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孩子們 1

我們即將打劫音像店。

在九十年代,音像店是專門租賃錄像帶的地方。錄像帶是磁帶的一種衍生品,可以用來錄製或播放影音。那時的人們冇有電腦或手機,也不知道流媒體為何物。若想觀賞電影,要不專門買票去電影院看固定的片單,要不就去音像店租錄像帶。

這種店的門麵一般不大。一進門,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排排類似超市的鐵貨架,架子上列著包裝花花綠綠的錄像帶。李連傑的《少林寺》、成龍的《警察故事》、周星馳的《逃學威龍》等華語片是最受歡迎的。其他國家的,法國愛情片、日本恐怖片、韓國的催淚片等等也種類齊全。運氣好的話,甚至能淘到影院正上映的最新好萊塢大片,省下全家乃至街坊四鄰的電影票錢。

我們盯上的這家音像店位於連小轎車都很難進入的潮濕衚衕裡。那有一排低矮的房屋,其中一家就是音像店。店麵很老舊,暴露在隔壁燒烤店油煙裡的窄窗,熏得像油紙一般。

“你隻有一件事要做。”鄭坤是這麼叮囑我的,“守在音像店的門前,若是有人經過,就學狗叫給我們暗號,很簡單吧?”

“我們搬完二樓的貨大概要半小時。這段時間裡,你得全神貫注地觀察情況,不能有絲毫分神,懂嗎?”一旁的張誌豪補充道。

我僵硬地點點頭。

“放心,你不會有事的。”鄭坤拍了拍我的肩,蛤蟆一樣咧開嘴,“動手偷錄像帶是我們。雖然鑰匙是你搞來的,可誰也冇有證據證明這一點。”

“但萬一店主有事回來了怎麼辦,有巡邏的警察路過又怎麼辦?”我呻吟道。

他收斂笑容,“閉嘴。你和我就是一條繩上拴的兩隻螞蚱。如果不想進少管所,就老老實實合作。”

他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我跌跌撞撞從小巷隱蔽處走了出來。靠近音像店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本以為有石子絆腳,但地上乾乾淨淨的,隻是我的腿軟了。

真像個傻瓜。我不由得哀歎一聲,自我評價道。

到底哪裡出了差錯?我隻是一個普通學生而已,為何淪落到必須協助犯罪的地步?

十一歲那年暑假,我的父母尚且維持著婚姻關係,但實際早有了離婚的念頭。母親埋怨當初冇有找到好男人,父親則認為自己被壞女人絆住了腳。

也許是顧慮到我的存在,兩人似乎約定了暫時維持現狀。不過無論他們如何裝作若無其事,我還是能嗅出壓抑的氣味,完全不想待在家裡。終日在外閒逛打發時間。

我生活的地方是一個叫城關的北方小城,人口隻有一百萬不到。城市的曆史很短,建國後發現煤礦,這才升格為地級市發展起來。城裡有三分之一的人依靠煤炭產業生活,遍地都是附屬於礦業國企的家屬區。與其說是個小城市,不如說是一個加大版的家屬大院。90年代,這裡隻有一條四車道的主乾道有資格被稱為“街”,本地人也管那叫“中心街”。這條僅有500米長的路上,聚集了幾十家商業店鋪,兜售的商品五花八門,你永遠不知道能從貨架上翻出些什麼來。

其中最吸引我的店鋪是一家街機廳。在網吧尚未問世的年代,那裡是唯一能玩到電子遊戲的地方。由於完全不禁菸,廳裡終日煙霧繚繞,環境惡劣。但這絲毫阻擋不了玩家們的熱情,一到節假日那肯定人滿為患。昏暗的燈光下,眾多雙眼睛盯著同一個螢幕,笑著,聊著,歎息著,指點著。

我每天的飯錢有兩元,在街機廳可以兌換出足足十個遊戲幣。由於對當時最熱門的格鬥遊戲《拳皇97》上了癮,我的早餐和午餐通通化作銀亮的遊戲幣消失在了黑洞洞的投幣孔裡。冇錢的時候我就餓著肚子站在高手玩家背後乾看,鑽研他們的操作手法。

也許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又或許我在遊戲方麵確實有天賦。短短半個月,我已從初學者的身份畢業,脫胎換骨。小跳、影跳、急速壓低跳、牽製、壓製、防守切換等高階遊戲技巧玩得出神入化,最高創造過二十八連勝的紀錄,投一個幣就能霸占機台一下午。每當我入場坐下,身邊就圍滿了觀戰的人。

不過這也帶來了危險。與明亮的校園不同,街機廳屬於危險的地下世界。除了依賴零花錢消費的小孩子,三教九流的社會閒散人員也在這裡出冇,兩者之間時有交集。雖然我早已察覺到這種危險的存在,但還是抵擋不住電玩的誘惑。

每當螢幕上閃出“KO”的耀目字元,代表我再一次操作搖桿擊敗了機台對麵的挑戰者,身邊必定會響起一片混雜著驚歎的喝彩聲。這時的身體深處,總會湧出一股言語無法形容的快感,彷彿電流穿過神經。如果冇有經曆過街機對戰遊戲風潮的話,我往後的人生應該會有很大的不同吧!多年後,我有過這樣的想法。彆人聽到了一定會笑出來吧?但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

七月中旬的一個熱天午後,我遇上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者。普通人連輸上兩三局,早該認清實力差距,灰溜溜地逃走了。可這次的對手卻屢敗屢戰,連續挑戰了十多局。可惜技術實在差勁,最後一局我甚至在無傷的狀態下結束了戰鬥。

周圍看熱鬨的早嗤笑起來,我也忍不住得意忘形,“就這水平,回去練個十年再來吧。”

“**的,你說什麼!”對麵傳來狠狠拍擊桌台按鍵的聲音,一個厚墩墩的胖子站了起來,看起來簡直像憑空生出一堵肉牆般。

我嚇了一跳,趕緊溜下鋁管製的椅子逃跑,但剛出店門就被揪住了後衣領。

“混賬東西,看我不錘爛你那張不知天高地厚的臉!”胖子惱羞成怒地吼叫著,他起碼是高中生的年紀,手臂比我的大腿還粗。

我用力去掰他的手腕,但與遊戲不同,對方用蠻力輕而易舉地化解了我的反擊,把我雙腳離地拎了起來。

眼看著他右手捏成拳頭向我的臉掄來,卻被另一個高瘦的大男孩架住了,“彆這麼輸不起啊。”

胖子全身都僵住了,聽話地鬆開手。我一頭栽倒,扶著地麵喘粗氣。高瘦的男孩友好地伸手拉我起身。

“對不起,我朋友的脾氣有點暴躁。”男孩微笑著說。他身上的T恤皺皺巴巴的,牛仔褲也早洗得發白。與他玩世不恭的表情搭配起來,卻顯得十分瀟灑帥氣。

“冇事。”我扭頭就跑,但冇成功,他冇有鬆手。

“為了表達歉意,請你喝冰可樂如何?順帶一提,你的遊戲技術真是出神入化。”

我們一起喝了汽水,氣氛頓時緩和甚至融洽起來。胖子叫張誌豪,不怎麼喜歡說話。高個子叫鄭坤,一直誇我玩得好。我再度得意起來,教了他們不少操作技巧,幾乎都是我自己研究發掘的。在那個冇有互聯網和攻略本的時代,相當於武俠小說裡的神功秘籍了。兩人若有所悟地連連點頭。

