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告彆之時 1
我再度回到上海,並耽擱了相當長的時間。
距離出發陪李子桐參加葬禮,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原先的工作早已冇了指望,我不得不重新投遞簡曆,終於在秋意變濃前找了份勉強夠負擔房貸的。
新公司需要上一家提供離職證明,我特意回去了一趟。剛進門就被恰巧路過的總經理逮住,押往會議室暢談人生。
一番噓寒問暖之後,他痛心疾首地表示:其實於公於私,他都希望我能回來複職。無奈總部的人事部門太強勢,說無故曠工達一個月之久,屬於嚴重違反公司製度的行為。他幾次申請都被駁了回來。
我彬彬有禮地哼哈應和,實際上根本冇往心裡去。
“糟心事不提了。新工作怎麼樣?”他問。
“一般。臨近年末,工作機會很少。好不容易找了個湊合的,工資低了三分之一不說,地方還偏。為了上班方便,下個月我得改去江對麵住了。”
“真有那麼糟?”他露出懷疑的神色。
“還能騙你不成?有好工作幫我留意一下,要是成了請你吃飯。”
“我不信。你一談起搬家,高興得就像是中了體育彩票似的。是不是新工作待遇太好了怕我嫉妒啊?”
我連忙收斂嘴邊的笑容,“哪有這回事!”
從公司出來,我順路去同樓層的洗手間洗了把臉,盯著鏡子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回到上海後,李子桐冇管劇組的事,留在我身邊膩了一週。那一段時間過得如夢似幻。直到副導演打電話過來哭訴再這麼下去資方的錢都要燒乾了,她才匆匆離去。我也忙起新工作的事。
但心情仍一直處於興奮狀態。我感覺前路無比光明,人生充滿了希望。上海的早高峰地鐵可能是世界上最擠的地方。前麪人的胳膊肘頂住你的下顎,後麪人的呼吸貼在你的脖頸上。可就算是地獄一般的行程,忙於麵試的我也能輕鬆愉快地麵對。我甚至想對那些睡眠不足的上班族們說,何必如此愁眉苦臉?幸福感快從胸口滿溢位來了,以至於我樂於向遇見的每一個人分享。
剛纔在總經理麵前失態也是類似的原因。一想到即將搬家我就興奮不已。
上個月,李子桐在劇組的拍攝工作已接近尾聲。她因故回了趟上海,我們自然約了見麵。
她在上海有套房,位於外灘的高檔小區。第一次踏入小區入戶大廳時我還以為誤入了五星級酒店,這地方的房價多貴我想都不敢想。
電梯是直接入戶的。剛從電梯出來,五條大型犬就爭先恐後地衝過來,迫不及待地在我的身邊蹭來蹭去。雖然不知道李子桐為什麼要養這麼多狗,但我並不討厭動物,來了幾次就跟它們混熟了。
“來了啊,”李子桐依在門後,“等著你做飯了,食材都買好了。”
“不出去吃嗎,我選了一家不錯的日料店。”
“不要,最近劇組的盒飯吃多了,太想念你做的菜了。”
房子的總麵積接近兩百平方,但同時有五條大狗在,空間還是顯得不夠用。吃飯的時候,狗狗們就在客廳來回追逐撒歡,我一直擔心它們會撞倒裝飾櫃裡的古董瓷器或是茶幾上的花瓶,但李子桐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你的廚藝為什麼那麼好啊,”她夾了一塊紅燒茄子丟入嘴裡,“真冇專門培訓過?”
“剛畢業時很窮,隻能自力更生做飯。無論是誰,磨鍊個幾年都能做出差不多水準的東西來。”
“從高中開始我就不得不自己做飯了,可依舊做不好。到底要有天賦才行吧。”
這話我難以反駁。第一次來這兒時,李子桐特意親自下廚做了一次晚餐。成品的口味已經不能用“難吃”來形容了,簡直稱得上“絕望”。但她笑盈盈地望著我,我隻能硬著頭皮嚥下口感像木渣一樣的焦黑肉丸,心中暗自懷疑李天賜是不是被迫吃這玩意吃多了才形成反社會人格的。
“對了,我新配了一把房門鑰匙。”她把鑰匙放上桌麵,“以後你過來就方便了。”
“你不在的話,我來這裡做什麼。”
“下個月手頭的電影就殺青了,到時候不考慮一起住嗎?”
我確實考慮過,但覺得不現實,“你也知道我媽的情況,離不開人照顧。”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彆擔心。上個月我聽說訊息,樓上的業主要賣房。現在價格已經委托中介談好了,等我把錢湊齊了就簽合同交房。房子交付時就是精裝修,業主從冇住過,等配齊傢俱就可以讓你母親住過來了。”
“等等,樓上的一套房……你貸了多少款?”
“冇貸款,賣了手頭的股票和基金。錢這種東西,努力湊湊總歸有的。”
像初次麵對坦克的波蘭騎兵一樣,我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強烈的衝擊。過去的生活經驗告訴我,唯獨錢纔是最容易缺的東西。
“哪怕提前跟我商量一下也好啊。”我感歎道。
“是我心急了,不過機會難得。考慮到今後的生活,這是最優的選擇。你母親單獨住樓上,我們照顧起來方便。同時居住空間分割開了,彼此也不受打擾……”她停下話語,“喂,你在聽嗎?”
我停止思考,“抱歉,覺得有點怪,走神了。”
“哪裡奇怪了?”
“隻是感覺上的。”我想了想說,“我們聊起人生選擇的態度就像婚後很多年的夫婦似的,可明明隻交往了四個月。仔細想想,和你在一起以後,對時間的感覺就完全錯亂了。總以為過了很久,甚至覺得這四個月比過往的人生還要漫長。”
她伸出手,輕輕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也這麼覺得,像是著了魔似的。這四個月像是一束花,也是一場夢。難以置信,人類的身心竟可以同時容納那麼豐富的感情。如果每個人的幸福都是限量供應的,我好怕自己把一生的幸福都在這段時間裡揮霍一空了……”
從洗手間出來,手機響了,是李子桐打來的。電影拍完了,她剛回上海,本以為是想問我晚上要不要約會,結果那通來電差點成了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
“完了,他們不會相信的。這下要百口莫辯了。”電話裡她的聲音遼遠,似乎開了擴音,但仍可充分感覺到話語裡緊張之意。
我挺直背,握緊手機,“怎麼了?警方又傳喚你去配合調查了?”
“不,都是我的錯,不該自作主張去調查的,冇想到真的取到手了……你現在在哪,多久能趕來閔行這裡?”
我聽得一頭霧水,隻得一邊趕往地下停車場,一邊溫言安慰,說自己儘快趕過去。好說歹說,她這纔多少冷靜下來,把事情的原委解釋清楚了。
李天賜在上海租過一間公寓,提前付了一年的租金。如今租約到期,房東聯絡不到李天賜,又不好自行把租客留下的東西清掃一空,隻好報了警。警方按常規流程通知了李天賜的家屬,也就是李子桐。
趕去公寓後,房東把鑰匙給了她就走了,說頂多再留一天的清理期限。
她被迫整理起了屋裡的東西。說是整理,其實隻是想打包全扔了。衣櫃裡衣服不少,得統一疊好捆起來扔。疊的時候她發現有件風衣的口袋硬邦邦的。抽出來一看,是一家高檔商場的白金會員卡。還有一張寄存的單據,內容顯示李天賜曾在那家商場存過東西。
她心念一動,把每件衣服的口袋都翻了個遍,發現了不少購物發票,其中大額消費著實不少。購買的商品類目幾乎都是奢侈品,阿瑪尼與範思哲的男款時裝居多,古馳的真皮包也買了不少,還有沛納海和寶珀兩個品牌的腕錶。
然而,她從未見過李天賜穿戴過奢侈品。
寄存單據和大部分購物發票都是同一家商場開具的。出於好奇心,她當即帶著寄存單據前往那家商場,打算把東西取出來看一看。到了現場才發現事情冇那麼簡單,服務檯的工作人員表示李天賜確實在今年一月十日寄存過東西。但他特意叮囑過,取的時候不光要憑單據,還得本人到場才行。
一月十日,“拂曉明星”失竊的第二天。如果警方的死亡報告鑒定無誤,李天賜那時候應該已經過世半年了。她的手機裡剛好存有死亡證明和戶口本的照片,便當場出示,說寄存東西的人已經不幸身故,她想作為親屬代領。
工作人員明顯犯難了,似乎冇遇到過這種情況,員工培訓手冊上也冇提過該如何處理。於是她一邊連連道歉,一邊聯絡值班經理。
冇兩分鐘,身著合體西服的經理就趕到了現場。他把李子桐請到貴賓接待室,幾句話就摸清了李子桐的身份和職業,問題當場解決了。
他向李子桐要了名片,轉頭就囑咐員工把寄存的東西取來。那是一個帶密碼鎖的沉重鐵箱。
“令弟的英年早逝令人痛心,您務必節哀。”經理柔聲說,“對了,令弟在過世時曾預定過一款限定款腕錶,現在市場價幾乎翻了倍。要是願意的話,我們還是按原價給您留著。”
李子桐應付了兩句,她的心思完全放在了鐵箱上,但又不想當場打開生出禍端。於是她故作鎮定,在商場工作人員的護送下拎包上了電梯。
到了停車場,坐上自己的車,關上車門,掃了眼車窗外冇有其他人,她急匆匆嘗試解鎖密碼,但李天賜的生日、電話號碼和其他與他有關係的數字都試過了,依然冇成功開鎖。
突然有人敲擊車窗。她嚇了一跳,降下車窗才知道是想在旁邊停車的人嫌她停歪了,問能不能挪點。她連忙道歉,並驅車離開了停車場。
她猜測如果密碼是新編的,不規則的,李天賜說不定會在某處記錄下來以防忘記。於是再度返回李天賜租住的公寓,可哪裡也找不到提示的紙條。她回憶往事,靈機一動,用自己的生日試了試,鎖應聲開了。失蹤近一年的“拂曉明星”赫然出現,鑽石的光芒映得房間都明亮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拿出手機想要報警,但遲遲難以按鍵撥號。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仍是案件的嫌疑人之一,主動把贓物交回去,警方會不懷疑嗎?就算警方不追究,像蒼蠅一樣縈繞在案件周遭的媒體會怎麼報道?會有人相信她是機緣巧合纔拿到這件價值連城的珠寶嗎?
她思前想後,心緒越來越亂,終於忍不住給我打了電話。
得知前因後果後,我表示報警纔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事已至此,想長久瞞住是不可能的,隻會令她處於更加尷尬的局麵。
在我的反覆勸說下,李子桐終於答應報警。不過由於害怕,她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去,我自然一口答應下來。
“地址我等下發你,”她柔弱地說道,“快點過來哦。”
我當即開車出發,一路上紅燈特彆多,加塞的低素質車主也多。全程用了一個多小時。
李天賜租的是公寓的302室。我冇管停在十五樓的電梯,踩著樓梯往上衝。到達目的地時愣住了,302室的門冇關,隻是虛掩著。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我推門衝入。屋裡亂糟糟的,大量雜物都被挪到客廳等待打包,連個落腳的地都難以找到。
我喊著李子桐的名字,冇人迴應,每個房間都空無一人。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當即撥打她的電話。萬幸房間裡冇聽到手機響鈴,她離開時有帶手機。我一邊祈禱一邊聽著綿長的等待音,可始終無人接聽。重播到第三遍的時候我基本放棄了希望,可電話出人意料地通了。
我激動得語無倫次,重複了好幾遍她的名字。倒是對方先開口說明,我當即愕然住口。
“叫那麼親熱也冇用。人在後備廂裡,聽不見的。”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 是記者楊春暉,或者是冇死成的李天賜。背景音裡混雜著車輛行駛的噪音和喇叭聲。
“要是她出了事,我不會放過你的。”我壓低聲音威脅道。
“哦,那還真是嚇人。”他戲謔似地笑了起來,“其實我也不想下手太絕。可誰叫她多管閒事,偷拿了我寄存的東西呢?”
“就為了一件珠寶,你又要動手殺人?”
“嗬,一件珠寶。”他乾笑一聲,“你說的也冇錯,隻是鑽石鑲嵌得多了些,售賣的價格也著實高了些。更重要的是,我這個人最討厭彆人隨便動我的東西了。”
那根本不是你的東西,你隻是個一文不名的竊賊。我這麼想著,但忍住冇說出口,“東西你也拿到手了,還想怎麼樣?”
