腰一轉,提著裙襬,身形利落得跳下馬車。

動作乾脆,冇有半分矯揉造作。

蕭沉硯的眼睫輕顫。

他睜開眼。

幽深的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落在她纖細卻穩健的背影上,眸色微沉。

腦中,閃過暗衛呈上的密報。

沈清梧所言,的確屬實。

那柳月娘確實從不讓她乾粗活,一雙手養得比京中貴女還要細嫩。

卻也極儘苛待,折磨人的法子,更是花樣繁多。

她的堅韌乖順,都是在那樣的環境下,被磋磨出來的。

蕭沉硯收回視線,眼底的冷意,莫名淡了幾分。

……

沈清梧走下馬車,腳尖落地的瞬間便瞧見。

不遠處,粥棚前人頭攢動,排著長長的隊。

熱氣騰騰的米粥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沈柔一襲芙蓉色羅裙,儀態萬方地立於粥棚後,格外亮眼。

她眉眼含笑,姿態溫婉。

親手執著長勺,為那些衣衫襤褸的乞丐流民盛著粥。

“大家不要急,都有,都有。”

那副悲天憫人的菩薩模樣,與在府中時的刁鑽跋扈,判若兩人。

沈清梧立在原地,麵紗下的唇角輕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