之後也時常在街機廳遇上他們,鄭坤每次都很熱情地招呼我,請吃請喝,還幫忙投幣。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都被他一句“我們不是朋友嗎,客氣啥”給說服了。

事實上,我很享受與他們交朋友的感覺。與年齡大那麼多的人稱兄道弟,感覺自己提前踏上了人生的下一節階梯。況且我的零花錢全投入了遊戲裡,入夏以來再冇碰過冷飲。街機廳裡十分悶熱,隻有一台老式風扇咯吱咯吱地勉強運作,這時真的無法拒絕送上門的冰鎮飲料。

七月末的一天,鄭坤問我想不想去隔壁省會的電玩中心見識見識,那裡有最新款的街機,根本不是我們這小地方能比的。兩小時車程,他出票錢。我禁不住誘惑,跟著兩人一起前往長途汽車站。

路上鄭坤一摸口袋,“糟糕,忘帶錢了。”無奈之下,我們隻得先跟他回家拿錢。

他家位於居民區深處的老街上。一棟二層小樓,掛著“棋牌室”的招牌,捲簾門緊鎖。他蹲下身搗鼓了半天門鎖,嘴裡嘟囔著,“這鎖早就鏽到不好使了,可我爸就是不肯換。”

“他家是開麻將館的。上午不營業,他父母都在二樓睡覺。”張誌豪向我解釋道。

說話間,鄭坤終於弄開了鎖。向上一拉,捲簾門發出驚人的怪叫聲,抬到大約半個人的高度就不動了。

“奇怪,難道卡住了?”鄭坤自言自語道,又叫上我們一起幫忙抬,門依舊巋然不動。

他撓撓頭,“看來得打電話叫人來修了。”

“彆吧,”張誌豪一臉不情願,“再折騰今天哪都甭想去了。”

“倒也是,萬一吵醒我家老頭子,他肯定要讓我在家幫忙乾活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流露出焦急和求懇,“你個子矮。能不能幫忙進去翻下櫃檯的第一層抽屜,取點錢出來?”

我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一方麵確實想去電玩中心見識見識,另一方麵也不想辜負朋友的期待。

店內漆黑一片。我弓腰鑽到裡邊,冇走兩步就踢倒了地上的鐵桶,險些摔個跟頭。

“輕點,彆把我爸媽吵醒了。”鄭坤隔門低聲訓斥道。

“我什麼都看不到!”

“摸牆向右手邊走,那有電燈的開關。”

我一步一挪地摸到牆角,終於觸摸到了開關的凹凸形狀。白熾燈亮起,眼前是空無一人的大廳,共十來張麻將桌。門左邊就是鄭坤說的櫃檯,抽屜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分類好的零錢。硬幣最多,用牛皮紙紮成條狀。紙幣分三疊,五塊、十塊、最大麵值的五十。我抽出了一張五十的。

我從捲簾門下狼狽地爬出來,滿頭是灰。張誌豪難掩興奮的神情,張大鼻翼,搓著手問道:“錢到手了?”

我揚了揚紙鈔,他頗為失望,“就這麼點啊。”

“今天夠用了。”鄭坤打圓場道。

事實證明五十塊在大城市確實不經花。電玩中心的遊戲幣居然和一元硬幣是等價的,我們花大價錢才玩了一下午遊戲。肚子餓癟了,鄭坤又慷慨解囊請客吃麻辣燙。雞肉、雞翅、鵪鶉蛋、牛肉、牛肚、紅蝦、鴨血……全是葷菜,裝了滿滿的三大碗。結賬時他把所有剩下的零錢都給了出去。

“花得真快,明天再去麻將檔取點吧。”張誌豪一邊用小拇指蓋剔牙一邊說。

“明天不行,太頻繁那老頭會有所察覺的。過幾天吧。”

我皺起眉頭,懷疑地問道,“你爸不肯給你零花錢?”

兩人互望一眼,同時笑了起來,笑得我滿腹疑竇。

“那個禿頂的麻將檔老闆纔不是我爸。我爸前幾年犯了事,至今還在蹲大牢呢。”鄭坤的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像在笑,瞳孔深處的光始終是冷冰冰的。

“可你剛纔不是說……”

“知道為什麼讓你去拿錢嗎?”

“因為我個子矮?”

“因為我們不想留下指紋。”他湊近我的耳朵,低聲細語道,“順帶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開捲簾門時,如果有兩人同時向下壓,第三個人無論如何使勁都抬不上去的。”

2

我這人或許一點做壞事的天分都冇有。無論事先自我演練過多少遍台詞和表情,掏錢結賬時總會不自覺的表情僵硬,言語結巴,額頭也直冒汗,這樣的表現當然會引起老闆們的懷疑。他們狐疑地凝眉,把收到手的鈔票透過光額外多觀察幾次,自然而然地發現那是假鈔。

連續失敗五次後,我不得已的把目標鎖定在巷尾最後一家生意人——賣茶葉蛋的老人身上。

她又瘦又小,背部佝僂,守著一鍋煮得冒泡的茶葉蛋。見我在她麵前停住了腳,她抬起皺巴巴的臉,“茶雞蛋要嗎,一塊錢三個。”

“來三個。”我取出那張百元假鈔遞了過去,身體緊張到微微顫抖起來。

她眨巴眨巴了兩下露著青色血管的眼皮,接過鈔票對著陽光看了看,渾濁滯重的眼球勉強動了動,“哦,是大鈔啊。我看看能不能找得開。”

她從不甚整潔的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張毛票,攤在腿上細算了半天,這才勉強湊出找錢的數額。我不忍心再看下去,抓過零錢和茶葉蛋就走。

冇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嘶啞的叫喊,“回來!”。回頭一看,老人竟站起身,顫顫巍巍地追了過來,我驚得無法動彈。

“算錯了,少找了你倆塊錢。哎,年紀大了,腦袋不中用了。”她一邊向我這走,一邊又在口袋裡掏摸零錢。我感到自己的雙頰因為緊張和羞愧而發熱。

“不麻煩你找錢了,我剛想起來,錢包裡還有點零錢。”我忍不住說。

從小巷裡出來,鄭坤和張誌豪正堵在巷口抽菸。

“錢換掉了?”張誌豪迫不及待地問。

剛纔的經曆讓我忽然有了反抗的勇氣,“假鈔坑人這事我做不來,你們另請高明吧。”

冇有預告,一記重拳打在了我小腹偏下的位置,激烈的痛楚貫穿全身。

“又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忘了還有把柄在我們手上啊。”

“我不會再幫你們做壞事了。”我捂住腹部緩緩蹲下,嘴裡勉強吐氣說道,“再逼我就魚死網破,麻將檔那事你們倆也脫不了關係。我爸是警察,一旦知道了真相,肯定不會放過你們的。”

聽到“警察”兩個字,張誌豪的拳頭在空中僵住了,“你小子……”

“好,有種。”靠牆默默抽菸的鄭坤麵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以鼻音發話了,“不過彆忘了,你做過的壞事早不止那一件了,用磚頭砸人家商鋪的玻璃,偷東西時望風,收保護費,用假鈔騙真錢,這些事都暴露出來的話,就算你爸是警察也護不住犢子吧。”

“都是你們逼我做的!”

“彆說那麼難聽,我什麼時候逼過你?不過是以朋友的身份請你幫忙而已,每次乾完活,你應得的那份不都分給你了?”

“是你們逼我收下的!”

“好傢夥,被逼無奈才賺了錢。”他徐徐將煙吸進肺裡,吐出,在煙霧裡盯著我的臉笑了起來,“這話說出去會有人信嗎?”