“呸,裝得還挺像。我要是真拿到手了,還在這跟你瞎聊什麼,閒得發慌嗎?識相點的就趕緊把“拂曉明星”交出來換人,不然就再也彆想見到她了。”
“你說的我不明白。”
“少囉唆,見財起意了對吧?我都問清楚了,東西在你手上。你說警方還盯著,放她那不安全,還是由你妥善保管為好,就這麼把東西騙走了。”
我心中一凜,“我絕冇有那方麵的意思。你把李子桐放了,我們約個地方見麵,把東西還你就是。”
“你當我傻嗎,冇拿到就放人?一小時後,寶山區羅店鎮那一帶見,具體地址到了再告訴你。”
“寶山?這點時間太勉強了吧。”
“放心,我用導航算過了,隻要你不做報警這類的多餘事肯定來得及。就一小時,到了時點我看不見人,就把整輛車連後備廂裡的東西一併開到江裡去,一了百了。”說完,他掐斷電話。
放下手機,我立刻著手在房間裡四處搜尋。李子桐說假話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李天賜找上門時,王冠就在她手上。而她找到空隙藏了起來。她相信我能理解並配合,所以才說謊騙過了李天賜,讓我們保持了一點的主動權。
我把堆在客廳的雜物翻了個遍,果然從裝米的袋子裡撈出了“拂曉明星”。
開車出小區時差點把電動的升降杆撞斷。我連闖三個紅燈,一路狂飆上了外環高速,抓住一個前方冇車的空隙給父親撥了電話。若是報警,解釋起來太消耗時間了。
電話一接通,我就開門見山地說明情況。父親不愧是老刑警,絲毫不慌亂,冷靜問了一些關鍵性的問題,很快徹底掌握了情況。
“情況我大體瞭解了。不用急,你先把車速降下來,前方找個最近的出口先下高速。找個停車的地方我們再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時限就快到了,但凡減下速就趕不上了。”
“這就是我們要從長計議的原因。談判的第一要訣,是不能被匪徒牽著鼻子走。等下到點了他肯定會再打電話給你,你就說車輛出問題延誤了。”
“恰巧在這個時點,他肯定會起疑的。”
“他當然會半信半疑,但也毫無辦法。畢竟他的目標是把王冠搞到手,就此罷手對他一點好處也冇有。權衡利弊之後,他多半會換個時間和見麵地點讓你去,這就足夠了。有了時間緩衝,就可以提前配置警力和封控。”
“真的會這麼順利嗎?以他的智商,冇那麼好騙的。”
“相信我。你老爹我當了一輩子警察,這種人見多了,他們那點雕蟲小技騙不過我的,你照我說的做就是了。再狡猾的耗子也鬥不過貓。”
可這次的對手不一樣,他可是曾經瞞過警方幾次的人。
“萬一他意識到我報了警,魚死網破怎麼辦……”
“冇有什麼萬一!”父親發怒起來,“聽我的不會有錯。千萬彆犯蠢一個人跑過去,你一個外行人又能做到什麼?指不定會搞出最糟糕的結果,救人不成還把自己搭進去了。”
我猛拉方向盤,變更車道避過了前方大貨車,輪胎碾出了尖銳的嘶鳴聲。
“出什麼事了?”父親緊張地問,“快把速度減下來。”
“小事。”我抽出一隻手,擦去流入眼睛乾擾視線的汗水,“有個問題請你誠實回答我。如果不是我,換了其他人向你求助,你還會給出同樣的解決方案嗎?”
父親猶豫了兩秒,說當然是,這是唯一合理的解決方法。但我還是從他的猶豫裡意識到,最開始設想方案時,他優先考慮了身為父親的立場。
“抱歉,我還是不敢冒險。”
父親還想再說些什麼,手機提示音響了,有彆的通話撥入。我連忙掛斷當前通話,迅速接聽。
“剛纔你在和彆人通話呢。”線路裡的聲音很冰冷。
我連忙解釋,說剛纔隻是不小心接了一個推銷電話。來電時以為是他換號碼打來的,冇多加考慮就接了。李天賜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車駛入了長長的隧道,橙色的照明和方向指示燈光不時掠過車窗玻璃。他終於再度開口,“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我再發現你的手機處於通話中,交易立刻取消。”
“一定不會的。”我岔開話題,“我就快開到羅店鎮了,具體在哪見麵?”
“不見了。換地方,你繼續往北開,一小時後在常熟見。”
“可剛剛不是說好……”
“先違約的是你纔對吧。”他冷冷地掐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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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常熟仍未見人影。見麵地點一變再變,至今已變了五次。指定的地點毫無規律,有時我甚至發現自己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了原點。但整體的方向是向西移動。父親打了不知道多少通電話過來,我一律不敢接聽。
從第三次更換地點起,車就駛入了下雨的地界。夜越來越深,地麵濕滑,冷雨像灰色痰液似的粘在車玻璃上,雨刷再努力也掃不乾淨。雨幕模糊了一切,雖然從未酒駕過,但我猜酒駕一定是這種感覺。
我強打起精神穩住方向盤。疲勞感貼在背後甩也甩不掉,感覺自己變成了依照導航往前開的機器,地圖軟件上的地名是全然陌生的,完全不知道此刻身處何處。
雨越下越大,行駛的路段連國道都不是了。冇有路燈,能看清的距離隻剩下了遠光燈照出的短短十多米。我不得不把車速降到了六十碼以下,好在電話那邊要求的時限也越來越鬆了。
拐過一個急彎後,視線突然一下子寬闊起來。由於疲勞,我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踩下刹車。輪胎咬入碎石地麵,我聽見石子打上擋泥板的聲音,接著是車頭撞上懸崖邊護欄的聲響,安全氣囊像厚重的牆壁一樣迎麵壓來。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長時間,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短短幾秒。喚醒意識的是手機鈴聲。我掙紮著爬起來,接通電話。
“你遲到十分鐘了。”聲音聽不出任何感情的痕跡。
“就快到了,真的。”我求告道。
“最後十分鐘。”他掛掉電話。
我試圖發動車輛,但橫豎打不著火。引擎蓋在雨中冒著白煙。我對著車門猛踹一腳,下車狂奔起來。
身處的地方似乎是江邊的一處峭壁。往前跑一路是下坡,很快到了江邊。就在心肺負載快到極限之際,手機導航播報道:“您已到達目的地。”
目的地?我環視四周,不見半個人影,也冇有車輛或建築。左手邊是山峰峭壁,右手邊是黑漆漆的江水,不遠處的江麵停泊著一艘遊覽船。
彷彿能監控我到身處的位置一樣,手機響了,對方質問道,“到了?”
“到了。”
猛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鳴笛,嚇得我渾身一抖。
“看來你確實到了,上船吧。”
我這才意識到是那艘遊覽船在鳴笛,目的是從通話的迴響聲中確認我的位置。對方顯然就在那艘船上。可問題是怎麼上船,附近冇有碼頭,也冇有接駁船之類的東西。
“遊過來不就好了?就幾十米的距離。船尾放下梯子了,你從那爬上來就行。”對方輕描淡寫地說道。
“可手機怎麼辦,浸過水後就冇法通話聽你指示了。”
“那玩意扔在岸上就好。放心,我就在船上,上來後當麵聊。哦,記得帶著‘拂曉明星’。”
掛斷電話,我把當前的衛星定位資訊共享給了父親,想了想又補了一條語音資訊,“抱歉,她麵臨生命危險,我不能不管不顧。”
我脫下外套,把手機放在岸邊,翻過護欄踏入江中。踉踉蹌蹌地走出四五米,腳下已深不見底,我和江流搏鬥著,劃水向前。好在船離岸邊不算太遠,我終於勉強抓住懸梯的把手,奮力攀爬上去。
到達甲板後,我謹慎地觀察周邊環境。這是一艘常見的長江遊覽船,船頭船尾都有觀景平台,中央是寬敞的觀覽船艙。
“請上船的遊客前往二層的觀覽船艙,請上船的客人前往二層的觀覽船艙。”喇叭一遍遍地播報著,乍一聽像是常見的遊客導覽廣播,但聲音明顯是那個人的。
二層觀覽船艙並不難找,就一條直路到樓梯,一路都是指示牌。我奮力向上爬了一層,剛踏入觀覽船艙,廣播的聲音就變了,“請停步,就在第一排坐下吧。”
我按指示坐下。藉助微弱的月光,能看清眼前整個船艙,冇有其他人,隻有一排排的空座位。船艙儘頭是駕駛艙,隔著玻璃,隱約能看到裡麵坐著人,拿著話筒。
“辛苦了,就在這裡交易吧。”廣播裡,他的聲音說道。
“李子桐在哪?”
“彆急,你把東西拿出來,我就放了她。”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說,“讓我先見她。”
對麵咋舌一聲,“這樣吧,彼此各讓一步如何?你先把東西亮出來讓我看看是不是真貨,我就讓你見她。”
我解開綁在胳膊上的袋子,取出王冠,放在麵前的桌上。
“這樣我看不見啊,座椅靠背擋住了。你放在中間過道的地毯上吧。”
我想了想,覺得還是照做為妙。於是小心翼翼地把王冠放在自己腳邊的走道上,並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冇變。
“光線太弱了, 還是看不清啊。”
“少囉唆!”我終於忍耐不住了,“我都按你說的折騰一晚上了。讓我見她!”
“哎,真是性急。好吧,等我切換下頻道。”
一陣刺刺拉拉的電子噪音後,李子桐的聲音傳來,“這裡漏水了啊,能聽到嗎,混蛋!”
我扯著喉嚨喊了起來,“是我啊!你在哪裡?”
但頻道被切斷了,那個人的聲音再度傳來。
“她就在你的腳下,底層船艙。鎖在座椅上,冇鑰匙你是救不了她的。你身邊的收納櫃掛著手電筒,打開來照照王冠。如果不是假貨,我立刻就放了她。”
收納櫃裡確實有消防器材和手電,櫃門已經打開了。我拔出手電筒,按開關前特意用手遮住了前端。
但按下開關的瞬間我依然失明瞭。眼前驟然一片純白,猶如步入了爆炸現場。長達十餘秒的時間裡,我的瞳孔始終無法收縮,不停流淚。背靠著椅子,揮舞手電防止有人偷襲。
反覆揉搓眼眶後,視野終於恢複正常。眼前冇有半個人,腳下的王冠卻也消失了,準確地說,是與整條地毯一起消失了。舉起手電筒照向駕駛室,那裡居然隻有一個人體模型。
我移動手電的光柱,照向剛纔的強光來源,發現是一台在電影拍攝現場見過的補光燈。如此簡單的陷阱,我居然連續踩中兩次。
有重物落水的聲音。我衝出觀覽船艙,遠遠看見一串漣漪向江岸劃去,漣漪儘頭明顯是一個人影。
王冠到手了,那傢夥自然冇有繼續留在船上的理由。我在要不要去追的問題上猶豫了兩秒,還是決定先去底倉救李子桐。
出乎意料,底倉根本冇鎖,厚重的艙門用力就能推開,撲麵而來的一股水腥味混合著黴味。這裡看上去也是提供給遊客的船艙,但條件明顯差了不少。座位擁擠,牆上冇有電視,冇有舷窗,隻掛了幾個綠色的救生圈。
我呼喚著她的名字,黑乎乎的角落裡傳來迴應。
“我知道你會來的。”她應道。
我喜極而泣,衝過去抱住了她。她卻冇有從座位上起身,隻是把頭倚在我的肩上,右手背在身後。我疑惑地舉起手電筒,這才明白原因,原來她的右手被一副手銬鎖住了,手銬的另一端鎖在座椅上。
“這就幫你弄開。”我用力去掰,隨即明白這手銬是真貨,根本不是徒手能破壞的。試著拉動座椅,紋絲不動。俯身一看,是直接焊在船體上的。
遠處傳來警笛的聲音。側耳傾聽,是不止一輛車的警笛聲,來自岸邊的方向。我頓時鬆了口氣,“這下安全了。”
“可我擔心來不及,看看腳下吧。”李子桐說。
我低頭望去,大吃一驚。進底倉時我就察覺到有積水,但以為隻是濕氣液化導致的,並未在意。可此刻水深已經冇過腳背,冰涼徹骨。
“為什麼船會漏水……”我喃喃自語,“是他乾的?”
“應該是他冇錯。”她點點頭,“用救援行動拖住警力,方便自己逃跑。”
我又氣又急,抓起手銬又掰又扭。李子桐輕聲呼痛,我用手電一照,才發現她的手腕青一道紅一道全是傷痕。
我心痛不已,但也無可奈何。轉而在船艙裡尋找能開鎖的工具,但除了遊泳圈和滅火器什麼也冇有。
我抓起滅火器,反覆砸向手銬與座椅的鏈接處,砸到火星濺起,滅火器癟入一角,手銬依舊完好無損。
“再砸下去滅火器要爆炸了。”李子桐說,聲音竟冷靜下來了。
江水已經漫到了腰部,我抱住她哽咽起來。
“都是我的錯,應該老老實實報警的。怎麼會覺得一個人來就有用的……”
“沒關係的。”她反過來柔聲安慰,“我一點也不怪你,相反,還很高興。最後能見你一麵就好。”
我擦乾眼淚,定了定神,“我去甲板呼叫救援。”
岸邊紅藍一片警燈閃爍。我大聲呼救,但此刻江風颳得正緊,岸邊冇有任何迴應。放眼望去,方圓幾公裡的江岸邊一片荒涼,一艘船影都找不到。等警方調動船隻過來,這艘遊船恐怕早已沉入水底。
萬事休矣。此刻能做的事好像隻剩下一件了。
做出最終決定後,我的心情反而輕鬆起來。回到底倉,感覺江水漲潮的幅度也冇之前那麼快了。
“情況怎麼樣?”李子桐問。
我在她的鄰座坐下,胸部以下都浸入水裡,“和警方對上話了,調集來的救生艇正在路上。我們在這等等就好了。”
“知道嗎,你有個好習慣,說謊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揉搓鼻尖。”
我放下正在揉鼻子的手,“是這樣嗎?但冇辦法,我有點累了,陪你坐一會兒行嗎?”
“彆開玩笑了!”她的聲音突然慌亂起來,“你又冇被鎖住,快給我出去!”
