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這不是裴少爺嗎？”

場間仆役正忙著備置筆墨紙硯，各書院學子三五成群歸位落座。

與裴予安正對坐的，是個眼下生痣的丹鳳眼少年，他扯著唇角勾出冷笑，語氣吊兒郎當，帶著輕慢的逗弄。

那話裡的諷刺，周遭人聽得一清二楚，這般模樣擺明瞭瞧不上裴予安。

兩側學子的視線齊刷刷在二人身上來回打轉。

裴予安還沉在爹孃未至的失落裡，聽見這熟悉的聲音，他沉臉看了過去。

瞧清說話的人，當即雙手抱臂，擺出比那丹鳳眼少年更甚的不屑姿態，揚聲回懟：“年紀輕輕，記性不好還是眼神不好？本少爺在此！怎麼著？”

論紈絝，誰能比得過裴予安？他的囂張氣焰比對方更甚。

二人之間的過節，要追溯到兩年前的一場射藝玩樂，彼時為爭靶位起了衝突，當場扭打在一處。

原主見兒子受了欺負，當即鬨去孟家為裴予安出頭。

永寧侯府雖有爵位在身，卻非靠軍功實打實掙來，不過是祖上傳下的虛爵，含金量遠不及淮陽侯，本就矮了一頭。

孟家也不願與將軍府硬剛，偏巧那時孟父調任江南欽天監分署，便順理成章以避地養性、隨父治學為由，帶著孟令卿舉家離了盛京。

這般一來，既避開了將軍府的鋒芒，也將這場衝突大事化小，可在孟令卿心裡，卻自認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在江南書院求學，此番正是代表江南若山書院前來參賽。

早在場下，他便一眼認出了裴予安。

孟令卿自小便處處拔尖，從小到大都是被捧著的，冇受過什麼挫折，頭一回栽跟頭便折在裴予安手裡。

這般過節，他記恨到現在。

五院文會共賽三場，依次比試樂、數、書，聯詩為壓軸環節。

白馬書院前兩場成績分彆為第一和第二，都穩穩壓著若山書院一頭。

憑這般成績，即便壓軸的聯詩環節落敗，白馬書院也能順利晉級，若山書院依著此前的表現，同樣穩能晉級。

孟令卿原是想要養精蓄銳，輸了這場也無妨，結果一見裴予安，鬥誌便瞬間燃了起來。

他要將過去受到的屈辱儘數討回來！

隨著一聲銅鑼敲響，比賽開始了。

翰林院編修端坐主位，清聲宣題定規：“以秋獵為主題，韻腳限平水韻庚部，體式為七言，輪句相續，凡錯韻、偏題、失律、句意脫節者，對方可即刻敲錘指錯，該句作負，判敲錘方勝！”

唸完規矩，編修指定白馬書院先起句。

嵇南作為第一位，朗聲吟道：“秋原校獵展英旌。”

若山書院學子應聲接第二句，合韻扣題：“雕弧初展向寒星。”

白馬書院這邊，陸珩向前一步，再續第三句：“風嘶駿騎穿林徑。”

這回輪至若山書院孟令卿，他丹鳳眼微抬，眉宇間帶著江南書院才子的矜傲，揚聲吟出接句：“弦鳴一發落霜翎。”

詩句落音，台上台下觀賽的人微微點頭，此句合庚部韻，扣秋獵弓鳴獵禽之景，與前句“風嘶駿騎穿林徑”銜接得當，挑不出半分錯處。

孰料孟令卿話音剛落，裴予安手中木錘已“咚”的一聲重重敲在案上。

“錯！”

木錘敲擊的清脆聲響震徹全場，滿場瞬間靜至落針可聞。

裴予安起身，少年身姿挺拔，聲線清朗字字篤定，目光直看向孟令卿道：“孟公子此句，看似合韻扣題，實則藏著失粘的硬傷。

主考官明定循平仄粘對之規，前句‘風嘶駿騎穿林徑’為仄起仄收句，而你接的這句平仄失粘，違了粘對之規，此為出律之錯！”

他話音落，滿場皆驚，眾人才恍然回過神，這少年說的冇錯！

這等平仄粘對的細節疏漏，非精研格律詩法、心細如髮者絕難察覺，尋常學子甚至官員隻重韻腳與題意，根本不會留意這細微的格律細節。

翰林院編修聞言，忙取過紙筆覈對平仄，片刻後抬眸頷首，沉聲道：“孟令卿此句確係失粘出律。”

孟令卿僵立當場，臉頰肌肉不自覺地抽/動，眸底滿是難以置信，隨後便是羞憤。

他自恃飽讀詩書，特意挑了這般看似無懈可擊的句子，竟被裴予安抓住這等近/乎苛刻的格律微錯！

關鍵是誰都可以說他錯，偏偏是裴予安站了出來！

孟令卿看著裴予安眼底露出的得意，少年桀驁的模樣，與兩年前那副壓他一頭的神情，重疊在了一起。

來到盛京之後，他特意打聽了裴予安，得知對方就是個紈絝子弟，冇半點真材實料。

眼下自己卻被對方揪出錯處，簡直是奇恥大辱，孟令卿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在後續聯詩對句中，但凡孟令卿吟出的句子，裴予安總能精準揪出錯處，且每一處紕漏，經主考官覈驗後皆被認可。

幾番下來，孟令卿身旁的若山書院學子，看他的眼神都漸漸變得異樣。

這位書院裡名噪一時的大才子，今日怎會屢屢失手？

裴予安全程唇角噙著笑，看似是沉穩淡然，實際內心小人兒掐著腰，早已仰天大笑好久了。

備賽時，山長將格律詩的諸多竅門傾囊相授於他，細細提點哪處最易藏錯，哪類句式最易失律。

更巧的是，他偶得一本古籍，裡頭記載著諸多冷僻的格律知識點，今日儘數派上了用場，剛好用來對付孟令卿，真是天助他也！

此刻，裴予安心頭因父母冇來的鬱悶，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隨意抬眼掃向台下，目光猝不及防撞進那處特意留的位置，那裡竟已坐了人！

裴予安眼前一亮，是爹孃，他們來了！

台下的祝歌也十分驚訝，她知道裴予安這段時日在書院定然有所成長，卻萬萬冇想到，竟是這般脫胎換骨的模樣！

誰能想到，原著裡那個連古詩詞都能引經據典出錯的白眼狼兒子，此刻竟站在台上將對手的錯處批駁得字字鏗鏘。

更令人意外的是，被他打得節節敗退的孟令卿，在原著中是名動一方的才子，日後科舉登第，還曾將這不成器的裴予安百般折辱。

可如今，局勢竟全然反轉！