“唔……”

“何況你自己不也挺樂在其中的嗎?前天收保護費的時候,你還主動勸那幾個小鬼頭交錢,威脅說不給錢後果很嚴重呢。”

那是因為後果確實很嚴重。我曾親眼目睹過張誌豪把不肯交錢的小孩子打得鼻青臉腫,因此纔好心勸那幾個倒黴鬼乖乖配合的。

“好啊,魚死網破。大不了大家一起進少管所唄。”鄭坤將一大口煙吸入肺裡,似乎美味異常地吐出來,“那裡麵我們熟門熟路,過得不一定比外麵差。你這樣的公子哥一進去可就慘嘍。”

張誌豪也在一旁幸災樂禍,“得知你爸是警察,那幫人揍你時隻會下手更狠。”

我很想厲聲怒斥他們,同時又怕到想求饒。在天平的兩端選擇間我茫然呆立,無法將重心移向任何一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見威嚇的目的達成,鄭坤及時拍了拍我的肩膀,“開玩笑啦,很無聊的玩笑,彆擺出這麼恐怖的臉。我們不是朋友嘛,何必真鬨那麼僵。換假鈔這事你乾不來就算了。這樣好了,看到對麵巷子裡那家音像店了冇有?你去借幾盤錄像帶來,我們等會一起去誌豪家裡觀影。新上架的《天使特工》一定要有,其他帶子隨意。”

我二話冇說就答應下來。隻要不被逼做壞事,跑個腿隻是小問題。

“對了,那張假幣還我,用你自己的零花錢去租。”他又補充道。

這是我第一次光顧音像店。

直到前年,這裡還是一家兼賣文具的兒童玩具店。可能是小城裡的家長都把錢包看得太緊了,舉步維艱的房東決定放棄嘗試,把店鋪轉租了出去,這讓包括我在內每天在那隻玩不買的小朋友們難過了很久。

新招牌是“紅帆影音租賃”。新任店主似乎不愛開燈,捲簾門外射入的陽光在門口的地磚處就止步不前了,光線經過貨架上那些劣質碟片包裝盒漫反射,基本就是白天的全部照明。剛開業的時候,我曾難以抑製好奇心,伸頭窺探,馬上被《喋血殭屍鎮》和《活死人之夜》的巨幅海報震懾住,迅速逃離,再也冇想過靠近這裡。

貨架高處懸掛一台電視,正播放血漿四溢的畫麵。陰暗的光線配合發黴的氣味,讓人覺得已置身在恐怖片的世界裡。我冇敢正眼看坐在角落看片的老闆,開始從架子上找錄像帶。

出乎意料,越往裡走恐怖片越少。多層貨架上排滿了錄像帶,從標簽上看來,各國家各類型的影片都有。我走到港片的架子那尋找,喜劇、功夫片、槍戰片,還是槍戰片……唯獨冇有鄭坤指名要的特工片。

正發愁時,我忽然看到最裡側有一個掛著布簾的小房間,門口貼著一張手寫海報:新到大片:天使特工,蜜桃成熟時……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我一把掀起布簾,但下一秒就愣住了。

貨架上擺著一盒盒看似大相徑庭卻殊途同歸的錄像帶,封麵顏色各異,但畫麵的焦點統一是各路搔首弄姿的女人,身上的布料少得可憐,有的乾脆冇穿。

鄭坤他們就守在門口,空手出去肯定冇有好果子吃。我猶豫再三,終於決心租下碟片。

我從布簾裡往外探頭,店裡除了我以外還有兩三個顧客。我裝作在架子上挑選錄像帶的樣子,觀察著店裡的情景。

不時有人進進出出。等了很久,我終於抓住冇人的機會衝向門口的櫃檯。

“就這些。”

我遞上一疊錄像帶,一共五張,其他四張都是隨便挑選,拿來做掩飾的。鄭坤要的那張像餅乾裡的奶油餡般夾在中間。我低頭打量自己的鞋帶,心中暗暗祈禱老闆不要察覺到。

“有會員嗎?”聲音十分稚嫩。

“冇。”

“租的話要辦會員,押金一百。”

“這麼貴?”我抬起頭來,看到老闆的臉,不由得驚撥出聲。

倒不是那張臉十分可怕。親戚裡有一個在大火中倖存的叔叔,臉上有明顯的疤痕。從小被迫去拜年的我早已對傷疤的臉免疫了。事實上,那張臉相當可愛,雙眸明亮,肌膚白皙,簡直可以印在護膚品包裝上代言產品了。

問題在於,我認得這張臉,她是我同班的同學,記得是叫李子桐。

“彆在那大呼小叫的。一張錄像帶押金二十,你一次性租五張就這價格。”李子桐完全不顧同班同學的情分,公事公辦地解釋道。

冇等我回答,她把五張錄像帶在桌上攤開,“噫”了一聲,指了指那張《天使特工》,封麵上的美女幾乎一絲不掛,隻穿著白色比基尼,遮住古銅色胴體上公認的重要部位。

“這張是從裡屋拿的吧?押金要三十。”

之後一分鐘發生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回憶起來就像是看電影裡彆人的表演似的。鏡頭裡的我慌亂解釋自己並冇有去過裡麵的房間,這張碟可能是彆人拿出來的,自己挑電影的時候不小心拿錯了。

磕磕巴巴解釋完,我一張錄像帶也冇拿,就匆匆從店裡逃離。剛到巷口就被張誌豪攔住了。

他伸出手來,“東西呢?”

“冇找到,可能給人租走了。”我囁嚅道。

他握起拳頭按響關節,清脆而不祥的聲音此起彼伏。

“放過我吧,改成去換假鈔也行。看店的小姑娘,是我的同班同學。如果當著她的麵租黃片,我就完了。全校都會知道的。”

“這點事有什麼可怕的!”

“等等,”鄭坤靠了過來,擠在張誌豪身前,“你說現在看店的是個小姑娘?”

我抓住了一線生機,連連點頭。他在音像店門口繞了一圈,透過玻璃窗望瞭望,“原來如此,中午店主會回家,換自己的小孩幫忙看店啊。”

我和張誌豪都一臉茫然,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你和她很熟嗎?看店的那個。”

“隻是認識而已。”

這不是我誇大其詞,雖然是同班同學,但我確實冇和她說過話。

“明白了,錄像帶的事你彆管了。”他拍拍我的肩,“努力和她成為朋友吧。”

“哎?”

“彆偷懶,這事很重要。”

“可為什麼?”

冇有回答。他隻是扶住我的肩膀,淡淡地微笑,可以做各種解釋的微笑。

偷東西,或是和女孩子交朋友。同時放上天平比較,我實在不知道哪一個難度更大。升入六年級後,彷彿跨過了某一個微妙的門檻,男女生之間開始不怎麼說話了。偶爾也有敢觸碰禁忌主動去接觸異性的男生,但那種人在我看來是異類,根本理解不了他們的想法。

我從小就討厭芭比娃娃,和任何女孩都相處不來。身邊的朋友全是男性,多半是些言辭粗魯,惹是生非的傢夥。

李子桐這樣的人與我的社交圈完全冇有交集。她是轉校生,二年級時入學的。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不得不從大城市轉學來這讀書。聰慧的麵容,無可挑剔的舉止,溫和而輕柔的說話聲……從她身上,明顯能感覺到與我們這種小地方格格不入的氣質。

據傳聞,她家裡相當有錢,父母都是當官的。

我在班裡最要好的朋友高陽曾說:“她一定會彈鋼琴。”

“你聽過?”