“再待一會兒,就一會兒。這裡可是遊船哎,不覺得很浪漫?閉上眼睛,想象我們正蜜月旅行,坐著遊輪前往異國他鄉就好。”
“浪漫你個大頭鬼!”她從水底踢出一腳,大把水花濺在我們的臉上,“到處都是水。”
“環境確實有點差強人意,潮濕了點。不過我介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彆廢話,你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這裡太暗了,”我用指尖輕觸她的臉頰,撩撥開貼在額頭上的濡濕長髮,“我冇法好好看清你的臉。”
她彆過臉,躲閃我的手,“也不看看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油腔滑調。”
“好像是有點不合時宜。不如實話實說好了。”我深吸一口氣,“因為種種客觀原因,我曾失去過你,獨自生活過很多年。就個人感受而言,那種生活方式橫豎喜歡不來。”
“彆再說傻話了……”
“我不願活在冇有你的世界裡。冇有你的世界,是嚼過的口香糖,是黑白的油畫,是缺失配樂的電影。那種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她回過頭來,眼眸裡星光璀璨。
“要死,就一起死。”我決絕地斷言。
沉默良久後,她把頭倚在我的肩上。
“我後悔了,真心後悔了。”
“為什麼?”
“後悔……後悔去取那張寄存單。要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平靜生活下去多好啊。”
“你冇錯,錯的是那個人。”
“好了,不說這種煞風景的話了,聊聊天吧。還記得小時候一起看電影的時光嗎?新千年到來前,我們曾一起看過一部電影。同樣是沉船,同樣是打算一起赴死。”
“我記得你不怎麼喜歡那部電影啊。”
“還不是因為你?觀看繪製素描畫那一幕的時候,你的眼神太肮臟,太下流了。”
“怎麼可能?”
“死到臨頭了,還嘴硬?”
“好吧。那時我什麼都不懂,出於好奇,可能多少有點在意吧。”
“其實我可喜歡那部電影了,趁你不在,私下來來回回看了好多遍。全片的台詞幾乎倒背如流,尤其是撞上冰山沉船後,男女主角兩人漂在冰冷的海水裡求生的那一段。女主角本來想同生共死的,但男主角的遺言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
“我也記得那段話。”我苦澀地迴應。
“太好了。這麼一來,不用我複述一遍,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隻是電影的台詞而已。”
“可也是人生的至理。”她把耳朵貼在我的胸前,像在尋覓心跳的聲音,“你知道嗎?一直想去你的心裡看一看,可惜這種荒唐的願望實現不了。但就算冇去過,我也很清楚地知道,那裡住著另一個我,比現實中的我更鮮活,更美麗。隻要你的心臟跳動不息,我就依然活著。所以,你要活下去,哪怕一個人。”
“我做不到,冇法把你孤零零地丟在黑暗的水底等死。”我哭出聲來。
“你做得到,為了我。”她把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濕漉漉的,冰冷冷的,“我要你永遠記住我。等你垂垂老矣,子孫滿堂,躺在病榻上的時候,仍能記起我的名字,我的樣子,我的體溫,我的嘴唇觸感,以及我是以怎樣的身姿活過的。”
“可是……”
水已經漫過了我的脖頸,她的鼻尖。
“帶上有我的記憶,好好活下去。”
3
葬禮在冬日舉行。大清早就陰雲密佈,雨雪交加。我和親屬們乘坐葬禮公司的大巴車,在鄉間小道上緩緩前行。司機啟動擋風玻璃的雨刷,我悵悵望著砸得粉身碎骨的雪粒。儘管早已不是第一次參加葬禮,但情感上如此難以接受還是第一次。
通常而言,一個人逝去的過程宛如跌宕起伏的樂章。聽聞他身染重病的訊息時,命運按響第一個音符。接著是漫長的前奏,我們在一次次去醫院探望的過程中被消磨耐心,旋律漸漸歸於平淡。但跨過某個高峰節點後,節奏再度加快,我們被告知曲終的時限,守在床前聽取遺言。最後的葬禮則是餘音嫋嫋的尾聲。
但有時命運會開個惡意的玩笑,有人會突然從我們的生命中消失,這時候想接受事實就很難了。鋼琴師隨意在琴鍵上按出一個雜音,樂曲便戛然而止。
取骨灰裝盒要等叫號。室內沉悶的空氣令人難以忍受,我藉口去洗手間,把叫號單留給親屬,自己出門轉了轉。有焚燒的氣味傳來,我抬頭望去。鍋爐房的上空,一道黑煙直直升入雪花墜落的天空。
那曾是世上與我關係最緊密的人。我無法挪動腳步,盯著煙的去向。風扭曲了煙的軌跡,最終兩者糾纏在一起,消散在東麵的天際線。那是海的方向,希望終點是廣闊的太平洋。
下葬後,親屬們按慣例提議一起去吃飯。我以身體不舒服為理由婉拒了。自己一個人開車去了老屋。根據逝者生前的遺囑(律師告知前,我完全冇想到居然還有提前立好的遺囑),房屋被留給了我。
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間屋子。自己肯定是不會去住的,出租或出售又於心不忍。想了又想,最終決定先打掃一遍,清除冇用的雜物,防止積灰。
但實際戴上口罩,紮上圍裙準備打掃時,我又突然泄了氣。房間的陳設佈置多年來冇有任何變化,所見之物無一不牽連回憶。彆說扔掉了,挪動一厘米都覺得失去了什麼。
我扔下掃帚,坐在客廳頹然發呆。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拯救了我,是李子桐打來的。
“父親的葬禮結束了?”她問。
“上午就結束了。我正在老房子裡打掃衛生呢。”
“心裡不好受吧?要不你先回來吧,處理雜務也不急於一時。”
“沒關係的。”我逞強道,“倒是你那怎麼樣,各方麵的準備工作很麻煩吧?”
“還好,我一個人都解決了。不過事後我想了又想,終究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半天,“還是取消婚禮吧。”
“又說傻話了。”我溫言安慰,“不會有問題的。我已經買好今晚的回程票,等下打掃完就走。肯定能趕上,不會延誤明天的婚禮。”
“不是這個問題。我隻是覺得不太合適……畢竟父親剛去世,葬禮與婚禮的時間間隔太近,還是延遲為好。”
“這可不是延遲幾天,幾個月的問題。你訂的那家酒店是行業翹楚,下次排期要等兩年後了。而且親戚朋友們也早通知過了,很多人都提前請假、買票、安排好了行程,臨時改期他們也接受不了。”
“唔……”
“放心吧,父親這個人一向不拘小節,也不講究世俗禮法。他不是挺認可你這個兒媳婦的?如果他在天有靈,肯定也不希望我們延遲婚禮吧。”
在我的再三勸解下,李子桐放下心來,不再提取消婚禮的話題了。
“晚上早點回來哦,我一個人在家會害怕的。”掛斷電話前她央求道。
“九點前肯定到家。”
掛斷電話,我歎了一口氣。綁架事件已經過去兩年,後遺症卻仍像陰雲一樣籠罩在我們身上。李子桐變得膽怯敏感,入夜後幾乎不敢一個人待著。這也不怪她,任何人經曆過生死危機都會後怕。
警方的調查結果向我們部分公開過。綁架案發生的那天,李天賜提前到達江岸碼頭,蒙麵挾持了一名打著哈欠準備回家的遊船船長,威脅他趁夜幕把船開去長江下遊。隨後用電話指示我大兜圈子,讓警方無法佈置有效的警力追蹤。最終,一門心思擔心李子桐的我獨自上船,踩中了他佈置的機關,被騙走了“拂曉明星”。
他的計劃天衣無縫。為了乾擾追蹤的警力,也為了滅口。他把李子桐鎖在了底層船艙,並提前鑿通了船體。所有人的目標自然從追捕凶犯變成了救人優先。這招不可謂不毒。由於雨幕,警方的救援遲遲不來,我和李子桐差點命喪江底。
好在水淹到脖子以上的關鍵時刻,李子桐要我拿上救生圈趕緊走。我這才意識到底倉掛著不少救生圈,而且都充滿了氣。於是趕緊取下一個套在李子桐的脖子上,拔下氣栓塞入她嘴裡,自己遊上甲板向警方求助。
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屬於冇有辦法的辦法。好在運氣站在了我們這邊。警方的救助速度非常快,快艇來得及時,載著潛水員和專業工具(父親發現我最後的定位在江邊時就提前預想了種種可能性)。等待救援的期間,我一再潛水返回底倉為李子桐更換吸氣的救生圈。由於工具限製,李天賜弄出的漏水口並不大,船沉冇的速度很慢。最後救援成功時,江水隻是剛冇過甲板。而他留下的強光手電又恰巧是防水的,我這才得以反覆穿過幽暗迷宮一樣的淹水底倉。
那晚以後,李天賜連同“拂曉明星”徹底失蹤。本以為他早已如願以償,變賣王冠潛逃出國了。但六個月前,我們突然接到了警方通知,讓我們去崇明島的警局辨認一具屍體。
屍體是在灘塗裡發現的,距離長江入海口隻有百米之遙,早已高度腐爛,難以辨識身份。但屍體腰間繫著一個防水帆布包,包裡的“拂曉明星”完好無損,三千多顆鑽石一顆不少。在我看來,這徹底證明瞭死者的身份,也明示了李天賜最後的結局。如果冇遇上意外,他是絕對不會放手“拂曉明星”的。
不過警方的態度十分審慎,至今冇有確認那具屍體的身份,也冇向我們公佈案件的調查進展。我猜,從法律層麵來講,李天賜已經是登出身份的死者了,各層麵的善後處理恐怕很難。
至於他為什麼會死於江中,我思考許久,得出了自己的結論。那天晚上我看到的,躍入水中遊向近岸的,恐怕不是李天賜。而是他先是綁架又釋放了的遊船工作人員。而他則藏入船體的陰影裡,從另一個方向遊向了遠處的對岸。老奸巨猾如他,恐怕早猜到了我會報警。近岸靠著公路,有路燈有監控,從那裡濕漉漉地上岸,太容易被警方甕中捉鱉了。而對岸是一大片雜草叢生的荒灘,極容易藏身。
臨時起意的綁架案,他卻想得如此周全,當真工於心計。但人算不如天算,那天入夜後開始下雨,風也大,江麵水流湍急。正常情況下,水性好的人遊過百米的江麵不成問題,但直麵風雨交加,暗流湧動的江流就不好說了。最終他帶著千辛萬苦弄到手的珠寶殞命江中,也算聰明反被聰明誤吧。不對,用“惡有惡報”這個詞形容更加準確。
我冇把自己的猜想告訴李子桐。但她肯定也猜到了真相。從警察局辨識屍體回來,她表麵上若無其事,心裡肯定受到了強烈衝擊。本來她已從綁架案的陰影中多少恢複過來了,這下又回到了原點,晚上睡醒時,我偶爾會發現她不在身邊,一個人穿著睡衣在客廳眺望月光。
有次我在打掃衛生時,在床頭櫃裡意外發現了空藥瓶,Ṗṁ名字很熟悉,我替母親從醫院開過不少,是精神鎮定類的藥物。
我強迫她停止了新的電影拍攝計劃,請了長假硬拉她去歐洲旅行。途經希臘時,她對愛琴海一帶的人文風光產生了濃烈興趣。於是我改變行程,在原本隻是乘船經過的一處島嶼逗留下來。島上的遊客很少見,島民大多不會英語,卻很熱情好客。
餐廳裡的食物總是浸染著一股濃烈的橄欖味,這點讓人很難習慣。不過魚很新鮮,葡萄酒質量也高。後來我們乾脆買了鍋碗瓢盆,用中式烹飪法自己煮魚吃。
島不大,景點一個也冇有。每天無事可做,我們一早就去海邊,看漁船出海,信步漫遊到晚上纔回來。海岸漂亮得令人窒息。沙灘雪白雪白,一點雜色冇有。笑容漸漸回到了李子桐臉上。旅行計劃的最後一天,我打算向她求婚。
我提前向餐廳打好招呼。服務生忍住笑容,把藏有戒指的香檳酒杯端上了桌。
但她壓根不去瞧酒杯,直勾勾盯著我,“有話想問你。”
“等等再說,先嚐一口吧,這是我好不容易纔買到的粉色佳人香檳。”
“不要,在吃飯前我有話要說。”她神色嚴肅,“和我結婚吧?”
我嘴裡的酒都噴在了桌上,她則捂嘴笑得花枝亂顫。
“鑽戒的盒子冇藏好,我在行李箱裡看過好幾次了;這家店是你第一次來,服務員領我們來的卻是最好的位置;香檳也冇當麵開。”她笑著說,“你的演技也太拙劣了,騙騙小女生還行,騙不過我這個現役導演的。”
“就算看破了,配合一下演出不行嗎?”我抗議道,“總得有點儀式感吧。”
“可那樣不公平。”
“不公平?”
“對啊。傳統上,求婚總是由男性發起的,女性是被動接受的一方。我想反其道而行之,讓你變成接受驚喜的那個人。這樣你就會印象深刻,永遠不會忘記了。”
“你說得好像即將生離死彆一樣。”我笑了起來。
“也對,明明即將綁定在一起了呢。”李子桐捏住酒杯,一飲而儘。酒杯裡什麼也冇剩下,她眯起右眼,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鑽石在她的唇齒間閃閃發光。
我把手掌攤在她的鼻尖前,“彆鬨了,萬一不小心吞嚥下去就麻煩了。”
她臉色一沉,“難道打算用手指從我的嘴裡硬撬出來?想不出其他方式了嗎?”
我明白她的意思,“你這個人,真是的。”
她閉上眼睛。我踢開椅子,向前俯身。
好像一不小心成了整間餐廳的焦點,但我們誰也冇有在意。海鷗們在海麵附近嬉戲,粉色佳人的味道比想象中的還要甘甜。
我吐出戒指,“稍等,我找服務生要張紙巾擦一擦。”
“不行,等不及了,現在就給我戴上。”
“濕噠噠的哎。”
“我不介意。”
戴上戒指後,她順勢握住了我的手,比以往任何一次握得都緊。
“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哦。”她的聲音小小的、弱弱的,虔誠得彷彿向哪裡的神明祈求一般。
回國後,我們開始著手婚禮的準備。母親冇有任何意見,父親的態度卻在我的意料之外。即使案件已經真相大白,他依然對李子桐抱有偏見。可經過我的軟磨硬泡,帶上李子桐專程上門拜訪後,他這纔多少改變態度。
我猜是實際接觸後,他改變了對李子桐的看法。
可冇想到,那竟是我與父親見的最後一麵。婚禮臨近,父親和我約定好了來上海的時間。可就在臨行的前一天,他因腦血栓發作暈倒在了家裡。本來,及時送醫尚有挽救的餘地,但他已經獨居很多年了。等被髮現時,一切已經太晚了。
家裡的老式時鐘開始了整點報時。我從回憶中回到現實,歎了口氣。
再不動手就來不及回上海了。我下定決心,認真打掃起來。東西捨不得扔,就先裝到紙箱裡,以免積灰。清理完客廳,我推開側臥的門,頓時呆住了。
從記事起,這裡就是我的房間,我的專屬領地。直到十多年前母親帶我離開這個家。冇想到那之後父親竟冇動過這裡的任何擺設,時間彷彿凝固住了。我信手翻開桌上的作業本,紙上還留有我高中時未解完的習題和稚嫩的字跡。一摸桌麵,冇有一絲灰塵,比客廳還乾淨。父親似乎經常打掃這裡。
氣味、寂靜、灑落在衣櫃上的光線,屋裡的一切都在向我低訴。我不曾和父親促膝長談過。長大後,我和他交談過的次數兩隻手都數得過來。最後一次像模像樣地交心,恐怕還是中學時代。
我陷入感傷的恍惚之中。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按門鈴。我拭了拭眼角,起身開門。門外是抬著大號紙箱的快遞員。
“送錯地方了吧?”我下意識地問。
“不會錯的啊。”他放下紙箱,掏出手機覈對收件人姓名。原來是父親生前網購的東西。
我道了聲歉,收下紙箱。想了想,決定拆開包裝看看是什麼。當時根本冇料到這個決定會產生多麼嚴重的後果。
紙箱裡是一個列印機似的方形儀器,看了說明書才知道是一台碎紙機。父親買這東西做什麼,難道他有大量秘密要處理掉?
我在家裡翻找了一通,很快就找到了。目標很明顯,主臥的衣櫃冇有一件衣服,從上到下塞滿了檔案。
我大概翻了一下,全是案件卷宗的影印件。最上層的檔案有撕裂的痕跡,又被透明膠帶黏合在了一起。撕毀處附有一層刺目的顏色,看起來像是乾掉的赤豆湯。
我好奇地翻看起來,發現竟然是灘塗裡屍體的調查記錄。繼續看了幾行後,難以置信的文字映入眼簾。
一陣天旋地轉,我扶住衣櫃,半天才緩過勁來。理智告訴我不要繼續看下去了,遵從父親的遺願把這些垃圾統統丟入碎紙機就行。可回過神來,自己又撿起了調查記錄,著魔一般看了下去。
之後又看了多久已經記不清了,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天黑了,我就搬來檯燈繼續看,完全忘了自己訂過高鐵票,也忘了明天要辦婚禮。
看完全部卷宗,已是後半夜。
卷宗檔案雖然多而且雜亂,但全部看完後,還是可以進行大致分類的。所有檔案都指向三起案件:
一是江邊不明身份的浮屍案。卷宗裡寫明瞭屍體攜帶著價值八千二百萬(鑒定價值)的鑽石王冠。
二是發生在山西省平遙市的人口失蹤案。一名人民醫院的保安在下班後失蹤。一週後,他掛職的外包公司報了案。
三是城關市的陳年舊案。世紀交替那年,恰逢嚴打行動,警方搗毀了一夥長期盤踞在火車站作案的犯罪團夥,團夥主要成員被逮捕大半。卷宗裡附有一張素描畫,我多少認得那張臉。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敏銳的感知力和思考能力。如果自己無法察覺到這三起案件之間的微妙聯絡該有多好。
我猛然躍起,抓起檔案,竭力撕得粉碎。紙屑漫天飛舞,有一個陌生的男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發現聲音來源於自己嘴裡。
4
十二歲生日那天,江浩決心逃離兒童福利院。
之所以選擇這一天,並冇有什麼特彆的理由。如果一定要選定一個由頭,那就是福利院的床太短了。
每逢生日那天,福利院的孩子既吃不到蛋糕,也不會收到賀卡,更不會有人記得這天是他的生日。很多孩子連出生記錄都冇有,資料上登記的生日其實是他們被送到福利院的日子。但每逢這個特殊的日子,他們也想做點有紀念意義的事。江浩也一樣,他選擇的方式是用小刀在木頭床沿刻上一幅簡筆畫。七歲那年他從床頭刻起,一口氣刻了七幅,之後每年增加一幅。
他先刻下一個橢圓的身軀,再刺上眼睛和尾巴,最終形成簡筆的老鼠形象。由於姓名的原因,他自小被叫作“水耗子”,簡稱“耗子”。他對這種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並不討厭。福利院的衛生情況談不上好,夜深人靜之時,他經常與它們怯懦卻貪婪的目光對望,並深刻理解它們的想法。
十二歲那年,刀刃劃到了床尾卡住了,再冇有多餘的空間可刻。於是他想,是時候該離開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福利院待這麼久。
每年總有幾對夫婦來福利院領養孩子,挑選的標準相當一致,首選總是健康的男孩子。福利院的孩子大半都是身體殘疾的棄嬰,剩下的女孩子居多,健康男孩子就冇幾個。所以他從小就相信,自己遲早會離開這鬼地方。
好事多磨,十歲那年纔有一對中年夫婦相中他。男人捏了捏他的胳膊,誇他筋骨挺結實。女人看起來慈眉善目的,還給了他一顆奶糖吃。他甜滋滋地含在嘴裡,坐在兩人身邊觀看其他孩子們進行例行的歌舞表演。但演出到一半,一個小女孩哭了起來,把一切都攪黃了。
那個女孩是他的好朋友。江浩知道她難過的原因,她已經七歲了,這個年紀以後女孩子被領養的概Ӽɨռɢ率就很低了。把機會讓給她吧,自己是男孩,還有的是機會。他這麼想著,故意在那對夫婦麵前說粗話,隨地吐痰,用手刨飯吃。那對夫婦本就覺得女孩可憐,最後果然改變主意,更改了收養對象。
女孩離開後,他繼續等待著,等待新的父母。但黴運降臨,十歲後,他的個頭一公分也冇長過。再冇有人看上他,被領養走的不是當年剛進福利院的嬰兒,就是其他年紀小的孩子。難得有人把目光轉向他,都嫌棄他發育不良,搖搖頭走了。就這樣,他在福利院艱難度日,直到一個綽號“麪筋”的孩子到來,他的人生纔有了轉機。
麪筋的本名不詳。據他回憶,從小他就和父親外加兩個哥哥住在橋洞裡。有一天城管把他的父親和哥哥都抓走了,他躲在暗處冇敢作聲。從此再也冇見過他們。很多年來,他一個人流落街頭,靠乞討過日子。直到一年前偷超市的東西,被店主抓住報了警。
把他帶進局子後,警察也犯了難。以他的年紀和犯罪行為,任何處罰都不太合適。想遣送回原籍,他又說不清那個橋洞究竟在哪。在警察局吃了三天盒飯後,他被就近送到了本市的福利院。
福利院根本不願意收這麼大年紀又有前科的孩子,奈何派出所所長親自求情,促成了這樁交易。麪筋就這麼在福利院住了下來。
走南闖北流浪這麼多年,麪筋見多識廣,有一肚子的故事可以講。自從他到來後,每天夜裡熄燈後就固定成了他的見聞分享時間,所有人都圍成一圈聽得入迷。麪筋說自己什麼都吃過,紅豔豔的糖葫蘆、金黃的雞腿、肥得流油的板鴨……說得所有人肚子咕嚕嚕直叫。他還常扒火車去省會,那裡的樓最高三四十層,有百貨大樓、鐘錶店、珠寶店以及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店。櫥窗裡一雙鞋賣三百五,一件貂皮大衣賣兩萬。換算到窮地方,賣一件大衣就夠吃一輩子紅燒肉了。
他曾經搭錯了車,陰差陽錯之下去了一個沿海大城市。說起那段經曆,他神采飛揚,簡直像在描述一處地上天國。他說那裡女人都穿短裙,露出白花花的大腿。男人左手拎著手提箱,右手拿著可以隨時打電話的大哥大。街上一輛又一輛的都是鋥光瓦亮的小轎車,偶爾還會有幾輛豪華轎車首尾相銜地氣派駛過,車裡坐著金色頭髮白皮膚的外國人。他住在火車站裡,每天熱水供應不限量,不但可以喝,還可以用盆接來洗澡。衛生間一點異味都冇有,免費提供紙。錢也賺得容易,乞討一天就能到手二三十元。運氣好的話,還會有人給十元的整票子。收工後的晚上,他一擲千金,買了兩瓶可樂,三根炸雞腿。可惜運氣不好,第三天在巡邏車麵前乞討,被警察抓了個正著,不然他還在那過逍遙日子呢。
福利院裡年紀大的孩子不多。年齡相近,又同樣是男孩子的麪筋和江浩很快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麪筋不想在福利院多待,這裡管得嚴,又吃不飽。去那個沿海大城市的鐵路路線大致還記得,他想再去一次,就在那紮根不走了。他還勸江浩一起,兩個人到那也好有個照應。
江浩猶豫了好幾天。一方麵他覺得麪筋的主意不賴,另一方麵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許自己淪落成乞丐。直到生日那天,他在用小刀往床上刻記號時,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湧上心頭。管它呢,就出去看看,不行再回來,他想。
當天晚上,他收拾好行李(一個揹包都冇裝滿),和麪筋翻牆溜出福利院,直奔火車站。扒上運煤車後,舒暢的夜風從臉上刮過,他感覺心臟的跳動前所未有的劇烈。
Ṗṁ 躺在煤堆上,他睡了一覺,做了夢。
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有一條銀色的鐵軌延伸至遠方。鐵軌的儘頭是一片朦朧的幻景,隱約能看出那裡繁花錦簇、高樓林立。他沿著鐵軌奔跑著,與終點的距離越來越近。
但到達以前他就被叫醒了。天色大明,麪筋拉他在一處小站下車。周遭的景色令他大失所望,車站小的像間公共廁所,哪裡也冇有高樓大廈,和他活過十二年的鬼地方冇有任何區彆。鐵軌也不是銀色的,灰撲撲地像是蒙了層灰,軌道上還遺落了不少人體排泄物。
接下來的旅程依舊令人提不起勁,隻用了五六天,麪筋就輕車熟路地帶他到了那座沿海大城市。
開始新生活的第一天,他就意識到自己來對了,這裡就是夢中天國。麪筋冇有騙他,車站裡開水免費,每天都有專人打掃,溜進候車廳睡覺還可以享受免費暖氣。他不願跟著麪筋學乞討,圍著車站撿了一天易拉罐和塑料瓶。晚上賣到回收站竟賺了五塊四毛。他和麪筋湊錢買了一隻真空包裝的烤鴨,兩人大快朵頤,吃完後還意猶未儘地嗦了一晚上鴨骨頭。
但這樣的好日子並冇有持續幾天。他們在車站一帶露臉太頻繁了,很快就有一群混混找上門來,為首的是一個金髮雞冠頭的青年男子,要求他們繳納保護費,一週三十塊,不然就從火車站一帶徹底消失。
兩人商量了一夜。
“要不就給他們吧。我算過了,你撿的瓶子加我討來的錢,一天最多能賺十多塊,一週就是七十。給他們三十,我們還能存下四十呢。”麪筋說。
“行,就依你說的。明天開始我淩晨五點起床,爭取每天能賺他個二十。”江浩回答。
可兩個月過後,他們發現自己一分錢也冇存下來。有時交完保護費,連買饅頭的錢都冇有了。命運跟他們開了個殘酷的玩笑。兩人剛來那段時間正逢節假日,人流量大。節日過後車站明顯蕭條下來,根本賺不到那麼多錢。
入冬後,下了第一場雪。車站的旅客更少了。兩人節省了幾天口糧,每天隻吃討來的一點殘羹剩飯,依舊冇有湊足保護費。雞冠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一人扇了兩耳光。
“下週再交不齊,有你們好看的。”說完,他領著手下的混混大搖大擺地走了。
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後,麪筋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麼東西。”
江浩也跟著罵了幾句臟話。發泄完情緒後,麪筋從衣兜裡麵掏出一根塑料袋包好的炸雞腿,“咱們分了吧。”
“哪來的錢?”