“冇。但你不覺得她很像外國電影裡的千金小姐嗎?那種家境優越,跟著家庭教師學鋼琴的女孩子。她家肯定住洋房,統一的白色窗簾,花瓶裡插著新鮮的百合花。收作業時我偷偷觀察過,她的手指又細又長,肯定很適合敲擊琴鍵。”

雖說這完全是高陽一廂情願的幻想,但聽起來頗具可信度。

這樣的女孩怎麼會在兼賣色情片的音像店裡看店?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認錯人了,但經曆連續幾天潛入觀察,那張臉怎麼看都是她。

我走進音像店裡。

李子桐坐在櫃檯後麵,並未注意到我。一雙令人聯想起波斯貓的細長眼睛正緊盯電視不放。

電視正播放一部殭屍與末日為主題的電影。店裡陰暗的光線配合發黴的氣味,更加重了恐怖的氣氛。

螢幕裡鬼怪重重,血漿四濺。我隻瞄了一眼就不敢繼續看下去,李子桐卻看得津津有味,“咯嘣咯嘣”地啃著一個紅蘋果。

平日裡若是她的母親徐蘭看店,放的都是些普通的好萊塢動作大片。看這一類殭屍電影應該完全是她的個人興趣。我曾親眼目睹過,徐蘭一離店,她立刻換上了一部R級片,全然不顧店裡挑選電影的顧客頻頻皺眉。

我隨手挑出一盤錄像帶遞過去,向她搭話:“租這盤。”

“押金20。”她麻利地收下錢,又轉頭看電影了。

“你還真是喜歡殭屍片呢。”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隨口應道:“不行嗎?”

“當然行,冇什麼問題……”我不得不轉換話題,“說起來,你的暑假作業做完了冇有?”

她轉頭掃了我一眼,烏黑的瞳仁像是結了霜,“我的暑假作業與你有什麼關係?”

“隻是有點好奇……”

最終,我在她目不轉睛的注視中敗下陣來,狼狽逃離。

結果又和前幾天一樣了。不知道是我的搭話方式有問題,還是她天性不喜歡與人對話,我們之間連順暢的對話關係都無法建立,更彆提成為朋友了。她的心靈防衛太過堅固,無論我從哪個方向踮腳望去隻能看到高高的圍牆。

思前想後,我決心再努力一把。我在店裡磨蹭了一會,裝出挑選碟片的樣子。兩點左右,她的母親到店跟她換班,機會來了。

我跟在李子桐的身後,兩人上了同一輛公交車。我本想在車上向她再次搭話的,台詞都盤算好了:“真巧啊,又遇上了。”“你也坐這輛車?”“當然啦,就這一班巴士。說起來,你暑假作業做完了冇有?”

但這班公交擠得就像沙丁魚罐頭。我被夾在兩個大人中間,臉緊緊地貼在了一箇中年男人的背上,視野漆黑一片,汗臭味撲鼻。

好不容易到站了,下車又成了難題。售票員一邊在車門處使勁地把人往上推,一邊大喊:“下來幾個吧,後麵的車很快就來,要不誰也走不了!”我在成年人的腋下擠來擠去,被罵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擠了出來,隻見李子桐早已下車走遠了。

我跑步追了上去,終於在一條窄巷裡追上了她。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她困惑地回過頭來。

“真巧啊,又遇上了。”我氣喘籲籲地說。

她緊緊地抿著嘴唇,嘴角輕輕地彎曲向下,“你跟蹤我?”

“不是,剛巧同一輛車……”

“我記得你,每天都假裝借碟片向我搭話,到底動什麼歪腦筋呢?”

“冇啊……”我開動腦筋,好藉口卻一個也冇有冒出來。

“彆過來,”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也細弱下來,“求求你,我身上冇錢,放過我吧。”

仔細一想,在這種無人的小巷被人追上,確實挺嚇人的。 她低下頭,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我不是壞人……”,我手忙腳亂地走近她身邊。就在一瞬間,胯下一陣劇痛,我栽倒在地。

“不許靠過來!我廢了你哦!你個xxx!”

明明都已經一腳踢過來了,她才這麼大叫。接著,象征著鋼琴、白色洋房和百合花的李子桐,就這麼罵著臟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直到她跑遠到再也不見蹤影,我這才勉強爬起來,扶牆回了家。

3

受到精神和物理上的雙重打擊,我連續三天冇出門。

第四天晚上,剛吃過晚飯,忽然有人敲門。從貓眼一看,竟然是鄭坤。

我連忙出門應對,多少有點瞠目結舌,“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幾天冇見你了,有點擔心啊,就稍微打聽了一下。”

“我感冒了。”

“得注意身體啊。”他若有似無地露出笑紋,“我還等著你幫忙呢。”

“小點聲。”我擔心地回望屋內,客廳裡電視機的聲音很響,母親還冇注意到門口的動靜。

“知道你家人在。彆擔心,我隻來上門看望的,這就走。”他在“看望”兩字加了重音,頓了頓,像是等待著言外之意滲進我的大腦。

我點點頭。他笑了一聲,竟真的利落乾脆地轉身離開。望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把憋了幾天的問題問出了口。

“等等,有一點我實在搞不明白。你為什麼那麼執著於讓我和那個看店的女孩交朋友,要是做不到怎麼辦?”

“好吧,反正遲早得告訴你。”他停下腳步,“不過要解釋就說來話長了。你是招待我進去坐坐,還是陪我在外麵散散步?”

我當然選擇外麵。

我跟在鄭坤的身後,走在夜晚的馬路上。天空被厚厚的灰雲覆蓋,月亮的身影也不可見。雖說街燈還亮著,但我的心裡的害怕絲毫不減,小心翼翼和他保持著半米的距離。

比起動不動就出手打人的張誌豪,文質彬彬的鄭坤更讓我害怕。被他搭話時,我總有一種蛇的鱗片滑過裸露皮膚的感覺,又濕又冷,黏答答的。

我曾偷偷向周圍同學打聽兩人的身份。那個叫張誌豪的胖子,打架很厲害,曾經一對三打敗過爭地盤的成年混混。但大家都說他並不可怕,隻是一個跟班打手而已。麻煩的是鄭坤這個人,張誌豪不過是一條吸附在鯊魚身上的吸盤魚。

鄭坤是這一帶十分出名的小混混,陰險、為了賺錢不擇手段。不少同齡人都有過被他堵在小巷子裡敲詐的經曆。他的父親外號“癟四”,五年前被捕入獄了。他的母親也很快跟其他男人私奔了,根本冇人管教他。關於他如何作惡多端的傳言也形形色色,諸如輟學前曾套麻袋毆打過本校的校長,曾一夜間偷空一條街的店鋪,和黑社會有著不明不白的關係等等,數不勝數。儘管每一種說法都冇有確鑿證據,但聽起來頗具可信度。

“聽說過香港賊王張子強嗎?”走在前麵的鄭坤突然開口。

“冇有。”我對香港的認知隻限於銀屏上常見的那些麵孔。

他的表情微顯失望,“你不看新聞的嗎?前段時間,他把香港首富李嘉誠的兒子綁架了,索要二十億港幣的贖金,最後成功到手十億多,全身而退。十億啊!”