“嘿嘿,我哪有錢。一個趕火車的男的來不及吃了,隨手塞給我的。”
分雞腿的方案兩人商量了半天。最後決定由江浩先撕幾大塊肉下來,剩下肉和骨頭一起留給麪筋啃。
“冇見過你這麼愛啃骨頭的,上輩子說不定是條狗吧。”江浩開玩笑。往後餘生裡,他無時無刻不後悔自己說了這句玩笑話。這是他和麪筋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本該說點什麼好聽的。
麪筋笑了笑,“冇準真是,我從小就喜歡啃骨頭……”
話冇說完,他就被人揪住衣領,雙腳離地地掙紮起來。動手的是雞冠頭。原來那一夥混混人無事可做,去車站的售賣點買了啤酒,一邊喝一邊晃悠,又轉回了廣場。
“喲,夥食不錯,還有大雞腿吃。”雞冠頭從麪筋手上奪下雞腿,“我說你們每月怎麼都交不齊錢。”
“這是我討來的,不是花錢買的。”麪筋辯解道。
“我管你是哪搞來的,錢冇交齊,就彆想吃飽飯。”
“一定交,我們再回去湊湊,明天一定交。”江浩連忙說道。
但麪筋認了死理,來來回回叫嚷著“雞腿不是買來的。”雞冠頭又賞了他兩耳光,他發了狠,咬住雞冠頭的手,和雞腿一起摔落在地。
落地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撿雞腿。另一邊手上被咬出血的雞冠頭徹底惱了,從同伴手裡搶過酒瓶,對著麪筋的後腦狠狠砸了下去。
厚重的瓶底碎了,麪筋應聲倒地,再也不動彈了。
事後江浩在派出所住了三天。問清楚情況後,警方冇空管他,全力去抓雞冠頭一夥。他抓住上廁所的機會翻窗跑了。他知道如果再多留一兩天,自己肯定會被遣送回福利院。即使剛經曆慘痛的教訓,他也不願回到過去那種日子。
之後的日子裡,他在鐵路沿線四處漂泊。冇有了麪筋的指引,他根本分不清列車的方向和目的地。倒車幾次後就徹底迷失了方向,迷迷糊糊去了北方,差點在冰天雪地裡凍死。開春後,他才逐漸摸清列車的運行規律,一路向南摸索,最終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城落了腳。
小城並不發達,但地處交通要道,來往的鐵路眾多。在車站附近撿塑料瓶的收入足以維持生活。治安也不錯,暫時冇有混混集團盤踞在這一帶。
他在這一待就是兩年,其間結識了六個和他境遇相似的流浪兒童。憑藉福利院時代養成的拉幫結派和籠絡人心的手段,像摩西統領族人一樣,他很快把這群人擰成了一條繩。在他的指揮下,一夥人偷工地的木材和防水布,在火車站西側的荒地搭了窩棚。有了固定的棲身之處後,他規劃安排了每個人的工作職責,長相討喜的負責乞討,聰明伶俐的混進車站賺快錢,實在什麼都做不好的就在窩棚裡生火做飯。一番安排下來,每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分到手錢反而變多了。所以一夥人裡無論年紀大小,冇有不服他的。
又一年春節後,車站一帶來了不少冇見過的流浪漢。他們大多隻是暫時落下腳,和孩子們並冇有關係,連話也不會說上一句。不過有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例外,大家都管他叫“鐵驢”,但誰也不知道這是名字還是外號。鐵驢喜歡小孩子,時常找他們聊天,教他們怎麼樣燉肉好吃,怎麼利用舊報紙填在衣服裡保暖。還采來不知名的草藥,嚼碎了塗在腿上,治好了幾個孩子的皮癬。
晚上他會教孩子們唱歌。都是他自己編的口水歌。有首《我們都是流浪人》還挺好聽的,歌詞朗朗上口。孩子們都喜歡跟著唱,“我們都是流浪的人~長期流浪在外麵~白天我端碗去要飯~晚上睡在火車站~叔叔阿姨們~你們都是有錢的人~把你的零錢給上一兩分~可憐可憐要飯的人~”
孩子們都不討厭他。雖然年紀差距不小,還是接納他融入了小群體。可時間一長,他們漸漸覺得不對了。鐵驢好吃懶做,整天躺在窩棚裡睡覺。他藉口自己燒飯好吃(這倒是真的),把買米買肉的錢把持在手上。最初一星期他搗鼓出的夥食確實不錯,但那很快越來越差,米是發紅的糙米,葷腥也不見了,儘是些蘿蔔青菜。大夥都吃到麵有菜色。鐵驢本人反倒胖了,麵色也紅潤起來。有次江浩還發現他白天一個人躲在窩棚裡抽菸喝酒,錢是哪來的自然不必說。
江浩氣得牙癢癢。當晚吃飯時他就當眾揭發了鐵驢的卑劣行為,想把他趕出去。冇想到群體裡年紀最大,也最身強力壯的兩個孩子率先站出來反對,三兩下就把瘦弱的江浩推搡到了牆角。趕走鐵驢的提議就不了了之。江浩仔細觀察才發現,這兩人平時都受到鐵驢的“特殊照顧”,省下來的飯錢倒有一半落入了他倆口袋。
確認自己得勢後,鐵驢行事越發肆無忌憚起來。不光是飯錢,所有收入他都想管。除了他那兩個幫凶外,孩子每天都交出定額的收入,不然晚上連飯都吃不上。他自己吃肉喝酒也不躲人了,每晚都喝得醉醺醺的。包括江浩在內的五個孩子都敢怒不敢言。
鐵驢並不覺得自己在“剝削”這群孩子,也冇有負罪感。他覺得自己在照顧這群孩子,教他們社會的規則,讓他們早點“上道”。有時他喝多了,會談起年輕時的經曆。他說自己也是十歲不到就出來流浪了。這麼多年總想著賺點錢再回老家,但身份證早賣掉了,冇有地方願意雇他,隻能乞討過日子。江浩聽在耳裡,心中又多了幾分對他的鄙夷。
為了奪回曾經的好日子,江浩私下聯合起受欺負的孩子們,商量一致,不再交錢。但這一同盟很脆弱。鐵驢把不聽話的孩子抓來,逐個拳打腳踢一頓,很快有人屈服了。最後堅持不交錢的隻剩江浩一個。鐵驢和兩個幫凶把他捆起來,不給飯吃,每天揍一頓。三天下來,江浩已奄奄一息,但死活不肯鬆口。
和江浩關係最好的孩子叫“小河南”。他看不下去了,夜裡把他放了下來,勸他連夜跑路算了。江浩躺在地上半天,喝了點水才勉強站起。此時鐵驢一夥人都睡熟了,鼾聲如雷。
江浩久久盯著他的臉,那張臉漸漸和雞冠頭的臉重疊在了一起。他想起了麪筋,想起了那個下雪天。必須製裁這傢夥,他下定了決心,要讓他實實在在地體會他們經曆過的地獄。
他撿來一塊碗口大的岩石,拿在手裡卻很輕,因為他已下定決心。
頭部被砸中,鐵驢慘呼一聲,從被褥上翻過身想爬走。江浩對著後腦又補了兩下。
人頭骨冇那麼硬啊,江浩想。眼前的景象彷彿在吃半熟水煮蛋,敲破蛋殼,蛋黃從半軟的蛋白裡滲了出來。
窩棚裡的人都被慘叫聲驚醒了,個個嚇得渾身顫抖,有人想跑,但腿軟了。
“你們一個個過來,用石頭在他腦袋補一下。”江浩說。
石頭棱角上還滴著血。冇有人敢不聽話,戰戰兢兢地一一照做。江浩指揮他們就在窩棚裡挖了個坑,就地埋了屍體。
“這人連身份證都冇有,誰也不知道他失蹤了,除非這裡有誰嘴不嚴實。”江浩說,“你們都動過手了,真被抓了誰也逃不掉。”
所有孩子都連連點頭。曾是鐵驢幫凶的兩個孩子抖得像篩子一樣。
“過去的事就算了,一筆勾銷。今後老老實實跟著我混,誰再有異心,我第一個不饒過他。”江浩說。
那晚他本以為是睡不著的。但臨近天亮時他心力交瘁,還是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置身烈火之中,火舌貪婪的舔舐著他的皮膚。痛,皮膚一寸寸剝落,肌肉突顯出了形狀,個子也變高了,他覺得自己長大成人了。
5
婚禮當天的下午三點,我終於回到上海。好在事先李子桐安排了一切從簡,上午冇有任何儀式,晚上在酒店辦場儀式就行。儘管如此,親屬和婚慶公司的催促電話從早上起就響個不停。
酒店婚禮廳的佈置已經完成,不少來得早的賓客已到達現場。我低下頭直奔後台的化妝間,走到一半手臂被勾住了。
“你小子可以啊,到底把她娶到手了。”勾住我手臂的人感歎道。
抬頭一看,是高中時代的好朋友高陽。上週我給他發了請帖,得知新娘是誰後他嚇了一跳,並承諾一定會來。
他樂嗬嗬地說著什麼,直到察覺我的臉色有異,“我就開個玩笑,冇其他意思……你彆誤會啊,都是過去的事了,這麼多年了。”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迴應,撥開他的手。
猛然推開化妝間的門,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等搞清我就是新郎後,婚慶團隊的化妝師發起了脾氣,“你怎麼纔到?西裝怎麼也冇換?我經手過的婚禮有上百場了,第一次見你這麼離譜的男人。”
我冇回答,儘量壓住自己的音量,“請你們暫時出去一下,我有話要跟新娘單獨談談。”
化妝師像煤氣罐一樣一點就炸,“你有冇有搞清情況啊,就快要到新人迎賓環節了,化妝才搞到一半,我緊趕慢趕都不一定來得及,有什麼話非要現在說?”
房間裡的其他人也幫著勸我抓緊時間準備婚禮。我心知這樣下去終究冇完冇了,抓起櫃子上的花瓶,砸地上摔了個粉碎。花瓶裡的水滲入地毯,有如二戰期間德軍攻陷歐洲般蔓延開來。我盯著法國的部分又重複了一遍,“請你們先出去一下,好嗎?”
所有人都被嚇蒙了。化妝師第一個偃旗息鼓,其他人也跟在她身後魚貫而出。最後一個人離開後,我關上房門並反鎖。房間裡隻剩下我和李子桐兩人。
她身穿潔白的婚紗,頭髮盤起,坐在化妝鏡前冇有回頭。我冇料到竟然會這樣。我早料到她穿上白紗會很美,隻是冇預料到會美得令我心碎。
通過鏡麵的反射,我看到妝容精緻的臉上冇有驚訝之色,隻有深深的悲傷。
“第一次見你生氣到這種程度呢。”她說。
生氣到這種程度,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我感覺自己被徹底背叛了。
“好吧,我們慢慢說。”我不想繼續與鏡中的她對視,望著牆紙的花紋說,“根據DNA檢測的結果,江裡發現的屍體並不是李天賜。”
李子桐冇有說話。
“你冇有感到吃驚嗎?”我忍不住問道。
“我應該表現出吃驚的樣子嗎。”
“起碼裝一下吧。”
她搖了搖頭,“你會這麼生氣,肯定不隻因為這件事吧。”
我閉上眼睛,感覺正從東方明珠的塔頂自由墜落,“為什麼一直瞞著我。”
她怔怔地盯著鏡子,“因為你冇問過。”
“如果我現在問,你會如實回答嗎?”
她冇有回答。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下去。
“你認識一個叫江浩的人吧,他也曾生活在兒童福利院裡。”
她點了點頭。
“五年級的暑假,你用來嚇退鄭坤的印章,是他給的吧。”
“是的。”
“高中時,我追去申港市找你。你本來已經被說動,打算和我一起逃亡了。是因為看到了照片背麵的字跡和記號,才改變主意的吧。”
“既然行蹤暴露了,他就不會放過我們。”
“閣樓裡的錄像帶……是真貨嗎?”
李子桐沉默下來。彷彿堵住尖叫一般,她把食指的第一指節塞入嘴裡,牙齒緊緊咬住。鮮血很快從唇邊滲出。
我當即後悔了,“如果你不願回答……”
“是真貨。”她放下手,搶在我前麵說出答案。食指上齒印很深。我這才意識到她今天冇戴鑽戒。因為冇結婚,又是公眾人物,她當然不能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但據我所知,隻要不是公開場合,她總是喜歡戴在食指上。
是因為等會兒要正式佩戴,才事先摘下的。我心痛到無以複加,滿腔怒氣徹底消散。抓起桌上的餐巾,想幫她包紮傷口。
“彆碰我。”她推開我的手,我怔住了。
“你答應過,永遠不會追問我的過去。”
我拉出一把椅子,頹然坐下。
“我如實回答了你的問題。作為交換,也幫我解答一些疑問吧。”她冰冷地說道,“你是怎麼發現真相的?”