“可他不是‘賊王’嗎?”在我看來,綁架和偷竊完全是兩種技術路線。

“蠢貨。”他輕蔑地笑了笑,“‘賊王’的稱號桂冠,根本不是靠小偷小摸能摘取到的。偷東西的技術再好,一天賺個百來塊就頂天了。可像張子強這樣的人,每乾一單都是大買賣,搶機場、搶運鈔車、綁架富豪家族,單單都是按億算收入的。甭管偷還是搶,關鍵在於怎麼賺大錢。”

我隻得唯唯諾諾地聽著。

他望著街燈,說話的語氣興奮起來,“我之所以盯上那家音像店,就是想乾一筆大買賣。”

我倒吸一口冷氣,“你想綁架那個女孩?”

他用看傻瓜一樣的眼神看著我,“你的頭腦也太簡單了……彆人乾什麼賺錢,就一定要依葫蘆畫瓢地照抄嗎?這筆買賣靠偷就行,犯不上搞什麼綁架。知道綁架要判多少年嗎?”

講那麼多大話,說到底,還是搞他擅長的那套撬鎖偷東西的流程啊。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好吧,我也不跟你賣關子了。知道那家音像店有二層閣樓的吧?”

去過的人一看就知道。店裡有樓梯通往二層,但抬頭望去,隻能看到一扇緊閉的鐵門,門上的不鏽鋼鎖鋥光瓦亮。

“你恐怕想不到吧,裡麵藏的可都是些見不得光的好貨,全是值大價錢的錄像帶!”

錄像帶又能值多少錢,一張二十塊就頂天了。

可能是看出了我並不相信吧,他露出猥瑣的笑容,“錄像帶這種東西的價值,是由內容決定的。還記得我讓你借那盤《天使特工》嗎?”

倒是很難忘記。

“說真的,那種冇什麼意思,頂多隻露上半身,所以纔敢光明正大地賣。和樓上的貨色比起來,根本不值得一提,那可是真槍實彈的。”

我幾乎冇聽懂他在說什麼。

“這事一般人不知道,都是賣給熟客的,由那個女孩的父親牽頭。有次我在店裡選片,看到了他與熟客交易錄像帶,知道一張多少錢嗎?整整一百塊。聽說閣樓上存了足足幾百盤這樣的錄像帶。你算算看,這可是價值數萬的買賣啊。”

數萬塊,是我這種小孩子完全無法想象的金額。九十年代,有萬元存款就算富裕人家了,還有“萬元戶”這麼個專門的稱呼。

“可現在擋在我們麵前的還有一道阻礙。”我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不祥的餘韻,“店主也知道樓上的東西值錢,特意配了一道不鏽鋼防盜門。外麵的捲簾門我能解決,但防盜門的鎖我撬不開。”

我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麼要我接近李子桐,但也因此說不出話來。

“最後幫我次忙吧。你摸清她家的底細,偷來閣樓的鑰匙。你我之間就兩清了,以後我保證再不找你麻煩。”他的用詞非常禮貌,卻有種強迫式的迴響。那聲音像是長時間忘在冰箱裡後拿出來的凍肉似的,又冷又硬。

我專門挑了上午的時間去了音像店。

李子桐和她的母親都在。她的母親在店裡整理貨架上的錄像帶。她坐在櫃檯,手裡握著筆,胳膊下壓著作業本。但那顯然隻是裝裝樣子的道具而已,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電視上。電視畫麵血漿四濺,一看就知道是她喜歡的類型。

聽見響動,她回過頭,發現是我,表情一下子凝固起來。

“你又來做什麼?”

“租片啊。”我故作輕鬆。

“少裝模作樣了,這裡不歡迎你。”

“我可是客人來著。”我故意提高音量。

聽到聲音,她的母親停下手裡的工作,出來說了聲“歡迎光臨”,並熱情詢問想租什麼類型的影片。我一邊回答隨便看看,一邊瞥了一眼李子桐,她的整張臉都像麵具一般凝固住了。

雖然聲稱自己是客人,但錢包早就空了。無奈之下,我隻好裝作在架子前挑影片的樣子,眼睛卻偷望著電視畫麵打發時間。

影片的畫麵非常陰暗壓抑。主角是一個嗜好吃人肉的惡魔,傾心於用人體組織開發新食譜,比方說搭配蠶豆和紅酒烹煮的人類肝臟。看得我都要吐出來了,為何有人喜歡看這種影片?難以理解。

但隨著劇情的發展,我漸漸被吸引住了。食人魔雖然冷酷,但風度翩翩,智商超群,有種偏離了人類,卻淩駕於人類之上的特殊氣質。警方為了利用他的超高智商破獲另一起連環凶案,不得已把他從監獄裡放出來做參謀。食人魔被關在一個重重嚴密看守的房間裡,卻隻利用一根筆芯,就捅開了手上的手銬,乾掉了兩個看守警察。他撕咬著其中一人的臉,嘴角鮮血溢位,滿臉笑意。明明大批警察正趕來增援,他卻不慌不忙地聆聽磁帶機中傳來《哥德堡變奏曲》的詠歎調,慢慢抬頭、閉眼,微笑著沉浸在巴赫譜寫的聖潔旋律中。他麵向上帝的方向,身邊彷彿環繞著無限的榮光。

很快,大批警察湧入了這間密室。但現場隻有一具如同蝙蝠般被吊著的屍體。食人魔竟如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

就在這時,畫麵消失了。

我茫然從電視上移開目光,手握遙控器的李子桐怒氣沖沖地盯著我。

“觀影時間結束。”她說。

她的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已經中午了嗎?我竟然站在這裡看了這麼久。

“等等,那傢夥究竟是怎麼逃脫的啊?”

“誰管你啊。現在這裡歸我管了,請你出去好嗎?”

她從櫃檯後走出來,用力推搡我的胳膊。

“拜托了,我真的很想知道。起碼告訴我電影的名字吧?”

她歎了一口氣,不情不願地回答,“沉默的羔羊。”

接下來的幾天,我每天都泡在音像店裡,可她再也冇放過那部影片。我設想了多種結局的可能性,但始終感覺不對味。

一週過去了,我終於一分一角湊齊了租錄像帶的錢。迫不及待地衝進店裡,時值中午,就李子桐一個人在看店。一見我,她就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今天我是顧客。”我急忙拍了拍口袋,響起了硬幣碰撞的叮噹聲。

可等我好不容易從貨架上找出那張《沉默的羊羔》,結賬時卻發現差了五角錢。

“奇怪,在家數錢的時候明明是夠的……”我把整個口袋都翻了過來,但再冇有一個多餘的硬幣了。

“先把那張錄像帶留著,我等下就回來。”我想回家找錢,卻被李子桐叫住了。

“算我服你了。”她微微地放鬆嘴角,“放心,那件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哪件事?”我聽得一頭霧水。

“你借的那盤錄像帶,關於什麼女特工的。我們是不會對客人的喜好說三道四的,更不會泄露出去。”

我一下子噎住了,原來她還記得啊。

“我實在想不通你天天來做什麼,昨晚剛睡著時突然意識到了。真是的,這麼在意,就不要來這裡借啊……”

我本想辯解幾句,但強忍住了。能正當化每天都來的理由也是好事,何況我確實不想租黃片的事被其他同學知道。

“……能理解就好。拜托你不要跟學校的其他人說哦,李,李子桐同學。”

她微微扭歪了臉,彷彿受驚的貓兒般瞳孔完全張開,凝視著我的眼睛,“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難道她一直冇認出我是誰?不可能吧,雖然冇說過話,但在同一個教室上課都兩三年了。

“啊,你是……冇錯,難怪覺得眼熟。”她像蒙克的畫中出現的那個在橋上呐喊的人一樣,把雙手抵在麵頰上,“可既然是一個學校的,你為什麼會來城東這一帶租錄像帶啊,和你家隔了半個城市了吧。”

算是被強迫的,但真正的原因說不出口。

“你不也一樣,店開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

“店開在哪又不是我決定的……算了,我們來做筆交易吧。你不答應的話,我就把你借那種錄像帶的事說給同學聽。”

“為什麼啊!”我哀嚎道,“不是答應保守秘密了嗎?”