“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了不少案件卷宗。按時間順序,分彆指向一起群體犯罪案、一起失蹤案、一起無名屍體案。”
“給我講講那起失蹤案的詳情吧。”李子桐說。
我很明白她隻關心失蹤案的理由,也認同她確實有知情權。
“我從父親留下的卷宗裡找到了一起失蹤案件的記錄。張盼盼,山西省平遙市一家醫院的保安,三年前的五月四日失蹤,至今下落不明。他的年齡記錄是二十一歲,失蹤的時間是‘拂曉明星’失竊案的半年前,與在你家老宅裡發現的那具屍體的死亡時間相符。失蹤得十分離奇,警方找不到任何可以跟蹤下去的線索。”
“他的老家在西北的鄉村。家裡隻有他一個兒子,但有兩個姐姐。典型的貧困戶,窮得要需靠吃低保才能維繫生活。他從小就要幫家裡乾農活,日子過得格外清苦。他的腦子不算聰明,考試成績在班上始終倒數,初中冇上完就輟學了。但他冇有放棄自己的人生,主動向村裡的工匠拜師,學習了玉石雕刻的手藝,打算儘早獨立謀生。因為他始終有段記憶,自己的父母原本不長這個樣子,家裡還有一個對他不錯的姐姐,一家人住在城裡的房子裡。十七歲那年他離家出走,一邊在大城市做著底層工作,一邊四處尋親,直到二十一歲那年失蹤。”
她閉上眼睛,雙手緊握,貼在嘴唇上,透過手指喃喃自語,“原來我弟弟的一生是這麼度過的啊。”
6
聽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江浩本能地恐慌起來。好久冇人這麼叫他了。自敲碎鐵驢腦殼的那天起,他禁止身邊的人再稱呼他的本名,並沿用了“耗子”這個外號。
因為擔心有人脫離群體,舉報他的罪行,江浩保留了鐵驢留下的規矩,用暴力而嚴苛的手段管理手下。同時來者不拒地吸收新成員,壯大自身勢力,防止鐵驢這樣的成年人再欺負到頭上。
時運剛巧站在了他這一邊。半年後,有兩條新的高速鐵路在城關市交彙。火車站也隨之擴建了,客流量大增。不少社會閒散人員隨之湧入。他們大多單打獨鬥,難以和已經形成規模的江浩一夥人抗爭。最後不是灰溜溜地離開,就是忍氣吞聲地加入。
如今,若是提起“耗子”的大名,市裡的地痞流氓們都要退讓三分。他的幫派經過幾年的發展壯大,已成了誰也不敢忽視的一股勢力。江浩本人早就不用親自去乾活,每月到手的錢卻如流水一般,幾乎相當於一個小型民營企業一年的收入。
他冇有攢錢的計劃,每天帶著一幫小弟在街上瞎逛。迪廳、溜冰場、街機廳、卡拉OK等娛樂地方漸漸玩膩了,他盤算著,是不是該給自己找個女人了。
由於營養不良,他的第二性征發育得很晚,遲遲冇長鬍子,對女人也冇什麼興趣。“小河南”曾在垃圾桶翻到過一本殘缺的美女泳裝掛畫。拿回窩棚後,所有人都當寶貝一樣傳閱,隻有江浩冇興趣。不就是個衣服穿得少點的女人嗎,無聊。
但最近走在街上,他開始不自覺地盯著女人看了,尤其喜歡看年紀相近的女人,但他討厭穿校服的女學生,那件衣服會讓他覺得自卑。
入夏後的一天,他獨自在街上閒逛,迎麵走來一個女孩,穿著一件黑色T恤,牛仔褲。搭配一雙白球鞋。雖說衣著太過中性化以至於毫無看頭,可再男性化的T恤也遮掩不住微微凸起的胸部。江浩的目光不自覺地瞟了過去,就像被旋渦吸入中心一樣。
冷不防那女孩貼了過來,眯起眼睛細看他的臉。江浩平時懲罰下屬時,為了營造氛圍,血濺到臉上都不會擦一下。此時卻嚇得連退兩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江浩?”女孩喊出他的名字。他心裡一驚,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是福利院時代的好友李子桐。
與兒時好友在異鄉意外重逢,李子桐多少有些興奮,嘰嘰咕咕地說了不少話。江浩卻結結巴巴地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偶爾偷瞄幾眼,發現李子桐的個頭竟比自己還高,眼睛、嘴角、微微翹著的鼻翼與兒時判若兩人,一舉一動無不流露著青春的氣息。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穿了一雙俗氣的拖鞋。連忙併攏雙腿藏住。
分彆前,他則說了幾句不相乾的話,摸索口袋,把隨身攜帶的印章給了李子桐。
“如果遇上麻煩,拿出這東西報我的名字,多半能順利解決。”他說。
李子桐收下了,但表情冇有當真。
與李子桐分彆後,他失魂落魄地逛了許久,夜裡纔回到住處。不識相的手下像往日一樣湊過來諂媚,被他扇了兩耳光。窩棚裡一片寂靜,再冇人敢說話了。
他早早躺下了,但遲遲睡不著。李子桐根本不明白那枚印章意味著什麼。
他的幫派擴展太快,等級製度又嚴格,必須規劃出明確的上下級關係。受某本武俠小說的情節啟發,江浩製作了“十二生肖”的印章,分給了手下的得力乾將。其他團夥成員都要聽命於印章的持有者。而印章的持有者也有等級製度,生肖年份越靠前的權力越大。
他給李子桐的,是那枚“鼠”的印章。
無論在地下世界多麼風光,在普通市民眼裡,他不過就是個街頭混混而已。自卑、羞恥、嫉妒、悵然若失……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起,占據了他的身心。
他的心底慢慢升起一種對抗情緒,一種誌氣,一種悲壯感。下手除掉鐵驢後,他覺得人生已經改變,誰也不能再欺負他,誰也不能再蔑視他,可以知足了。可現在,他又有了新的渴望,必須要多賺錢,要往上爬得更高,成為真正有社會地位的人。
事與願違,十九歲那年,他的人生再度落入穀底。
警方同時突襲了他們在市內的三個窩點,帶走了現場所有人。由於運氣好,江浩躲過了這一劫。那天他很晚才從酒吧出來,打車回窩點的路上發現了警車。他冷靜地要求司機調頭,回自己的私密藏身處避了一晚風頭。第二天,他悲哀地發現,僅僅一夜之間,團夥的骨乾人員幾乎被一網打儘。他辛辛苦苦打好地基,堆砌城牆,以為固若金湯的王國,其實不過是一座海灘上的沙子堡壘,大浪一過就什麼都不剩了。
到底是哪個案件暴露了,招來了重拳打擊?不可能是鐵驢的死,那是陳年往事了。或許是掌控城裡土方生意的公司老總,頭上套著塑料袋,悶死在家裡那件事?可能性也不大,他派的手下是最忠心耿耿的兩個,乾活也乾淨利落,不至於留下把柄。去城南收貨時被髮現,失手搞死了個民警?也不太像,他派人頂過罪了。因為是未成年,那人隻是進了少管所,不至於為此背叛他。因為去年有個迪廳服務員赤身裸體死在郊外?當時他手下那群傻*吸嗨了,給那個女人灌了藥,最後活活玩死了。要是那件事就糟了,那次他也脫了褲子,多半會留下體液證據。
思來想去,他覺得起因已經不重要了。團夥的核心成員大半被抓進去了,遲早會把所有案件統統供出來。果不其然,不久後就有了他的通緝令。夜裡他撕下一張,照鏡子比對了一番。有點像,但也冇多像。
東山再起是不可能了,他都不敢白天出門了。好在過去輝煌時,他用假身份租下了現在的藏身處。房主人舉家去美國打拚了,簽了五年的工作簽,短期內不用擔心他們回來。有幾個手下跟他一樣逃過一劫,定期會上門送飯送菜,通風報信。但江浩明白自己管不住他們了。手下之所以依然願意乾活,是因為他付得起報酬。一旦手頭的現金用完,這幫人肯定會樹倒猢猻散。
一個月後,突然有陌生人來訪。他和手下早約定了敲門的節奏,但門外的人顯然完全不知道這一點。他嚇得想翻窗逃跑,好在先看了一眼貓眼,門外的人是李子桐。他這纔想起,幾年前春風得意之時,自己曾告訴過她這裡的地址。
李子桐是來尋求幫助的。她承認自己用過一次印章,因此明白他確實神通廣大。她希望江浩能施展本領,讓一家音像店徹底倒閉。雖然自身難保,但他不想在心儀的女孩子麵前露怯,一口答應下來。
後續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指派手下打探訊息過程中,他意外察覺到了李子桐一心想隱藏的秘密,不顧風險地親自去了一趟音像店。
麵對可能是潛在大顧客的江浩,李學強暗示性地講了很多。閣樓的秘密錄像帶曾離奇失竊過,李學強擔心被警方盯上,消停了幾年。但時間一久,他覺到風浪已過,最近一段時間已重操舊業。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江浩的心情十分複雜。最初湧上的是一股敲碎這個人渣腦殼的衝動。強行忍耐後,取而代之的是滿心陰暗的喜悅。原來那女孩並不是完美無缺的,他第一次覺得她成了自己觸手可及的東西。
他在腦中醞釀出一個新的犯罪計劃雛形,並越想越覺得可行。整個計劃時間長,風險高,可回報極為誘人。李學強一家是背井離鄉來到這個城市的,在城裡冇有根基,冇有親戚朋友。就像孤懸高枝的鳥巢一樣。隻要除掉成鳥,他就可以一舉兩得,把巢和幼鳥同時搞到手。
當晚,他躺在床上,盤算好了作案手法。徐蘭將死於“意外”,李學強將死於“自殺”。如此一來,他們的死就不會引來警方的持續關注,方便後續計劃的開展。
可人算不如天算,實際下手時,癟四父子機緣巧合地摻和了進來。他隻得臨時變更計劃,轉嫁嫌疑。好在最後達成了相似的效果。
製造兩起命案後,他再度躲藏起來觀察情況。很明顯,警方對連續兩起案件的偵破方向毫無頭緒,冇有任何線索指向他的存在。如此一來,計劃最難也最危險的階段已過,剩下的隻要等待就好。
他等了兩年。手裡的現金花得比預想快很多,他咬了咬牙,決定冒險實施計劃的最後一步。
兩年來他一直在偷偷觀察李子桐的行蹤。她已經高中畢業了。為了照顧弟弟,她冇有考大學,找了一份醫院的護工工作,每天很晚才下班。放學後,李天賜需要一個人走回家。
江浩向放學路上的李天賜搭話,說自己是姐姐的朋友,Zꓶ來接他回家。由於對李子桐非常熟悉,他的謊話編得天衣無縫。李天賜很快就相信了他,一起上了一輛白色麪包車Zꓶ。
開車的是一個外號“駝子”的農民,坐副駕駛座的是他老婆。夫婦倆是李天賜的老熟人了。兩人除了種地,還有一項拐賣兒童的副業。主宰火車站一帶地下秩序的那段時間,江浩經常讓手下人幫夫婦倆打掩護,賺了不少好處費。
駝子老婆哄李天賜喝了摻藥的汽水,他很快就睡了過去。江浩半路下了車。分彆前他叮囑夫婦倆:“賣多少錢無所謂,不夠的我來貼補,隻是記得賣遠點。”
“放心,買家都談好了。離著俺們這遠著哩!開車都要整整兩天。”駝子說。
多年副業乾下來,夫婦倆賺了不少。這兩年已改為私家車送貨,不再搭火車,比原來安全了不少。江浩也不擔心他們倆。入夜後,他來到李子桐家,用鑰匙開了門。開了一瓶李學強留下冇動過的高檔白酒,坐在客廳自酌自飲起來。
他知道李子桐不敢違抗自己。
為了讓心儀的女孩成為自己的掌中之物,他製作了雙重保險。
執行計劃前,李子桐簽署過一份協議。協議的內容是江浩擬定的。有明確的文字指出,她委托江浩以“商量好的手段不計代價”地讓音像店倒閉,並在“將來獲得收入時”支付報酬。同時為了“協助計劃實施”,她會提供“家門鑰匙和必要的幫助”。
兩人商量好的手段根本不包括殺人計劃。但江浩很清楚這份協議在其他人看來會如何產生歧義。李子桐也很清楚。徐蘭身故後,李子桐找上門來逼問真相。他掏出協議,大肆解說了一番,成功令她全身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另一重保險他打算深藏於內心,不到萬不得已就不用。兩年前,他襲擊了獨自走夜路回家的徐蘭,用鈍器敲擊頭部殺害後,塞入了提前準備好的大號行李箱裡。十分鐘後,他與提前約好躲在暗巷的李子桐碰頭。按約定,行李箱裡裝的應該是閣樓裡的錄像帶和高價值的錄像和播放器材。李子桐對此深信不疑,兩人合力搬運行李箱,搬到了江浩的藏身處。
他向李子桐承諾,事後會把整個行李箱一起焚燒掉。李子桐十分信任寧可捱餓也要掰一半饅頭給自己的兒時好友,當即回家寫作業去了。李學強就快下班回家了,她擔心自己的行蹤被髮現。
李子桐離開後,他又把行李箱搬迴音像店,開始偽造意外死亡的現場。此時想歸還錄像帶的鄭坤找上門來……
行李箱內部沾有血跡,外部沾有兩人的指紋。江浩一直妥善保管著行李箱,當做挾製李子桐的殺手鐧。他知道李子桐很喜歡自己的養母和弟弟,由此可以推斷出李學強的惡行一直瞞著徐蘭。
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讓李子桐得知徐蘭之死的真相。
李天賜失蹤的那晚,李子桐一直找到淩晨三點纔回家。看見大搖大擺坐在客廳的江浩,她頓時愣住了。
“你來這裡做什麼?”
江浩揭開桌上的紙包,露出一隻烤雞,“累了吧?吃點東西填填肚子,早點睡吧,明天你還要上班呢。”
“滾出去!……算我求你了,今晚冇空跟你糾纏。”
“忙著找弟弟對吧?彆白費功夫啦,就算把整座城市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
李子桐一步就衝上前,捏住江浩的肩膀,喉嚨裡蹦出低沉的嗚鳴。他嚇了一跳,杯中酒灑了一半。
“你對他下手了?”
“彆緊張,你弟弟現在好得很,冇有任何危險。”他轉換語氣,柔聲細語地安慰道,“隻是被送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新的父母願意收養他。這不是美事一樁嗎?當年我們在福利院苦等都冇有這樣的機會呢。隻要你乖乖聽話,過段時間我就帶你去看望他。”
李子桐後退幾步,靠在牆上。一晚的疲勞和沉重的打擊壓在她肩上。她終究站不穩了,貼著牆緩緩癱坐在地。
“為什麼……我究竟是哪裡做錯了,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呢?是記恨我奪取了你被收養的機會嗎?”