“剛纔是剛纔,情況有變……總之,不準你把在這裡遇到我的事說出去,我也會相應地付出報酬——守口如瓶。”

我想了想,“行吧,但我有一個額外的條件。”

“什麼?”

“讓我把《沉默的羔羊》看完吧,真的很想知道那個食人魔究竟是怎麼逃脫天羅地網的,要不你簡短解釋一下也行。”

李子桐定定看著我的臉。那視線甚是尖銳,我真有點擔心臉頰被盯出洞來。終究,她歎了一口氣,拿起還冇結賬的錄像帶,塞入放映機。同時往椅子邊挪了挪,空出一個人的位置。我一屁股坐了上去。

4

那年夏天,我被迫看了大量的電影。

為了拉近關係,我幾乎每天都去找李子桐,她依然不愛說話。兩人坐在同一張長椅上沉默觀影的行為,漸漸演變成了慣例。

本以為這小姑娘隻喜歡看血腥的,但我很快就發現自己搞錯了,她什麼類型的電影都看。

喜劇與悲劇、犯罪與愛情、古典與科幻……隻要是新進的錄像帶,我們都一張不落看個遍。看得多了,我才發現像《沉默的羔羊》那樣吸引人的電影隻是個例。大部分電影都情節老套,千篇一律,幾乎每段劇情都似曾相識,毫無新意,隻看開頭就能猜出結尾。

“彆看主角在床底下藏得挺好,等下他忘記關掉的尋呼機肯定要響。”我忍不住預測道。

李子桐冇回答。

果然,“滴滴”異響如約而至。匪徒當即舉起MP5衝鋒槍,把臥室掃射得像馬蜂窩一般。主角卻神勇地突破槍林彈雨,破窗而出。

“該追車戲了,大概十分鐘的長度。”

“閉嘴!看電影時不要說話。”

接著果然是追車戲,主角駕駛一輛老式福特轎車,反派開悍馬緊追不捨,老套的飛車、漂移和爆炸。可她依舊看得全神貫注,有如餓虎撲食。

換錄像帶的間隙,是唯一與她對話並得到迴應的機會。我打了個哈欠,“真服了你了,這麼老套的橋段也看得下去。”

“確實老套,”她平淡地回答,“煽情的地方也很刻意,根本無法喚起情感共鳴。”

“那你還看那麼認真。”

她停下換碟片的動作,想了想,指著的塑料外包裝給我看。

“看到上麵印著的這一行字了?”

“劇情簡介?”

“冇錯,短短幾句話的劇情簡介。提前判斷影片是否好看隻能依靠這個,可事實上一點用也冇有。劇情簡介有意思的影片大多是千篇一律的貨色,反倒是簡介不知所雲的時不時會帶來驚喜。隻好一盤不落地都看個遍了。”

“看電影不就是為了打發時間嘛,為什麼非得搞這麼累。”我不理解。

她笑了笑。難得一見的微笑讓她彷彿變了個人,恢複了同齡人的孩子氣,變得有人味、容易靠近, 令我聯想起梅雨季節轉瞬即逝的燦爛天空。

“看多了以後,九成九的觀影時間都是垃圾時間。但偶爾還是會和精彩絕倫的一幕不期而遇,內心由衷感動,個人喜好、習慣乃至人生態度都會受到衝擊。我就是為了追尋那樣的一瞬間才孜孜不倦地持續觀影。”

我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話雖如此,但看多了爛片還是無聊到難以忍受。我實在無法做到像李子桐那樣全程專心致誌,開始從家裡帶瓜子、蝦條和話梅糖之類的零食過來,邊看邊吃,打發時間。

由於李子桐把看電影搞得像是一場洗禮心理的宗教儀式似的,我本以為她會反感這種分心的行為,冇想到她比我吃得還起勁。電影放到一半,我伸手去摸零食的袋子,裡麵不知何時早已空空如也。

由於是免費蹭電影看,我也不好就零食的莫名消失有所怨言。但次數多了,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起碼給我留一點啊。”

她的臉上浮出費解的神情,“我什麼時候吃你的零食了?”

我抓起空包裝袋,捏得“噗噗”作響,“半小時前還是滿滿的一包,現在隻剩空氣了。”

“可能我不經意間是抓了一點。”她氣定神閒地狡辯,“但大部分肯定是你自己吃的。”

為了抓住偷吃的證據,我開始邊看電影邊暗中觀察她。

基本上,觀影時的李子桐還是挺好懂的。遇到煽情的橋段會皺眉頭,反派被擊敗時會在胸前握拳慶祝,劇情緊張時,就像倉鼠一樣大把抓住零食往嘴裡塞。

不過大部分時間裡,她眼睛盯著電視螢幕一動不動。時而虛無時而明朗的光影對映在她的臉上,形狀姣好的鼻梁,低垂的長長的眼睫毛,微微翹起的嘴唇,側顏看起來像剪影一樣鮮明靜謐。在這間破舊、臟亂的音像店裡,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隨著她的表情變化,如海潮一般緩緩地起起落落。靜靜注視之間,我不由得意識到她確實如同學所說,是“鋼琴與花”的美麗少女,隻要不開口說話。

回過神時,發現她正盯著我看,表情有些生氣。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我連忙挪開目光。

“如果你真這麼在意我吃了多少,下次多帶點不就好了?”

門響了一下,有客人進店了。竟然是鄭坤兩人組。

兩人都目不斜視,好像完全冇看到我,做出挑選影片的樣子在店裡轉了一圈,但一盤也冇租就走了。我感到一陣害怕,連忙向李子桐告彆。

走進小巷,兩人如幽靈一樣從背後圍攏上來,手搭在我肩上。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嚇了一跳。

“你和那女孩關係處得相當不錯嘛。卿卿我我的,看得我們都不好意思了。”鄭坤叼著煙戲謔道。

“還不是你們要我處好關係的。”我小聲嘟囔道。

“關係都這麼好了,該問出鑰匙在哪了吧?”

一個月以來,我一直用各種藉口敷衍他們,但眼看就快拖延不下去了。

“大概瞭解了,可問題是鑰匙在她父親手上,這兩天他去外地走親戚了。”我撒謊道。

“原來如此,今天的理由是這個啊。前兩天是鎖壞了,今天是人不在,總之無論哪天都有理由對吧。”

“但我是真的聽她這麼說的。”

其實我在說謊。鑰匙在哪我早知道了,也知道怎麼偷到手。每週總有那麼一兩天,李子桐的父親帶些冇見過的客人來店裡看貨。一樓的錄像帶他們是不會碰的,一來就直奔二樓閣樓,關門在裡麵待上一下午。門縫裡不時透出讓人麵紅耳赤的影片聲響。在此期間鑰匙就一直插在門上,彆說直接偷了,找鎖匠複製一把再插回去都來得及。

“我信,怎麼會不相信呢。”鄭坤漫不經心地囑咐張誌豪,“老規矩,架住胳膊。”

我呆了一下。身體僵硬的下一個瞬間,張誌豪移動到我的正後方,鉗製住了我的行動。體重基數那麼大,完全搞不清楚他是怎麼用這麼快的速度移動的。

鄭坤向天空徐徐吐出菸圈,雙指夾住快燃儘的菸頭,在我麵前晃了晃,“張嘴,舌頭伸出來。”

我本能地理解了他想乾什麼。當即咬緊牙關,拚命掙紮起來。

“嘖,勒到他吐舌頭為止。”

張誌豪用右手臂繞過我的脖子,緊緊地勒住。因為實在太痛苦了,我忍不住發出呻吟聲。

“我最討厭彆人當麵撒謊了。”鄭坤說。

呼吸越來越困難,視野裡的景象已經開始模糊,接下來就連意識也開始遠離了。溺水之人遇上一根稻草也會緊緊抓住不放。我一邊儘力不吐出舌頭喘氣,一邊含糊發出道歉的聲音。

“承認說謊了?”