“是我不好,不該亂開玩笑。”江浩走過去,在李子桐麵前蹲下,“放心,不會出亂子的。明早你去學校說一聲,就說找到弟弟了。因為他放學路上貪玩迷了路,半夜才被找到。外麵的天氣又陰又冷,他受涼發燒了,得在家休息幾天。等過一個星期,你再去找他們。說經曆過這次走失,你覺得自己到底照顧不好年幼的弟弟,已經把他送去外地的叔叔家了。接著你拿出證件辦轉學手續,校方多半不會懷疑。就算有人猜疑,也不敢開口。李天賜是放學路上走丟的,他們也怕擔責任。”
李子桐低頭冇說話。
“我是為你著想啊。”他繼續細聲細語地安慰,“這兩年來,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裡,單身撫養一個孩子,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副重擔。你瞧你,瘦得隻剩皮包骨頭了。你弟弟也是。可現在好了,你們一分開,彼此都能過上好日子,豈不是兩全其美?”
她搖了搖低垂的頭,“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指望我相信你的鬼話,相信你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肮臟的目的?”
“嘿,瞧你說的。”他撓了撓鬢角,“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不過要說私心,還有那麼一丁點的。你也知道,最近治安越管越嚴,我遇上了點小麻煩。從今天起,住你這躲一段時間行嗎?”
李子桐抬起頭,困惑地望著他。
“你想啊,等辦好你弟弟的轉學手續,根本不會有人在意他到哪去了。你們家平時冇有半個親戚上門,誰也意識不到我住在這裡。”
他越說越得意,多年的辛苦和等待終於有了回報。他感覺話語滔滔不絕地湧出嘴巴,不得不將整個計劃和盤托出,“高中畢業後,你有申請當弟弟的監護人吧?我這人個子不高,長相也比真實年紀年輕很多。等過個幾年,冇人記得你弟弟長什麼樣了,就把他的身份讓渡給我吧。我想名正言順的一直住下去。”
李子桐久久盯著他的眼睛,“原來這纔是你的真實目的。”
她的眼神極度淒厲,就像擇人而噬的困獸。嵌在那張美麗的麵孔上,顯得格外突兀嚇人。一直到死,江浩都忘不掉那種強烈的對比。
7
儘管住在同一屋簷下,李子桐卻對他恨之入骨,這一點江浩還是明白的。
為了挽救兩人的關係,他儘自己的所能地討好李子桐。她討厭煙味,聞見一絲就犯噁心。江浩咬著牙把煙癮戒了。實在憋不住了,才假借散步的名義躲得遠遠抽一根。他記得李子桐喜歡吃甜的。在福利院時,他從老師手中討到了一顆奶糖,特意用小刀切成很多瓣,和李子桐分著吃了。那一星期,她的臉上都洋溢著甜甜的笑容。於是特意買了成堆的奶糖、橡皮糖和巧克力,還托人搞來了進口的高檔甜品。但她一口都冇吃,連看都冇看過一眼。
李子桐從不和他說話。江浩拿她毫無辦法。過去頤指氣使的時代,他能治得全市的混混冇一個敢抬頭正眼看他。但對著李子桐,他說話始終細聲細氣。連他自己都驚詫,到底為什麼對她那麼有耐心。
她的生日到了。江浩低價變賣了自己的水貨名錶,那是他身上最後一件Ӽɨռɢ值錢貨了,因為喜歡一直捨不得賣。他用換來的錢,去精品店買了一個木頭音樂盒。盒子死沉死沉的,轉動金屬搖臂就會唱一首他聽不懂外語歌。
當李子桐下班回家,第一眼就看到了閃爍的燭光、生日蛋糕和唱歌的音樂盒。但她的表情毫無變化,視線也冇有停留,換過鞋子,就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關門反鎖。
江浩終於坐不住了。他撲到門前,狠狠地砸門,“滾出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李子桐當即開了門。她手握門把,眼神冰冷又毫無畏懼。在她的注視下,江浩再度敗下陣來。
當天夜裡,他怎麼都睡不著,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幾次想去擰李子桐的房門,但最終卻冇有付諸行動。一方麵他知道李子桐的枕頭底下藏著剪刀,真動起手來,他的體格不一定占得到便宜。另一方麵他始終記得兩人小時候那段言笑晏晏的時光。他曾經風光過,也染指過不少女人。但在他麵前毫無保留,真心微笑過的隻有她一個人。
就這樣,兩人在同一屋簷下空耗了一年。類似的衝突發生了好幾次,最終都以江浩的偃旗息鼓而告終。他心中始終抱有幻想,覺得兩人都還年輕,日久天長,李子桐終究有原諒他的一天。有時李子桐多看他一眼,他都能偷偷樂上好幾天。
可夏末的一天,李子桐毫無預兆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隻留下了一封簡訊,說自己去上大學了,房子留給他了。隻求彆再找她,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江浩把信撕了,不吃也不喝,在床上躺了兩天。他從未想過李子桐會偷偷複習,再度參加高考,遠離這個小城。
兩天後,他再度有了饑餓感。爬下床,從冰箱冷藏室翻出凍硬的饅頭連咬帶啃。管它呢,隻要她能獲得幸福就好。雛鳥翅膀硬了,終究留不住。但好歹這個窩給自己留下了。
李子桐離開後的第三年,李氏夫婦留下的銀行卡正式餘額見底,江浩意識到該找份賺錢的差事了。
雖然有了合法的身份,但這個身份使得他又變回了未成年。想乾點正經工作或做點小生意都不可能。他也嫌棄那樣來錢太慢了。累,看不到出頭的希望。
在他蟄居不出的這些年裡,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幾次嚴打行動後,治安大幅好轉,有組織的偷竊搶劫幾乎銷聲匿跡,剩下的幾乎隻有些單乾的小蝦米。他過去的同夥早已散落天涯,剩下的也多半轉了行。他也不想去聯絡他們,自找麻煩。
自己就冇什麼拿得出手的特長嗎?他捫心自問,發現還是有的。混社會那些年,他冇少和手下人打牌,技術磨練得不錯,下注的膽子也大。眼珠一轉,牌局的概率分佈就算得一清二楚。
憑藉過去的經驗,他很快結交到了一批不務正業的朋友,開始參加地下的高倍率牌局。剛開始他確實賺了一筆小錢,但隨著時間的拉長,他連本金都輸了進去。熱心的朋友們紛紛慷慨解囊,借錢給他去翻本。他賭紅了眼,等回過神來,已倒欠了十幾萬賭債。這時朋友們紛紛變臉,開始找他收債了。
好在也不是毫無收穫,這一過程中,他摸清了賭局的運營規律,並認識了真正的上層管理者。原來他結交的那些朋友們不過是些馬仔而已,工作就是騙人入局,然後收取提成。賭局是不公平的,無論你的技術多好,最後的贏家永遠是莊家。
管理層裡有人欣賞他,給了他當馬仔賺錢抵債的機會。他冇有辜負希望,很快成了業績最好的一個。不出幾年,他賺得已不比人生巔峰那幾年少了。
嚐到甜頭的他開始組織人手單乾。在國內做這種生意風險大,收益低,他就開辟出了專盯有錢人,把他們帶去公海、東南亞等境外賭場的模式。雖然一年也乾不了幾單,但每一單都收益巨大。
正當他的生意穩步蒸蒸日上之時,熟悉的打擊再度到來。他的生意模式被受害者舉報,警方出手將他們團隊連根拔起。唯獨他吸取以往的經驗,從頭到尾都利用代理人辦事,暫時逃過一劫。可團夥的境內資金賬戶被凍結了。
無奈之下,他隻好放下自尊去找李子桐幫忙。李子桐此時已開始了自己的導演生涯,早已不是原來那個無助的小女孩了。但架不住江浩魚死網破的威脅,提供了劇組內的打雜工作和臨時住處。
在劇組混日子的同時,江浩密切觀察著警方對賭博案件的偵破動向,發現局勢越來越險峻,搜捕網越來越近。過去被他騙過的那些有錢人都反應過來了,開始尋找他的下落。其中不少人有錢有勢,他根本得罪不起。
是時候再來一次金蟬脫殼了,他想。李天賜的身份用了這麼多年,早賺夠本了。做賭博生意時他在境外有合夥人,對方曾邀請他去東南亞直接經營賭場生意。隻要其他人都以為他死了,他就可以在東南亞安心過日子,不必擔心仇家上門報複了。
根據“駝子”當年給的地址,江浩一路摸到山西平遙的村裡,從李天賜的養父母嘴裡騙出了他的下落。
李天賜孤身在城裡打工,冇什麼朋友。江浩用城關一帶的口音向他搭話,他果然上了鉤。他說自己是被拐賣的,多年來一直在尋找老家的線索。
江浩趁勢提出要幫他尋根。李天賜對這個拐賣自己的罪魁禍首毫無防備,反而千恩萬謝,買了兩人份的車票,隔天就坐上了回鄉的火車。
回到日思夜想的小城,李天賜看哪裡都熟悉,心情激動不已。但當晚他就在熱情的“老鄉”手裡喪了命。江浩把他的屍體丟進老宅,那的廚房早已養熟了一大群老鼠。
佈置完現場後,江浩在地麵上灑了一杯酒,心裡默默悼唸了幾句,“你算是落葉歸根了,做鬼了也想開點,彆來糾纏老子。”
他訂了去廣西的車票,打算從那出境。但出發前又猶豫了,他想見李子桐一麵,道個彆,不然此生再無機會。他知道此時暴露身份就功虧一簣了,也知道李子桐不想見他,但就是止不住心中那份念想。
他利用副導演的關係混入新的劇組,戴著帽子和口罩隱藏相貌,想找個機會截住李子桐聊上幾句。
結果他被一個白領打扮的高個男人撞倒了,他認得那張臉。
十八歲那年,江浩曾被李子桐邀請,在音像店觀賞她自己拍攝的電影。他完全看不懂螢幕上在演什麼,但對畫麵裡的那個男孩究竟是誰十分在意。詢問李子桐後,得到的答案是“他叫蘇傑,一個朋友而已”。
十九歲那年,他在同一家音像店偽造意外死亡現場,因此認識了闖進來攪局的癟四父子。為了控製風險,之後他一直監控癟四父子的行蹤。結果意外發現了蘇傑也在調查他們。
與此同時,李子桐似乎也在暗中調查徐蘭的死因。儘管江浩向她解釋過——徐蘭的死隻是一場意外——但李子桐的表情明顯不信。兩週後,她失蹤了,明顯是意識到了什麼。
江浩又氣又急,好在他的手下都是鐵路沿線混飯吃的,很快通過複雜的地下關係網打聽到了李子桐的下落。他知道可以用暴力逼迫她回來,但那樣會讓李子桐更討厭自己。他隻得換了個折中的辦法,托手下把訊息透露給了蘇傑。事後李子桐果然乖乖回來了。
寄居進老宅後,江浩意外發現了一封蘇傑的來信,信裡言辭親密,明顯是一封情書。他大發雷霆,威脅李子桐立刻斷絕聯絡,不然他很難保證那個男人的生命安全。李子桐被迫同意了。
可眼下那個叫蘇傑的男人居然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片場。
江浩感覺腦子裡的連接線繃斷了。那女人騙了自己。明明答應過要斷絕關係的。自己為她做了那麼多,把她從受欺淩的絕境中拯救了出來,可她眼裡卻隻有那個男人。
她現在是全國知名的新銳導演了,能取得這麼高的成就,完全是因為自己幫她鋪平了道路,把收養的機會讓給了她,幫她清除了拖累前行的累贅,可她卻完全不感恩。
怒火中燒之下,江浩實施了一次極為冒險的犯罪計劃,在眾目睽睽之下盜走了“拂曉明星”。事後他喬裝打扮,偽裝成記者,想找個機會除掉蘇傑。可聊天中發現,原來李子桐真的遵守約定了,那兩人已經多年冇見過麵,蘇傑出現在片場完全是因為業務上的機緣巧合。
得知真相的他大喜過望,心中重新燃起的佔有慾再也無法抑製了。他私下聯絡李子桐,但她始終拒絕見麵。
江浩敏銳的感覺到了她的態度產生了些許變化,比原先更加冰冷決絕了。他猜到了原因是什麼,看來必須解決問題的根源了。
為李天賜的遺體舉辦葬禮的那天晚上,他潛入李家老宅,想一勞永逸地除掉蘇傑。但他冇料到那晚李開毅也在。也冇料到主臥室的門冇關,李開毅一直冇敢睡,一直心驚肉跳地聆聽著屋裡的每一個細微動靜。他剛進屋就撞上了李開毅,隻好殺人滅口。事後,他用原本打算運用在蘇傑身上的手法偽裝好了現場,在天亮前倉皇逃離。
案發後李子桐果然被拘留了。他知道警方冇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她是凶手,過段時間肯定會釋放她。他覺得李子桐出來後,肯定會被他的凶殘的殺人手法和天衣無縫的嫁禍技巧所震懾,再度回到多年前言聽計從的狀態。
可冇想到先等到的是蘇傑的電話。那個男人說自己搞清楚了案件真相,江浩完全不信,但這是一個下手的好機會。於是他再度偽裝成記者上門采訪,哪知道居然中了陷阱,被困在了密室裡。
他無數次撞門,直到筋疲力儘倒在地上。經曆過多年的大風大浪,居然在陰溝裡翻了船。雖然蘇傑並冇搞清楚真相背後的真相,可一旦警方趕來,他的真實身份肯定瞞不住了。一招算錯,滿盤皆輸。
萬念俱灰之際,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你在裡麵嗎?”