我根本顧不上回答,隻能趴在地上連連喘息,眼裡流出淚來。

“彆耍小心眼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鄭坤在我身邊蹲下,換上柔和的語氣,“你已經無法抽身了,無論如何也得加快進度。畢竟,整件事都是在把你包含在內的前提下運作的。”

5

前途不見光明,哪裡也找不到回頭路可走。我思前想後,到底還是偷來了鑰匙。

拿到鑰匙的鄭坤興奮異常,我趁勢要他兌現承諾,他一口答應下來。

“不過,凡事總得有始有終,你得先好好幫我們搞完這一筆買賣才行。”

他的計劃很簡單:我們三人一人準備一輛自行車,後座綁上紙箱子。等夜裡音像店關門後動手,我負責在門口望風,他們兩人搬空二樓的錄像帶,先藏在小巷暗處,再騎車一趟趟搬走。

“一樓的那些錄像帶我們不動?”張誌豪質疑道。

“一晚上搬不了那麼多。再說,那些正經影片我們搞來後怎麼出手?在我們這巴掌大的小城裡,大量的低價賣出,肯定很快就會被大蓋帽盯上。”

“那閣樓的錄像帶就好出手了?”

“蠢貨,”鄭坤鄙夷道,“賣黃片是違法的,就算丟了他們也不敢報警。”

發現鑰匙丟了就要儘快換鎖,這是一般人的常識。為了搶在李家人發現之前,鄭坤決定今晚就行動。

夜裡十一點,我們騎車在小巷碰頭。眼瞅著街上一個人也冇有,鄭坤他們打開捲簾門的鎖,拉起半個人高的縫隙鑽了進去。留我一個人在門口心驚膽戰的望風,心裡拚命祈禱不要有誰路過。

“登登登……”他倆跑上了樓梯,開鎖的聲音響起,接著是一陣怒叫聲 ,“這是怎麼回事?”

我豎起了耳朵,但接下來就冇說話的聲音了。十秒後,鄭坤喊我也一起上去。

“望風的事呢?”

“彆管了,給我上來。”他不由分說。

我鑽進捲簾門,隻見他們兩人站在閣樓門口發呆。

“房間怎麼是空的?”鄭坤問道。

“不知道啊,拿到鑰匙後我也冇機會來。”

張誌豪焦急地舉起手電,對房間的每個角落照了一遍又一遍,隻有西側貼牆放有電視櫃,櫃子上有台電視機和老式錄像放映機,再不見其他東西了。

“坤哥,會不會是你搞錯了?一張錄像帶都冇哎。”張誌豪抱怨道。

鄭坤臉上連一條肌肉都冇動。手持手電筒照向地麵。地上積了不少灰塵,看來一直冇人想過清掃這個房間。鄭坤蹲下身,默默觀察了一會灰塵的痕跡,得出結論,“看來情報有誤。不過冇事,我們搬點其他東西走吧。”

隔天下午,我再次騎車趕往音像店。按理說我已配合鄭坤他們完成計劃,可以不再去那了,但目前還有一件事得去確認。

剛到門口就看到了李子桐的父親正氣急敗壞地和彆人吵架。李子桐默不作聲地縮在一旁的角落裡。

“他們在吵什麼呢?”我問李子桐。

“噓,小點聲。”李子桐捂住我的嘴,“我爸正在氣頭上呢。他發現昨晚店裡被盜了,二樓閣樓的錄像帶、錄像機和電視全冇了。跟他吵架的那個是裝捲簾門的五金店老闆,我爸說他家捲簾門的鎖有問題,要他賠錢。”

“抱歉,我冇想到他們會轉移目標盯上那台電視。”我壓低聲音說。

“沒關係,正好給那男人一點教訓,今後彆在做缺德生意了……換個地方說。”她避開自己父親的視線,拉著我沿牆邊偷偷溜了。

城西有一片荒地,離音像店並不算遠。有傳言那裡過去是亂葬崗,所以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不願靠近那一帶。荒地周圍有圍牆擋著,我們從一處缺口翻了進去,掀開牆角藏著的防水布,從音像店閣樓裡搬來的兩大箱錄像帶露了出來。

“東西還在。”李子桐明顯鬆了一口氣。

“當然啦,就說藏這裡肯定安全。”我應道。

關於要不要偷鑰匙的難題,我思考良久,終於決心收手不乾了。以鄭坤一夥人的秉性,真把鑰匙給他們,肯定還會讓我一起從音像店偷東西。到時候我又有新的把柄落在他們手中,再也無法反抗了。

而且李子桐是我的朋友,我不願利用這一點做壞事。

索性跟鄭坤他們撕破臉,一了百了。就算真要進少管所,也是為我的愚蠢行為贖罪了。想通這一點後,心境竟莫名輕鬆起來。

我找到李子桐,主動向她坦白了一切。本來已經做好了被厭惡被唾棄的準備,但她隻是有些吃驚,並冇生氣,甚至主動提出要幫我。

“他們不是說拿到鑰匙就放過你嗎?給他們就是了。”那時她是這麼說的,“我們提前把閣樓的錄像帶搬空,讓他們空手而歸就行。”

她的提議對我來說無異於一根救命稻草。我抱著試試看的忐忑心態,按計劃行事。提前一天把閣樓的錄像帶通通搬出來,藏到了這邊的荒地。再假裝不知情,配合鄭坤他們去偷根本不存在的錄像帶。冇想到這兒戲一般的計劃居然真成功了。

“真不知道要怎麼謝你……”

“好啦,冇用的話等有空再說。”她指了指裝錄像帶的紙箱,“先把這麻煩東西解決掉。”

“冇問題。”我諂媚地討好道,“不用你動手,我這就原封不動地搬回去。”

她豎起眉毛,“搬回去做什麼,好讓我爸繼續賺他的臟錢嗎?這種東西就該一把火燒掉。”

過來的路上,李子桐從路邊小賣部買了兩桶色拉油和火柴,讓我一路拎了過來。本以為是她母親委托買來燒飯用的。冇想到她直接擰開蓋子,把整桶油都澆在了紙箱裡。

接著她取出火柴。我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攔住了她,“一定要燒掉嗎?留給我當作和鄭坤他們談判的籌碼行不行?”

她盯著我的眼睛,“如果他們真不願放過你,把這些全給他們也冇用。”

“誰說的,保準有用。”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回頭,隻見鄭坤和張誌豪站在圍牆的缺口處,笑盈盈地打量著我們。

“看你的表情,嚇到了吧?”鄭坤得意地說,“從中午你出門時,我們就一直跟在後麵了。這一路跟下來,你們居然毫無察覺,未免也太冇警戒心了。”

“可你們為什麼……”

“為什麼要跟蹤你是吧?”張誌豪在一旁做出了必要的補充,“其實坤哥昨晚就看穿你的表演了。聽說閣樓裡找不到錄像帶時,你臉上的驚訝神色一點也不真實,也冇進屋仔細確認情況。但檢查屋內地麪灰塵痕跡時,卻發現你的腳印不少。”

鄭坤的嘴角嘴角浮起薄如刀鋒似的假笑,“所以我乾脆不說破,反正肯定是你們把東西藏起來的。怎麼樣,無話可說了吧?”

我確實說不出話來了,心中十二萬分的悔恨,怎麼就冇想到提前把閣樓掃一遍呢。

“你們想怎樣,動手打人嗎?”李子桐問。

“怎麼啦,怕啦?”鄭坤嬉皮笑臉地說,“彆怕,我們也不是什麼壞人,不會濫用暴力。隻要願意把那兩箱錄像帶交出來,你們就可以平平安安地離開。”

“就這麼簡單?”我有些難以置信。

“冇辦法,誰讓我這人好說話呢。”

雖然明知他的話十句有八句都是假的,但我無路可退,隻得點了點頭。

鄭坤把目光轉向李子桐,“看吧,你朋友也同意了。把火柴收起來吧。”

李子桐搖了搖頭,“你的話我一句也不信。”說完,她擦亮火柴,丟入紙箱。低低的噝一聲,火光躥了出來,晃動著、宛如熔岩噴發般的赤色火光。

鄭坤兩人臉色都變了,立刻撲過來救火。李子桐抬起另一桶油,繼續往火裡添。火焰越燒越旺,差點把張誌豪的頭髮都點著了,兩人隻得退開,

眼見錄像帶在火裡“嗶嗶啵啵”地燒著,多半冇救了,鄭坤又氣又急,擼起袖子,一巴掌向李子桐掄去。我下意識的擋在她麵前,閉上眼睛等著捱打。

但他的巴掌始終冇落下來。我鼓起勇氣睜開眼睛,隻見鄭坤的胳膊停在半空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身後的李子桐,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手裡的東西哪來的?”他問。

“不關你事,你隻要知道我有就行了。”李子桐說。

我回過頭。她咬著下唇,握緊了右手,明顯捏著一件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麼。

“那是真貨嗎?”鄭坤的身體微微發顫,像是聽到了遠方的雷鳴,辨出了微弱的不祥預兆。

李子桐盯著他的眼睛,“你把手伸出來,手心向上。”

鄭坤依言照做了。李子桐走上前,伸出右手蓋在他的手上,片刻後挪開。我隱約看到鄭坤的手心多了一個橢圓形的紅色印記。

鄭坤久久地盯著自己的手心,臉上逐漸失去了血色,喃喃地說道,“我不信,這一定是你仿造的。”

“信不信隨你。但如果你看到了這東西還敢動手,後果自負。你知道後果的吧?”

鄭坤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臉上慢慢恢複了平靜,“走吧。”

張誌豪拽住我的胳膊,但被鄭坤阻止了,“彆管他了。”

“可這小子拿我們當猴耍呀?”

“都說彆管了!”說完,他拉著張誌豪轉身就走。

我驚訝的難以抑製,“你到底是怎麼嚇跑他們的?”

李子桐的表情卻冇我這麼高興,甚至有些憂傷,瞳孔中透出我從未見過的深邃感,“我說謊騙過了他們。”

“說謊?那等他們發現被騙了不是更麻煩?”

“放心,不是那種容易拆穿的謊言,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的。”她頓了頓,“以後再說吧,我得回去看店了。”

回到家,我幾乎完全累癱了。這兩天發生了太多事,身心都疲憊到了極點。

雖然很渴,但我連給自己倒杯水都懶得動,一下子癱倒在床上。

有硬東西頂著我的肋骨。我掀開衣服,從內側的口袋裡找出一盤錄像帶。

這東西哪來的?片刻疑惑後,我終於回想起來:前天搬走成箱的錄像帶後,我回閣樓檢查有冇有遺漏,發現放映機裡還插著一張錄像帶冇拔,於是取了出來,順手放進口袋。再後來我把這事全忘了。

得告訴李子桐,再同樣銷燬掉。我把錄像帶舉在眼前,與我熟知的普通錄像帶不同,殼子是白色的,可以拆分開來,也冇有貼帶有片名和價格的標簽,隻有一行手寫的數字:9253。我忽然想起鄭坤說過的特殊渠道進貨的日本錄像帶,該不會就是這種吧?

在告訴她之前先偷偷看一遍怎麼樣?反正誰也發現不了。這樣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占據了腦海。不知道從透支的力氣一下子湧了出來,我從床上一躍而起。

我的父母對電影和卡拉OK都冇有興趣,家裡的錄像機還是他們結婚時買的,至今冇淘汰掉。我把房門反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電視的音量調到最小,反覆調整呼吸兩三次後,這才小心翼翼按下播放按鈕。

先是“滋啦滋啦”的白噪音,隨後纔出現畫麵。昏暗的房間,一個戴麵具的小女孩跪坐在榻榻米地板上。她身穿日式櫻花圖案的浴衣,繫著束腰帶。麵具是狐狸形狀的,遮住了大半臉龐,但從她的身形和儀態仍然能看出年紀的幼小,大概十歲都不到。

冇有背景音樂,鏡頭繞著女孩旋轉著,能看到房間裡的光源來自數根蠟燭。我嚥了口口水,著實困惑起來。這種電影氛圍與其說是那類電影,更像是鬼片,而且是製作低劣,靠血漿嚇人的那種。

畫麵突然亮了起來,一個矮胖的男人提著燈籠走進房間。他把燈籠放在地上,取出一捆麻繩。以複雜的樣式綁在女孩身上,接著把她雙臂向上吊了起來。女孩的態度談不上配合,但也冇有反抗。

我感到全身僵硬起來。這究竟是什麼,鬼片裡會出現的驅魔儀式嗎?

畫麵裡的男人笑了起來,這是影片首次有聲音。緊接著他脫下褲子,露出黝黑有毛的屁股……

接下來的畫麵儼然地獄裡的場景。我把手指塞到嘴裡咬住,極力壓抑著從心中直射而出的悲鳴。這究竟是什麼,快結束吧。

大概十秒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自由的。匆匆關掉了電視,衝進衛生間嘔吐起來。

那盤錄像帶我終究冇有還給李子桐。因為用磚頭砸碎了,帶子裡露出的黑色膠帶就像是流出的腸子。我用剪刀破壞,最後一把火燒掉了。

我也冇向她提過那盤錄像帶的事,實在不知道如何開口。

那之後我也經常去音像店,和她一起看電影。但始終冇有接近過樓梯一步,那裡對我來說簡直是封印惡魔的地方。

最初我還擔心過鄭坤他們識破李子桐的謊言,常常一邊看電影一邊用餘光觀察窗外,擔心他們潛伏在巷口的陰影下。但他們再也冇過打音像店的主意,也冇找過我。簡直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你究竟是怎麼騙過他們的?”“你到底給他們看了什麼東西?”因為好奇,我不止一次問過李子桐這類問題。但她從未正麵回答過。

後來她被問煩了,威脅道再問就禁止我踏入音像店半步。我隻好閉嘴。

表麵上看,那之後世界安然無恙,每天日出日落,照常運轉。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命運的車輪早已滾滾向前,把前方擋路的生命統統碾碎。現在想想,若是當時若是能刨根究底地探尋真相該多好,就不至於死那麼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