他趕忙求救,李子桐讓他壓低聲音。隨後,門外傳來了挪動傢俱的聲音。
“等下聽我安排,你一定能逃脫。”李子桐隔著門說道。
他連連點頭,內心充滿了喜悅。這麼多年來的努力冇有白費,她終究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門開了,光與影撲擁而來。他自由了,他不再受到束縛,可以前往她所在的地方。
大地奏響華美的樂章。他又一次踩在銀色的鐵軌上,向著星空奔跑。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踏上末路。
8
在婚禮現場,我和李子桐的對話已進入尾聲。
確認了那個失蹤的保安是李天賜,我就確定了真相的大致麵貌,剩下的細節也不必多問了。
江浩肯定是李子桐放走的。我絞儘腦汁也解不開的最後的密室謎題,其實不過是個簡單的障眼法。李子桐放他出來,兩人重新堆好門前的傢俱。接著江浩躲入其他房間,由李子桐告訴我屋裡冇人。我見堵門的傢俱冇動,自然會繞到窗外檢視主臥的情況。此時江浩就光明正大地從敞開的大門逃走了。
“不報警嗎?”李子桐問。
我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找回了些許說話的力氣,“我想最後確認三個問題——你有殺害或協助殺害李開毅嗎?”
“我冇有殺他的理由吧。”
“你有殺害或協助殺害李學強嗎?”
她久久地閉目閤眼,彷彿在內心深處反芻我的回答。我不由得心驚膽戰,生怕她說出肯定的回答。
“我早在心裡活剮了他一千次一萬次了,”她終於睜開眼睛,“可惜現實中冇有動手的勇氣和機會。”
我鬆了一口氣,“你有殺害或協助殺害徐蘭嗎?”
“你覺得我會那麼做嗎?”
“你不會。”我終於放心了,揉了揉臉,企圖恢複正常的表情,“是我的錯,不應該問你那些問題的。尤其是在今天這種重要日子裡。有任何事情都明天再說吧,我們先忙婚禮的事。”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六點了,外麵的人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想起身開門,但李子桐依舊一動不動。
“還是取消婚禮吧,我殺了人。”她說。
“不可能的……”我停下腳步。理智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但感情竭力否認。
“你應該猜到了吧,那人是我殺的。”
“可你冇有殺人動機……”
“動機很充足啊。”她木然望著鏡中的我,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早就恨極了他。你把他困在密室的那一天,我終於補齊了碎片,瞭解到真相全貌。我的弟弟是死在他手上的。殺我母親時,他居然騙我參與計劃。那時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情——非親手殺了他不可。”
“可你被綁架的那天,電話是江浩打過來的啊,在船上我也聽到了他的聲音。說話的語氣自然連貫,不可能是偽造的!”我拚命尋找否認的理由。
“那是因為他很蠢。我在他麵前假哭了一場,說自己可能還是喜歡他的,同時又很怕他。但真發現他被困在密室裡,還是不顧一切地想要救他。那個白癡居然真的歡天喜地地相信了。我順勢求他幫個忙,他當即答應了。”
“你求他綁架自己?”
她抬起右手,像是在觀察傷口,又像在檢查美甲的顏色,“冇錯。那時你看破了他的偽裝,他已是驚弓之鳥,打算儘快偷渡出國。我求他先配合我演出一場綁架戲。“錄像帶殺人案”在網絡上熱度太高了,警方永遠不會放棄追查。等刑偵技術升級換代,背後的真相會被漸漸發掘出來。可李天賜已死,他又出國了,到時候一定程度上是幫凶的我說不定會含冤入獄。所以,我需要演出一起綁架案,在警方心中樹立起一位男性真凶的形象,同時讓自己徹底擺脫嫌疑人的身份。”
“可他為什麼要幫你呢,對他一點好處也冇有啊?”
“誰知道呢,也許是想感動我,或是自我感動吧。從遊覽船上跳江前,他還特意擺出了一個自以為帥氣的道彆背影,約我以後出國見他。下一秒我就用刀捅穿了他的腎臟,真想把他落水前的那一臉震驚和絕望拍下來反覆回味啊,可惜時間條件不允許。”
“可我們在水底經曆的那一場生離死彆……隻是你編出的一場戲而已?”
“當然。倉底的救生圈都是我提前準備好的,充了純氧。我也事先在泳池練習過,不然怎麼可能能撐那麼久等到救援。”她用冇有絲毫迷茫的聲音平靜地說,“我導演過五部影視作品了,可有時覺得遊船上的那齣戲纔是編得最精彩的。”
“我不信……”
她終於轉過臉來。蒼白的麵孔上冇有喜愛和憎恨,冇有困惑。我膝蓋發軟,需要扶著牆才能站穩。
“彆傻了,我們之間的感情也是計劃的一部分。綁架戲需要一個奮不顧身來救我,事後又能向警方證明一切真實可信的角色,我這才選上了你。彆當真被我的演技騙了啊,如果不是有心理陰影,我本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演員。還記得我在水下說的遺言嗎?那段台詞我本冇準備說的那麼煽情。為了配合你的情緒,我臨場發揮得不錯吧?”
敲門聲再度響起,更加急促了。我不可遏製地抓起手邊的重物,對著門砸去,“彆吵了!”
門外的人卻絲毫冇被嚇退,“警察,請你們開門。”
我和李子桐都吃了一驚,下意識地麵麵相覷。她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了蒼白之色。
“你來之前報了警?”她問。
我連連搖頭否認。
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了。兩名警察封鎖了室內的要道,隨後一名女警走入屋內,我認出她是曾經接觸過幾次的許文靜。
她對我們說道,“很抱歉在這個時點打擾你們。李小姐被綁架的那起案子,我們又發現了新的線索,想請你配合調查。”
“那起綁架是我自導自演的,人也是我殺的。”李子桐說。
“等等,你這是認罪了?”許文靜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冇錯,我都認了。整件事都是我策劃的,與我的未婚夫無關。”
許文靜驚詫地望著我,“你是什麼時候得知真相的?”
“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些調查卷宗……”
“原來如此。”許文靜點點頭,“你的父親努力調查到了最後啊。”
女警說的話,我聽在耳朵裡,但幾乎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感覺自己的大腦從剛纔開始就停止了正常運作。
警方就地開展了問話,很明顯是為了確認事實,固化證據。但我當時完全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隻看到所有人的嘴唇在動。
“你為什麼要把‘拂曉明星’留在受害人身上,那樣不是容易暴露嗎?”許文靜問。
“他護得太嚴了,我冇搶下來。”李子桐回答,“不過他也因此跌入江裡了。”
“真是鳥為食亡啊。”許文靜感歎,“你不怕屍體最後被髮現嗎?”
“我事先研究過那一帶的水文,還特意選了大雨漲潮的日子。以為屍體肯定會被湍急的江流直接帶去海裡的,結果……”她抬起頭,深呼吸一聲,“這就是所謂的人算不如天算吧。”
“兩年前,有人用李天賜的證件在城關市寄存了一個行李箱,你知道這件事嗎?”
李子桐搖搖頭。
“行李箱裡除了血跡,還有一封委托書。委托書上有你的簽名。”
“我明白了,你們是靠那東西察覺真相的。”
許文靜冇有回答。
門再度被推開了,一名男警察擠了進來,“許隊,請你出來一下。”
許文靜皺起眉頭,“你不是負責盯住正門的嗎,怎麼擅離職守?”
“外麵的形勢有點控製不住了。”男警察慌慌張張地扶正帽子,“來了七八家媒體,長槍短炮的。圍觀的群眾也聚集起來,都擠到馬路對麵了。”
“讓酒店直接把正門關了,反正今晚的婚禮也辦不成了。”許文靜說,“再打電話給局裡要他們增援人手,疏散群眾。”
安排完工作後,許文靜撓了撓頭髮,“真是的,媒體那幫人到底是從哪裡獲取訊息的,來得這麼快……也是,我都忘了,你確實是個明星人物,婚禮上安排一些媒體采訪很正常。總之,先跟我們去一趟局裡吧,從側門走。”
李子桐順從地跟著他們離開了。
警方離開後,原本擠在門外的親戚朋友們一股腦地都湧進了房間,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隻是茫然發呆。
我閉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和她一起落入湖中的那晚。夜空的月影白得耀眼。
月亮看似皎潔明亮,其實不過是一輪孤懸於夜空的冰冷岩石。那裡冇有空氣,也冇有風,隻有一望無際的真空地帶。真空保留不了記憶,誰都無法理解月亮,誰也無法讀取月亮的心。
有人擰住了我的胳膊,力氣很大,強行拽我起身。
“還愣著乾什麼?”高陽大聲問我。
我們逆流而上般地穿過人群。一出化妝間,他乾脆拉著我狂奔起來。我猜大家的頭腦已經一團混亂了,好些人都追了過來。
右側的另一間婚禮廳今晚冇租出去,空蕩蕩的。高陽拉我跑了進去,關上大門,抄起一根笤帚插入兩個門把手之間。
“從那走。”他指了指大廳對麵的側門,“我看過消防地圖了,出了那個門,沿走廊一直向前就是側門。現在去追還來得及。”
“追過去又有什麼用呢,一切都結束了。”瞎跑了一通,我的頭腦多少恢複了正常,能說出話來了。
“白癡啊你!我不知道那幫警察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但今晚是她的婚禮啊,你就放任警察帶她走?”
“她是自願跟去的。”
“有什麼區彆嗎?”
“夠了。求你這樣的局外人彆瞎摻和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真實的她有多麼冷酷。在她的眼裡,我隻是一枚棋子,什麼都算不上好嗎?”
“啊,對啊,我是局外人,什麼都不懂。”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我和她唯一的聯絡,就是初中畢業那年告白過,結果被乾乾淨淨地拒絕了。她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很好笑吧,你這個混蛋。”
門外的人開始硬撞了,笤帚的竹竿頓時裂了一條縫。高陽衝了過去,用肩膀頂住了門。
“你相信她嗎?”他吼道。
我低頭沉默。
“你不相信她嗎?”他再度吼道。
我抬起頭。
“快去追啊!”他全力抵住房門。
我踉踉蹌蹌地穿過空蕩蕩的婚禮廳。有人在我耳畔輕輕述說著什麼,用那羞澀、歡快又蘊含著無儘悲傷的聲音:
“這就是我想說的全部。”列車駛過,汽笛長鳴。
“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哦。”海鷗在愛琴海的天空中高歌。
“帶上有我的記憶,好好活下去。”反覆來往於水底和水麵求救,我陷入昏厥。李子桐從救生圈的氣囊裡吸吮出氧氣,傳遞過來。
雙腿的力氣恢複了,我越跑越快,終於在酒店側門追上了警方一行人。
側門外是一條小巷,停了兩輛警車。前一輛已經啟程。我闖入衚衕口,無視死活地堵住前車,尖銳的刹車聲傳來。
“等一下……求你們了,等一下。”我張開雙臂堵在車頭前,“讓我們先把婚禮辦完吧。”
許文靜坐在前車的副駕駛座上。她推門出來,擠在其他警察前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妨礙公務罪要判幾年嗎?”
“很清楚得知道。”
女警盯著我的眼睛,目光公事公辦般無情,我毫不遲疑地回瞪過去。少頃,她繃緊的臉皮鬆弛了,笑了笑,與其他人商量道,“要不通融一下,讓他們辦完婚禮算了。”
“許姐,這不合規定吧?”貼著李子桐站著,手上蓋著一件外套的女警皺眉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我們真把穿婚紗的新娘用手銬帶回去,隔天全國媒體不得炸開了鍋?”
“可萬一人跑了……”
“把酒店的出入口全關上。我們的人手足夠把控整家酒店了。如果真出了岔子,我負全責。”
其他人尚在猶豫,李子桐搶在他們之前發表了反對意見,“彆開玩笑了,我把一切都交代了,就是為了逃避這場鬨劇般的婚禮。請你們按規章製度辦事好嗎?”
她想鑽入警車後座,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的心意我都懂,可如果我今晚放你走了,我真的會後悔一輩子的。”
“你會怎麼想與我冇有任何關係。”她頭也不回,奮力掙脫。
“你說得對,無法當演員真是太可惜了,你的演技確實出類拔萃。”我握住她的手腕不放。
她狠狠地跺腳,白裙下傳來高跟鞋鞋跟斷裂的聲音。我伸手攬住她的腰。恢複平衡後,她迅速推開我,踉踉蹌蹌地遠離了好幾步。
把她抱在懷裡的一瞬間,我看到原本精緻的新娘妝容徹底花掉了。
“說實話,我從來冇有愛過你。”她的聲音始終冷靜,冇有一絲顫抖,也聽不出摻有感情的雜質。
“隻要你回過頭,看著我的眼睛,重複一遍剛纔的話,我就相信你。再也不糾纏了。”
她冇有回答,脖頸像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
“我這個人不是很聰明。從小到大不知道被你騙了多少次。但這次我學乖了,學聰明瞭……”我想開個玩笑,卻不得不竭力隱藏哭腔,“你騙不過我了。”
我聽到了微微的啜泣聲。
婚禮進行到戴戒指的環節,迫不得已卡住了。李子桐哭得實在太厲害了。
“新娘喜極而泣,讓我們舉杯為這對新人祝福吧!”一心隻想儘快結束這場延遲了三小時的婚禮的主持人敷衍道。
我從他的手中搶下話筒,迫使全場的掌聲戛然而止。
李子桐把頭埋在我胸前,抱緊,尖銳的指甲死命地掐入我的臂膀不放。她久久地哭著,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纔是最合理的,即使思索至邏輯的儘頭、宇宙的奇點也無法得出解答。隻能久久地用手指梳理著她柔順的長髮,摩挲她的背脊。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哭,也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